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巍巍丰碑,屹立在大地与人心之间
——重游延安革命纪念馆记
张兴源
陪着小孙子靳小毅,站在王家坪那道熟悉的坡洼上时,已是2024年8月上旬的一个晌午。延河的水声在沟底下潺潺着,声音不大,却像是这黄土高原亘古不息的心跳。河水瘦了,不像几十年前那阵儿,夏天一发山水,满川道里都是泥浪的怒吼声。但河还是那条河,从上游的芦子关下来,绕过万花山,穿过整个延安城,把几千年积攒下的泥沙和故事,都带进了黄河。小毅刚上小学一年级,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脑门上挂着汗珠,手里紧紧攥着学校发的那张“传承红色基因,争做强国少年”的社会实践任务单。他抬头看我,问:“爷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特别大的纪念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我只是看着那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芒的巨大建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座纪念馆,我是熟悉的;但今天看来,却又那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打从八十年代初在延安大学读中文专科那会儿,我就来过。那时候的纪念馆还在老地方,展陈也朴素,但那股子气韵,是锁不住的。后来写长篇传记《沈占江》一书,为了查证他青年时代在这儿学习准备当讲解员的细节,我又泡进来好几回,对着那些文物、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沈占江先生后来因为普通话不过关,没能站在这里给天南海北的客人讲解延安的故事,到底在各乡镇、粮食系统、县政府、县人大转了一圈。可他那段青春岁月,毕竟是在这红色的熔炉里淬过火的。再后来,零零星星随着中央和省、市领导也来过许多回,那都是工作,是任务,走马观花,心里头装着别的事,看不真,也吃不透。
这一晃,我退休都五六年了。小毅都上小学了。要不是他这张任务单,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踏进这座纪念地哩。
我们从广场南端的彩虹桥下起步。这座桥像一道巨大的弓,斜跨在延河上空,把人的视线和脚步,都引向北边那座巍峨的殿堂。广场阔大得很,据说有三万八千多平方米,地面上铺着巨大的石板,那些石板的接缝不是横平竖直的,而是画着同心圆,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水的波纹,又像是树的年轮,从我们的脚下,向着广场正中央那尊伟岸的铜像汇聚过去。小毅撒开腿沿着那弧线跑,小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小,格外轻。我跟在后头,脚步沉沉。那铜像是毛主席,穿着中山装,双手叉在腰间,目光向着远方。那目光里有风雷,有山河,有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苦难与辉煌。阳光打在他身上,那铜像是暖的,是亮的,是活的。小毅跑到铜像脚下的基座前,停下来,仰着脑袋看,然后又回头看走到近前的我,认真地说:“毛爷爷好高啊!”
我点点头,摸着小孙子的头,心里说:孩子,这不只是一尊铜像,这是我们这个党、这支军队、这个国家,在这片贫瘠而伟大的土地上,站立起来的姿态啊!1947年,胡宗南的二十多万大军压境,毛主席就是带着不到两万人的部队,在陕北的沟沟峁峁里和敌人转着圈子,愣是把敌人拖垮了,把胜利的曙光拖来了。那时候,他哪里有这样高大的铜像?他和咱们陕北的受苦人一样,住在黑咕隆咚的窑洞里,吃着钱钱饭,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心里装着的,是四万万五千万同胞翻身解放的大事业啊!
