精华热点 时间河流上的乡愁碑影
——评岳定海《日暮乡关何处是》
覃正波
读岳定海先生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盐亭笔记》,仿佛随一位沧桑的行吟者,穿行于川北丘陵的山水褶皱之间。这部由二十余篇散文组成的盐亭笔记,既是一部饱含深情的个人回忆录,更是一部气韵恢弘的地方文化史。岳定海以“归来者”的视角,在现实与记忆的双重时空中往返穿梭,为读者勾勒出一个立体而丰盈的盐亭形象——那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精神上的原乡。
一、乡土经验的深刻烙印
岳定海的文学根脉,深深扎入盐亭这片土地。评论家覃正波曾指出,他的创作生涯“宛如一部厚重的‘炼成’之书”,而这炼成的起点,正是盐亭的山水人事。从龙凤谷的豪华酒店到章邦小草原的露营帐篷,从笔塔的巍峨到宝台观的幽深,每一处地理坐标都承载着个人记忆与历史积淀的双重重量。
尤为动人的是那些知青岁月的书写。在《龙凤谷印象》中,作者回忆起1972年寒冬,与知青们“串队,偷鸡摸狗,吃大户”的往事,牟知青“柜子头没几颗粮了,包谷沙沙还有半盆”的窘迫,读来令人心酸。而在《章邦小草原》里,那杯“火辣辣的酒顺着喉管朝下灼烧”的烧酒,不仅灼烧着少年的喉咙,更灼烧着读者的心。这种源自生命底层的体验,使他的文学避免了无病呻吟,始终带着土地的厚重与生命的体温。
有评论者言,岳定海“深扎泥土,迈向历史深处;向天揽月,跨越广袤时空”。确实,他的文字既有大地的坚实,又有星空的辽阔。写苏家山的七年知青生涯,他称之为“人生的启蒙教师”,“教育我如何在滴血的山地上奋斗!又如何冲出‘困境’的围堵而迎接山头磅礴而出的红日”。这样的文字,是血泪浸泡过的,因而格外有力。
二、历史纵深中的文化寻根
盐亭被作者称为“神秘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从远古国母嫘祖、医药始祖岐伯,到唐代宰相李义府、严震,韬略家赵蕤,北宋墨竹大师文同,再到近现代的禅宗大德袁焕仙、历史学家蒙文通——这串璀璨的名字构成了盐亭深厚的文化底蕴。岳定海在文章中如数家珍,既是对乡贤的致敬,更是对文化血脉的自觉传承。
尤为精彩的是对杜甫与盐亭关系的钩沉。杜甫《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一诗,“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被岳定海放置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解读。他考证出杜甫六过盐亭,均下榻于昙云庵,与严震交谊深厚。这种考据功夫,与他曾任盐亭县塑料厂厂长、纺织厂办公室主任的经历形成有趣的反差——一个曾经的厂长,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史素养,足见其“读万卷书”的功夫。
在《笔塔》一文中,岳定海详细考述清光绪十四年所建笔塔的来龙去脉,从督学使者高赓恩的碑记,到赵藩题写的“龙蟠虎踞”四字,再到笔塔修建后盐亭“英才辈出”的文化效应,层层递进,既见史料功底,更见对家乡文脉的深情。他写道:“盐亭县至今保留着32座字库塔,堪称‘全国字库塔第一县’。”这份自豪,溢于言表。
三、今昔对照中的时代变迁
《日暮乡关何处是》最动人的力量,来自今昔对照中呈现的时代变迁。昔日的贫穷与今日的繁华,在作者笔下形成强烈反差,却又不是简单的进步叙事,而是蕴含着复杂的情感维度。
《龙凤谷印象》中,作者初到酒店,“迟疑着放下行囊”,这“迟疑”二字,道尽了一个游子面对故乡巨变时的陌生感与疏离感。当夫人赞叹酒店的档次时,作者喃喃自语:“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句话在全书中反复出现,成为一个情感母题——以前的贫穷是真的,今日的繁华也是真的,而在这真与真之间,是岁月的流逝,是人生的况味。
《章邦小草原》的结尾尤为动人:“他们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红霞飞舞,盛满笑涡……他们抓一条小鱼在空中挥舞,清脆地笑着,那一瞬,我的心被挠了一下,再次泪光盈盈。”从当年贫苦的知青到今日观光的游客,从当年的“光胴胴”到今日捉鱼的孩童,生命的循环与时代的进步,在这一刻交汇,令人感慨万千。
