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晓东,机关单位退休,1958年2月生人。曾由中国文化出版社(海外版)出版回忆录,《蹉跎岁月》系列丛书《童年记忆》《金色流年》《岁月留痕》三部作品。2025年又在番茄免费小说、都市头条等网络平台上发表了长篇小说《顾清岩传》。退休后,先后为传统连环画传承人吴彦的连环画《从延安到北安》《中流砥柱》《诗和远方》等多部作品的主编和特约编辑。
从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如惊雷般炸响时起,就彻底点燃了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的烽火。这一事件不仅让中国大地陷入了更加残酷的战火之中,也让整个东北亚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日本侵略者深知,随着中华民族的全面抗战,满洲国作为其苦心经营的“后方基地”,尤为北安的战略地位愈发关键。尤其是当苏联在远东地区的军事力量逐渐对其构成威胁,随时有可能加入抗战阵营时,地处东北边陲的北安,因其扼守交通要道、连接边境的特殊地理位置,瞬间成了日本关东军眼中不容有失的战略要地。
伪满洲国作为日本扶植起来的傀儡政权,自然对主子的意图心领神会。为了加强边境绥靖,稳固其在东北的统治,同时应对潜在的军事威胁,伪满洲国政府于1938年6月1日做出了一项重要决策,设立北安省。他们从满洲国的滨江省划出绥化、望奎、海伦、绥棱、庆安(庆城)、铁骊六县,又从黑龙江省划出明水、拜泉、依安、克山、克东、北安、通北、德都、嫩江九县,将这些地区整合在一起,于1938年12月建立了北安省,并将省政府设在北安。
一时间,北安变得热闹非凡,日本关东军和伪满洲国的官员们频繁往来,忙着筹备新省份的各项事宜,街道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行色匆匆的伪满职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日本关东军深知,要维持在北安省的统治,离不开伪满洲国警察的协助。这些警察就像是他们安插在各个角落的眼线和爪牙,负责镇压当地百姓的反抗,维持所谓的“治安”。为了进一步拉拢满洲国警察,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关东军决定采取晋升警衔的手段,对一大批满洲国警察进行安抚。
顾清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次“晋升”,这时顾清岩已经来到二道河子区警务处第三个年头。第一次晋升还是在他来到二道河子警务处的第一年就晋升为警长警衔。
在这三年里,顾清岩一直在内勤课做内勤工作,秉持不担事、不惹事,不伤害贫苦百姓、不参与搜刮民财的做事原则。为此,顾清岩不但不受日本警佐的待见,也不受同事们待见,都说他不合群,警衔自然也是迟迟得不到晋升。
从1939年开始,驻北安省的日本关东军大部兵力被抽调到前线,曾经遍布街头、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渐渐稀少,只剩下一些在警务系统里任职的日本人苦苦支撑。他们看着辖区内百姓愈发明显的抵触情绪,以及偶尔传来的抗联活动消息,深知仅凭现有力量,早已力不从心。
这天,二道河子警务处的院子里,处长伊藤正二正站在高台上,对着一众伪满警察训话。他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关东军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咱们在后方更要坚守岗位,维持好社会治安。为了表彰大家的辛苦付出,皇军决定,再次进行警衔晋升!只要大家尽心尽力为大日本帝国和满洲国效力,更高的警衔、更优厚的待遇,都在等着你们!”