基座上镌刻着江泽民同志手书的“毛泽东同志”五个大字。我让小毅站在铜像前,给他照了张相。镜头里,他的身后是高大的主席,他的脚下是宽阔的广场,再远处,是那座背靠赵家峁、雄健如山的纪念馆主建筑。纪念馆是“Π”字形的,向东西两翼舒展开来,中间的门廊高高耸起,像是张开的双臂,要把所有的来人都拥进历史的怀抱。主入口两侧,立着十八尊花岗岩雕塑,工、农、兵、学、商,还有国际友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象征着那个时代最广泛的统一战线,最深厚的人民力量。拾级而上的台阶分成三台,不高不低,正好让人在登攀中酝酿情绪。这三台,隐喻的是党在延安经历的三个伟大时期: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每上一级台阶,就像翻过一页历史,心头的分量,就重了一分。
进得序厅,迎面而来的,是一组巨大的青铜群雕。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五大书记”,和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国际友人一起,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我们走来。他们身后,是巍巍的宝塔山,是奔腾的延河水,是镌刻在浮雕墙上的“1935—1948”几个大字。那正是中共中央在延安的十三年,是中国革命由低潮走向高潮、由挫折走向胜利、由苦难走向辉煌的十三年。我站在群雕前,久久挪不动步子。这些伟人的形象,我是在书本里读熟的,是在电影里看惯的,可当他们以这样宏大的体量和气势,以这样扑面而来的动态感呈现在眼前时,我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那不是冰冷的铜,那是热血,是信仰,是一个时代最炽热的呼吸。小毅也安静了,他紧紧挨着我的腿,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黑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雕像,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他忽然又小声问我:“啊?哪个是毛爷爷?”我指给他看,他又问:“他们要去哪儿?”我说:“他们要去给老百姓打天下,去打日本鬼子,去打反动派,要让全中国的小娃娃,都能像你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那目光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郑重。
从序厅进入主展区,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时光的隧道。这陈展,比我当年写《沈占江》那会儿,又大不一样了。声、光、电,各种高科技的手段都用上了,那些静止的历史,一下子活了起来。但真正打动人的,永远不是技术,而是技术背后的铁血真实。
我们在一组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的石刻前停下了。那是四个方方正正的颜体大字,刻在粗糙的砂石上,因为岁月的侵蚀,石面已经有些斑驳,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这是延安时期的原物,是中央党校的学员们在整风运动中刻下的。它没有金子的光泽,没有玉石的温润,可它比金子更珍贵,比玉石更坚贞。这四个字,是中国共产党的灵魂,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当年,毛主席就是反复强调这“实事求是”,才把那种只会背诵马列词句、脱离中国革命实际的教条主义,从党的领导地位上赶了下去,才开辟出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正确道路。我弯下腰,让小毅看那几个字。我说:“小毅,你记住,这叫什么?这叫‘实事求是’。你以后念书、做人、做事,都要记着这四个字。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能糊弄别人,更不能糊弄自己。”孩子还小,未必全懂,但他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再往里走,是一张小小的炕桌。那张桌子,长不过半米,宽不过四十公分,矮矮的,四条腿敦实,桌面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驳了,露着木头的纹理。可就是这么一张不起眼的小炕桌,却让我隔着玻璃展柜,看了许久许久。讲解员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1936年2月,毛主席率领红军东征,驻扎在清涧县的袁家沟。那几天,陕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主席踏雪来到黄河边的高家坬上,放眼望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脚下的黄河,也失去了往日的咆哮,被冰雪封冻成一条银色的长龙。回到窑洞里,主席就伏在这张小炕桌上,一气呵成了那首千古绝唱——《沁园春·雪》。”我的脑子里,顿时涌出了那气吞山河的词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那样的艰苦岁月里,住着那样简陋的窑洞,点着那样昏暗的油灯,可毛主席的胸中,却装着那样壮丽的河山,那样豪迈的自信。那是怎样的胸怀,怎样的气魄!古往今来,“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真正能改天换地、真正能代表历史前进方向的,不是那些封建帝王,而是正在这片贫瘠土地上奋斗着的、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唯一宗旨的中国共产党人!
