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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水浩浩荡荡,穿行于湘西的千山万壑之间,不仅滋养了两岸的土地,更孕育出两位以不同方式照亮中国现代文化的巨星。一位是文学天才沈从文,用诗意笔触构建了独特的湘西世界;一位是辞书大家舒新城,以三十载春秋铸就了《辞海》这一文化丰碑。他们如同沅水的两条支流,各自蜿蜒,最终汇入中华文化的浩瀚江海。
一、同饮一江水
舒新城(1893-1960)和沈从文(1902-1988)的故乡,直线距离不过百余公里。舒新城出生在溆浦刘家渡,沈从文来自凤凰古城,两地同属沅水流域,山水相连,人文相通。
说来有趣,沈从文曾在《沅水上游几个县份》中专门提到溆浦,对那里的文化氛围印象深刻:“溆浦地方在湘西文化水准特别高,读书人特别多......史学家向达,经济学家武堉干,出版家舒新城,同是溆浦人”。一个凤凰人,在自己的文章里推介邻县的才俊,这种惺惺相惜,可见一斑。或许在沈从文的心目中,溆浦的舒新城,正是湘西文化“水准特别高”的一个生动注脚。
二、水边的童年:船与河的启蒙
一个人的童年,往往决定他一生的精神底色。对于舒新城和沈从文来说,这条底色,正是由家乡的河水浸染而成。
舒新城与水有着不解之缘。他在《故乡》中深情回忆:“每逢秋季鱼汛的时候,便会‘喜而不寐’地同父亲叔父们在水中过夜。同时对于水上的船,更是感觉无穷的趣味”。船,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可以“四海为家”的浮动世界。同学家的大船驶往沅江,带回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有“航行沅江的种种故事”,听得他“竟至不愿归家而要随他去走遍天涯”。父亲曾许诺:“你发愤读书,入泮的报子进屋那一天,我一定给你造一只船。”这份承诺,成了他童年的精神动力。
沈从文对水的感情,同样刻骨铭心。他后来一再宣称:“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沅水的滩险潭深、两岸的吊脚楼、河街上的水手、码头边的妓女,这些水上生活的点点滴滴,日后都成了他文学世界里最动人的风景。
一条沅水,在舒新城心中种下了对远方、对知识的向往;在沈从文心里,则埋下了对人性、对命运的深沉感悟。水,以不同的方式,塑造了两位湘西之子。
三、殊途同归:1934年的故乡书简
历史的巧合往往令人惊叹。1934年初,两位游子几乎同时踏上了回乡之路,又几乎同时用书信的形式,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故乡的不朽篇章。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月,沈从文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匆忙从北平启程。在回乡的漫漫水路中,他坐在小船里,对着沿途的山水、村落、人物,将所见所感倾注笔端,写给新婚的妻子张兆和。这些信后来整理出版,便是脍炙人口的《湘行书简》。那里面,有沅水的秀美,有船夫的艰辛,有湘西在时代巨变下的萧索与坚韧。
早在此前三年(1931年),舒新城也因父亲病重,从上海赶回溆浦。他同样在途中写下书信,寄给爱人揖君,后来结集为《故乡》一书。教育家朱自清读后,曾有一番精辟的评论,大意是说:真正能写好故乡的,既不是一直困守本地的原住民,也不是走马观花的旅行者,而必须是像舒新城这样,“有长期生活在底层的经历,同时也有生活在上层的高度”。这话,拿来评价沈从文的《湘行书简》,也同样贴切。
两本书,同写于探亲途中,同是写给至亲的私语,又同于日后成为现代散文的经典——这个巧合里,藏着某种必然:他们都真正“走出”了故乡,具备了“外来者”的审视眼光;又都从未“离开”过故乡,始终保持着“原住民”的深沉情感。唯其如此,才能“进得去出得来”,写出故乡的真魂。
四、两种笔墨,一样乡愁
同写故乡,两人的笔触却大异其趣。
舒新城的《故乡》,写的是“老中国儿女的生活习惯和传统观念”,是“内地乡村社会的日常琐事,朴实、平凡”。他记录的是父亲病榻前的点滴、乡邻往来的世故、农家生活的柴米油盐。这种写法,平实、克制、近于白描,没有半点渲染和夸张。他像一个耐心的医生,在为乡土社会把脉问诊。
沈从文则完全不同。他的《湘行书简》里,有“一派美丽的自然景色和萧索残败的村落”,有“神奇、绚烂和诗意”。他写水手的粗野情歌,写吊脚楼女子的痴情守望,写沅水上日升月落的诗意变幻。他像一个抒情诗人,在用文字为故乡唱一曲深情的挽歌。
一个以“真实义料”自许,一个以“美丽忧愁”动人。这是两种不同的美学风格,却源自同一份对故乡的深情。一个关注的是“社会”,一个凝视的是“人性”;一个用功在“辞书”的精确,一个用力在“文学”的想象。或许,这正是两人日后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伏笔。
五、从湘西到世界:两种文化使命
离开沅水后的舒新城和沈从文,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平,各自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文化生涯。
舒新城自1928年受聘主编《辞海》,此后三十余年,他的名字便与这部巨著紧紧相连。1936年《辞海》上下册相继出版,其中有一段著名公案:当时日军侵华步步紧逼,中华书局总经理担心引发事端,主张删除书中敏感的社会科学条目。舒新城断然拒绝,直言:“即使中国亡了,关于历史上的名词,也应存在,社会科学条目决不能取消。”这种文化气节,可谓铮铮铁骨。抗战时期,日军甚至派人胁迫他回湘出任伪职,他同样严词拒绝。从溆水边那个爱看船的孩子,到守护中国文化根基的一代宗师,舒新城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守土有责”。
沈从文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从1924年正式开始文学创作,他陆续写出了《边城》《长河》《湘行散记》等一系列杰作,用文字为湘西立传,也为中国现代文学开创了独树一帜的抒情乡土小说传统。他的笔,始终向着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向着那些“水手”、“妓女”、“士兵”、“农夫”,给予他们最深沉的悲悯与最温暖的注视。他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作品被译成四十多种文字。从凤凰古城那个顽皮的“岳焕”,到走向世界的文学大师,沈从文用一生证明:地方的就是世界的。
六、尾声:沅水依旧
1960年11月28日,舒新城病逝于上海,未能亲眼看到他全力推动修订的新版《辞海》问世。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病逝于北京,留下了一座文学的丰碑和无尽的怀念。
而今,沅水依旧东流。溆浦的江面上,或许还有舒新城儿时见过的那种小船在捕鱼、载客;凤凰的沱江边,依然游人如织,寻觅着《边城》里的诗意。两位从沅水走出的文化巨匠,一个以《辞海》筑起了汉语的万里长城,一个以《边城》点亮了现代文学的璀璨星空。他们如同一轮一映在沅水中的日月,光芒各异,却共同辉映着这片土地的荣光。
他们是沅水的骄傲,也是中国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