四、散文笔法的独特魅力
岳定海的散文,如评论家冯源所言,“呈现出一种‘奇特而令人玩味的现象’”。他将纪实体、语录体、抒情体、论说体熔于一炉,形成了流畅精准、深沉旷达的独特风格。这种风格在《日暮乡关何处是》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叙事层面,他善于从小处落笔,以细节传神。如写章邦场的小酒店,“墙体乌黑,小桌油腻”,店主“姓李,肥胖的身体”,寥寥数笔,场景立现。写牟知青,“黑着脸坐门槛上,思考这些像‘土匪’样的知青中午席卷一空”,一个“黑着脸”,一个“思考”,人物的无奈与隐忍跃然纸上。
在抒情层面,他节制而有度,从不滥情。写到动情处,往往是“泪目了”“潸然泪下”“泪光盈盈”,但从不肆意渲染,而是点到即止,留给读者回味空间。这种克制,反而使情感更加深沉。
在议论层面,他善于融史于文,将考据与抒情结合得天衣无缝。如写宝台观与严震的关系,从杜甫诗句到柳公权撰写的墓志,从苏辙的梦到新旧唐书的记载,层层展开,既见学识,更见对乡贤的敬仰。
五、“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永恒叩问
书名取自崔颢《黄鹤楼》中的名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一问,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追问——何处是我的故乡?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叩问——在时代的巨变中,何处安放我的乡愁?
岳定海的回答是:故乡就在那里,在龙凤谷的酒店里,在章邦小草原的帐篷里,在笔塔的夕照里,在宝台观的晨钟里,在昙云庵的残碑里,在墨竹里的新景里。故乡变了,变得富庶、美丽、现代化;故乡又没变,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那份对故土的深情,从未改变。
在《盐亭老县城》的结尾,他写道:“老人过去了,脚步声疲沓。中年人过去了,笑声干涩。我们过去了,背影沉稳。花朵般的儿童跑来了,高大的楼房整洁的街道和凤凰山初升的红日,镶嵌成老城青春年华的背景!”这是时间的辩证法,也是生命的辩证法。逝去的是贫穷与苦难,留下的是记忆与深情;新生的是繁华与希望,延续的是文脉与精神。
《石灯笼今昔》中有一句话:“什么叫沧海桑田,什么叫天地巨变?这就是!”是的,这就是。而能够记录这沧海桑田、天地巨变的,唯有文学。岳定海的《日暮乡关何处是》,就是这样一部记录之书,也是一部感恩之书,更是一部传承之书。
作为盐亭的儿子,岳定海用三十部著作回报了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他的文学,是盐亭的,是四川的,更是中国的。诗人王尔碑曾寄语:“定海会在文学的山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深深足印。”《日暮乡关何处是》无疑是他文学山路上一个坚实的足印。
读罢全书,掩卷沉思,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在苏家山煤油灯下苦读的少年,是那个在梓江桥背河沙挣工分的青年,是那个走南闯北却始终心系故乡的游子,是那个用如椽大笔为家乡立传的作家。他的文字,如他笔下文同的墨竹,“虚心,凌云,气节”三大品格,在当代文坛卓然独立。
“天上的星星,我不去摘了。大地的珠峰,我不去攀了。”他在《盐亭老县城》中这样写道。那么,他做什么?他写盐亭,他画盐亭,他用一生守护盐亭。这便是他的选择,也是一个真正作家的宿命与荣光。

作者简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主编大型文学网刊《澧水之水》《文学湖湘》《湘北文学》。在番茄、起点、七猫等中文网络平台发表长篇小说11部计3000多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