小毅趴在玻璃柜上,鼻尖都快贴上玻璃了,使劲往里瞅。他可能还理解不了那首词的伟大,但他一定能感觉到,这张小小的桌子,和它背后那个伟人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奇力量。
再往前走,看到了那匹小青马。那是毛主席在转战陕北时的坐骑,一匹个头不大、毛色发白、温顺而耐力十足的川马。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特制的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像一尊雕塑。可我看着它,却仿佛看到了七十多年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身后是胡宗南十几万大军的围追堵截,最近的时候,可听到国军的轻咳。可毛主席就是骑着这匹小青马,从容不迫地在陕北的沟壑里与敌人周旋。据说,有一次过河,小青马不小心被挤到了河里,它挣扎着,却没有顺流而下,而是拼命掉转头,朝着陕北的岸边游了回来。它也通人性,它也舍不得这片红色的土地啊!我告诉小毅这个故事,孩子听得入了迷,他问:“爷爷,马儿也怕坏人吗?”我说:“马儿不怕,它知道,跟着毛主席,跟着共产党,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最后一定能走到胜利。”
展室里还有好多好多东西。大生产运动时三五九旅战士用过的锄头和纺车,那锄把子被手掌磨得油光水滑,不知开了多少荒地,纺出了多少线线;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用过的手术器械,那些钳子、镊子、剪刀,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挽救了多少八路军将士的生命;还有那一张张发黄的《解放日报》,那上面的一篇篇社论,就是射向敌人的一发发炮弹,是照亮黑夜的一座座灯塔。
我们走到复原的党的七大会场场景前。那些长条凳子,一排一排,静静地摆在那里。1945年,就在这延安的杨家岭,就在这样的长条凳上,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七百多位代表,他们代表着全党一百二十一万党员,聆听着毛主席《论联合政府》的报告。那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确立了毛泽东思想在全党的指导地位,为中国革命的最后胜利,奠定了最坚实的思想基础。我拉着小毅,也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那雷鸣般的掌声,能看到那些穿着粗布军装、脸上却洋溢着理想光芒的代表们,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一路走下来,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小毅跑前跑后,小腿也乏了,脑门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我们从纪念馆的侧门出来,又到了东边的展区,那里有“延安精神永放光芒”的大型浮雕,有再现当年新市场繁华景象的场景。从纪念馆里出来,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眯缝了好一会儿才能适应。广场上依然人来人往,有穿着红军服拍照的年轻人,有拉着横幅搞主题党日活动的单位团队,有推着轮椅带着老人来的孝子贤孙,还有像我和小毅这样,一老一少,大手牵着小手的瞻仰者。
我们在一棵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歇脚。我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心里头感慨万千。从1950年建馆到现在,七十多年了,它从南关交际处迁到杨家岭,又迁到凤凰山,最后在这王家坪扎下了根。它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成长和壮大,也见证了延安这座山城的沧桑巨变。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全国各地,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寻找初心,汲取力量。我的思绪又飘回到写《沈占江》的时候。那个从志丹县大山里走出来的老人,假使他再次看到他年轻时学习和向往过的这座纪念馆,变得如此宏大,如此先进,每天迎接着成千上万的后来人,他会说些什么呢?他大概会操着那一口终究没过关的志丹普通话,憨憨地笑着说:“好!好!这世事,变得太好了!”
小毅歇够了,又来了精神。他仰起小脸问我:“爷爷,我的社会实践作业,要写一篇作文——写话。我该写什么呀?”我指着广场上那座高大的铜像,指着纪念馆里那来来往往的人群,指着远处静静流淌的延河和巍然屹立的宝塔,对他说:“你就写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心里头想到了什么。你就写,有一个爷爷,领着他的小孙子,在这纪念馆里,走了一回。你就写,那个小孙子,在这一天,记住了‘实事求是’,记住了那张写诗的炕桌,记住了那匹忠诚的小青马,记住了,他的爷爷,眼睛湿了好几回。”
小毅眨着眼睛,似懂非懂。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笔记本,用铅笔头认真地写下日期:2024年8月X日……
回身再看那场馆,那像山一样雄浑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愈发显得庄重、深沉和坚固。它是一座丰碑,一座用砖石、钢铁和混凝土浇筑的丰碑,更是一座用信仰、热血和生命铸就在大地与人心之间的丰碑。山在高处,碑在人心。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来讲,还有人带着孩子来走这一遭,这座碑,就永远不会倒。延安的精神,就永远在这片黄土地上,生生不息。
2024年9月9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