台下的伪满警察们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后的风光。只有顾清岩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这三年来,他依旧在警务处做着不起眼的工作,虽然因为多次“不合群”被伊藤处处刁难,但他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底线,从未参与过欺压百姓、搜刮民财的事。
很快,晋升名单就公布了。让众人意外的是,顾清岩的名字赫然在列,要从警尉补晋升为警尉。消息传来,身边的同事纷纷向他道贺,语气中带着羡慕,还有几分不解,这个平日里“不站队”的顾清岩,怎么突然入了伊藤的眼。
顾清岩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日本人的拉拢手段。如今兵力空虚,他们急需伪满警察替自己卖命,晋升警衔就是最直接的诱饵。可他看着那些因为一个虚衔就喜不自胜、甘愿沦为帮凶的同事,心中满是悲凉。
晋升仪式当天,伊藤亲自为顾清岩佩戴上新的警尉徽章。他拍着顾清岩的肩膀,假惺惺地说:“顾君,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这次晋升,是对你的认可。以后,二道河子的治安,可要多靠你们了。”
顾清岩微微低头,语气平淡:“多谢处长栽培,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谄媚讨好,这让伊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只要顾清岩肯“听话”,他也懒得计较这些细节。
晋升后的顾清岩,被伊藤安排负责二道河子周边村落的治安巡查,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实则是把最容易遇到抗联活动,也最容易出乱子的摊子丢给了他。伊藤心里打着算盘:若是顾清岩能抓住几个抗联分子,算是为皇军立功;若是出了岔子,也能拿他当替罪羊。
顾清岩自然明白伊藤的心思,但他更清楚,这或许是不在处长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会更自由、更随便些。每次带队巡查,他都会故意放慢速度,提前让身边还存有一丝良知的警员给村落里的百姓通风报信,让那些藏着粮食,或是与抗联有过零星接触的百姓有时间做好准备。
有一次,伊藤处长得到消息,说二道河子西边的李家村有抗联密探活动,让顾清岩立刻带人去搜查,务必将人抓回来。顾清岩接到命令后,心里一紧,李家村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算真有抗联人员,也肯定是来筹集粮食、帮助百姓的。他不能让日本人伤害他们。
出发前,顾清岩故意磨磨蹭蹭,让手下的警员先去准备车马,自己则偷偷找到平日里和李家村有往来的一个小商贩,塞给他一点钱,让他火速去李家村报信。等顾清岩带着人赶到李家村时,村里早已恢复了平静,哪里有什么“抗联密探”的影子。
伊藤处长得知搜查无果,气得暴跳如雷,把顾清岩叫到办公室狠狠训斥了一顿:“顾清岩!你是不是故意放水?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让抗联分子跑了!”
顾清岩一脸“委屈”地解释:“伊藤处长,我真的尽力了。我们赶到的时候,村里确实没人有异常,可能是消息有误,也可能是他们听到风声提前跑了。下次再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出发,绝不让他们逃脱!”他语气诚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让伊藤一时抓不到把柄,只好作罢。
类似的事情,在顾清岩晋升后发生了好几次。他一次次用“消息有误”“行动迟缓”等借口,巧妙地避开了对百姓和抗联人员的伤害。身边的警员渐渐看出了端倪,有人私下里问他:“顾警尉,咱们这么做,要是被处长发现了,可就惨了。”
顾清岩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是中国人,不能帮着日本人欺负自己的同胞。就算风险再大,有些底线也不能破。”他的话,让不少警员沉默了。或许是顾清岩的坚持打动了他们,之后再跟着顾清岩巡查时,大家也都默契地“放水”,尽量不去为难百姓。
伊藤处长虽然察觉到不对劲,但每次都被顾清岩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而且,有顾清岩在,二道河子的治安表面上还算稳定,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他也就暂时没再深究。毕竟,在这个兵力空虚的时期,他还需要顾清岩这样“有能力”又“听话”的伪满警察替自己撑场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清岩依旧戴着那枚象征着“晋升”的警尉徽章,在二道河子的街头巷尾穿梭。他依旧不受日本人的完全信任,也依旧被一些一心想往上爬的同事排挤。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守住了自己的良心。他知道,只要抗日战争还没结束,他就会一直这样坚守下去,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为自己的同胞,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那些日本人用晋升警衔编织的诱饵,在他心中,从来都不值一提。
深夜的二道河子警务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顾清岩摩挲着新的警尉徽章,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顾清岩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晃动,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心情。手中的警尉徽章还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可这温度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清查抗联可疑人员的任务如同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顾清岩便带着几名警员走在二道河子的街道上。冬日的阳光微弱,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百姓们脸上满是愁苦,见到他们这些穿着警服的人,都纷纷低下头,匆匆避开。
“顾警尉,咱们先从哪户查起?”一名警员凑上前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这警员平日里就跟着日本警佐鞍前马后,靠着欺压百姓捞了不少好处。
顾清岩皱了皱眉,沉声道:“挨家挨户查,动作轻点,别惊扰了百姓。”他心里清楚,所谓的“清查抗联可疑人员”,不过是日本人为了镇压反抗、搜刮民财找的借口。可他身处其位,又不得不服从命令。
他们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啄食地上的碎米。屋内,一对老夫妻正蜷缩在炕头,见到他们进来,吓得浑身发抖。
“长……长官,我们家没有抗联可疑人员,真的没有……”老汉颤抖着声音说道,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那名谄媚的警员立刻上前,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厉声喝道:“少废话!赶紧把家里藏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
顾清岩见状,立刻上前拦住他,沉声道:“住手!我们是来清查的,不是来抢东西的。”随后,他转向老夫妻,语气缓和了些:“老人家,我们就是例行检查,你们别害怕,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老夫妻感激地看了顾清岩一眼,连连点头。顾清岩在屋内简单查看了一番,便带着警员们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老夫妻低声地道谢,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可这样的“手下留情”,很快就被日本警佐得知了。当天下午,顾清岩就被叫到了警务处处长的办公室。伊藤正二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带着阴沉的神色,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顾清岩。
“顾清岩,你今天在清查的时候,为什么要阻拦你的下属?”伊藤正二开口的语气冰冷。顾清岩挺直腰板,平静地回答:“处长,我们是去清查抗联可疑人员的,不是去欺负百姓的。那户人家都是老实人,没必要对他们动粗。再说了,没有老百姓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八嘎!”伊藤正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走到顾清岩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满洲国的警尉,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力的!那些支那人,都是低等民族,没必要对他们仁慈!”
