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同窗半生记:读懂了地域与境遇,才看懂人性里的自卑与傲慢
静坐电脑前,师范老同学H发来一阙小令嘱我“指正”。这份联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回望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师范文科班,回望那些同窗岁月,半生浮沉过后,我才猛然醒悟: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毕业后才拉开的。地域决定认知高度,生存境况塑造行为模式,工作环境打磨处事能力。最扎心的,是许多人把骨子里的自卑,活成了咄咄逼人的自负;把天性里的小气,包装成了拒人千里的傲慢。
我们那届师范班,六十多人因偏科被分成文理科,我选了文科。第二学期,我与大我两岁的老 P 成了同桌。
如今复盘人生,当兵两年、工作两年后毅然考师范,是我命运的转折点;而与老 P 同桌,则让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境遇造人”。
老 P 是当年班里的“风云人物”。他长得像演员牛犇,略显老成,性子木讷,却才华横溢到让人羡慕。通晓历史、熟背诗文,作文是全班范本;一手素描出神入化,几分钟就能勾勒出同学的神韵,品评画作更是一眼就能道出作者;就连唱歌,醇厚的男中音也惊艳众人。
更关键的是,他是全校唯一带着五年工龄、拿着三十多块月薪上学的人。这份特殊的“生存境况”,让他有底气成为“月光族”,把所有工资都砸进画册与宣纸里。彼时的我,只能算他的“学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才慢慢积累起文史与艺术素养。
那时我就懂了:地域与家境带来的认知差,从起点就已注定。老 P 的眼界,早已超出了那个年代大多数同学的认知边界。
毕业一别,天各一方。不同的地域、生存境况与工作环境,像一把把刻刀,将我们雕琢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老 P 留校任教,从初中教到高中,成了同事口中的“文科权威”。校园的一方天地,守住了他的学识,也困住了他的认知。而我从地方报社编辑,到省报记者,再到国家通讯社负责人,走南闯北的工作经历,让我见遍了世态炎凉,也学会了尊重与分寸。
这份差距,在后来的几次相聚中,暴露得淋漓尽致。
在地报工作时,得知老 P 等人来市里培训,我连夜加班后步行赶去相见,约定次日接他们去同学 L 家聚首。
第二天,我在寒风里等了整整七个小时,他们却结伴进城购物,归来时说说笑笑,竟反问我:“怎么还在这里?”
那一刻,我压着火气,却看清了他们的底色:用自负掩饰自卑,用轻慢维护自尊。他们或许觉得,我的热情是“理所当然”,却不知这份傲慢,早已透支了同窗情分。
后来在首府偶遇老 P,我忙里偷闲约他次日吃饭畅聊,结果从早等到晚,杳无音信。再见面问及此事,他轻描淡写:“那天刮大风,我以为你不会来,就没去。”
一句轻飘飘的借口,碾碎了所有尊重与诚信。闭塞的工作环境,让他丧失了处事的分寸;小城的地域局限,让他不懂“约定”的重量。他用“想当然”的自负,掩盖了自己失约的怯懦。
最令人唏嘘的,是那次岳阳同学千里迢迢来首府的相聚。
那或许是此生唯一的一次重逢,我约了同学 W 同往,千公里外的同学 L 更是订了豪华包厢,满心期待。
酒桌之上,隔阂尽显:有人故作姿态推脱从未喝过酒;有人言语间矫揉造作,话不投机。住在距市区仅 30 公里的同学 D,干脆缺席。
后来采访时偶遇 D,我问他为何不来。他说“太远”“太忙”,被我反问后,只答“没想过”。转头却让我帮忙弄文艺演出的门票,我把自己的票给了他,他却连一句 “来家里坐坐” 都没说。
30 公里,从来不是地理距离,而是认知的鸿沟。农场中学的闭塞环境,让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琐碎,看不到人情的珍贵;窘迫的生存境况,让他生出骨子里的小气,只懂索取,不懂付出。这份小气,他偏偏用傲慢来展示,怕被人看清境遇,便筑起冷漠的围墙。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同学群里,老 P 发回忆诗文,我写了评论发在自媒体,传到群里却石沉大海。我试着分享自己的随笔,依旧无人回应。
我终于明白,这份沉默,也是一种傲慢。
几十年的岁月里,不同的地域与境遇,早已让我们的认知不在同一维度。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用沉默掩饰羡慕嫉妒,用“摆架子”维护仅剩的自尊。
半生回望,终得一悟:
地域决定认知,你站的高度,决定了你看世界的角度;
境况塑造行为,你过的日子,藏着你待人接物的模样;
环境打磨处事,你处的圈子,练就了你为人处世的分寸。
最可悲的,莫过于困于境遇的人,把自卑活成了自负,把小气装成了傲慢。
所谓交流,本是“交而后流”。当认知不同、心障难除,同窗情终究只剩“交而不流”。
这世间,最凉薄的不是岁月,而是被境遇扭曲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