顾清岩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可他却紧紧咬着牙,没有低头。他知道,一旦低头,就再也抬不起来。
伊藤见顾清岩不肯服软,更加愤怒。“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从明天起,你就去看守粮仓,要是出了一点差错,我饶不了你!”
看守粮仓,看似是个轻松的差事,可实际上却是个烫手山芋。粮仓里的粮食都是日本侵略者从百姓手中掠夺来的,用来供应军队。一旦粮食被盗被抢,负责看守的人肯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且,二道河子的百姓们早就断粮了,经常有人会冒险来粮仓偷粮食,到时候,顾清岩既要面对日本侵略者的压力,又要面对百姓们的苦难,处境可想而知。
顾清岩心里清楚伊藤的用意,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嗨,伊藤太君。”他知道,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况,他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不能做出伤害中国人的事情。
第二天,顾清岩就来到了粮仓。粮仓很大,里面堆满了粮食,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几个看守粮仓的日本士兵见到顾清岩,都露出了不屑的神色。在他们看来,顾清岩就是个被伊藤责罚的“不服管教的叛逆者”。
顾清岩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每天都会仔细地清点粮食的数量,检查粮仓的门窗是否完好。晚上,他就独自一人站在粮仓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思绪万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清岩在粮仓的生活平静而枯燥。可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果然,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一天夜里,顾清岩正在粮仓门口值守,忽然听到粮仓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腰间的配枪,慢慢朝粮仓里面走去。
走进粮仓,他借着月光,看到几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偷偷地往口袋里装粮食。那些身影看起来都是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左右,最小的甚至还没到他的膝盖。
顾清岩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也经常断粮,母亲总是会带着他去挖野菜、摘野果充饥。这些孩子,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啊。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来这里偷粮食?”顾清岩轻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那些孩子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粮食掉在了地上。他们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
“长官,我们……我们太饿了,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顾清岩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小脸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体,心里一阵发酸。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粮食,递还给那个孩子:“快拿着,赶紧回家吧,以后别再来这里了,太危险了。”
孩子们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看了看顾清岩,又看了看手中的粮食,犹豫了片刻,才接过粮食,飞快地跑出了粮仓。
顾清岩站在原地,望着孩子们消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违反命令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些孩子饿死。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几天后,伊藤就得知了粮食被盗的事情。他立刻把顾清岩叫到了办公室,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清岩,粮食被盗,你可知道?”伊藤质问道,目光如刀。
顾清岩平静地回答:“伊藤处长,就是几个顽皮的孩子来粮仓里捉迷藏,我让他们走了。”
“八嘎!你竟然敢违抗命令!”伊藤气得暴跳如雷,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在顾清岩的脸上。“捉迷藏,你骗谁?你竟然为这几个孩子,违反大日本帝国的规定!我看你是活腻了!”
顾清岩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坚定地看着伊藤:“处长,他们只是个孩子,又没偷粮食。”
“你还敢顶嘴!”伊藤更加愤怒了,他拔出腰间的军刀,架在了顾清岩的脖子上。“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信不信?”
顾清岩的脖子上感受到了军刀的冰冷,可他却丝毫没有畏惧。他直视着伊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伊藤君,我知道我违反了命令,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个中国人。”
伊藤看着顾清岩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禁有些动摇。他知道,顾清岩虽然不听话,但办事还算认真负责,如果杀了他,一时之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来代替他。而且,现在正是需要安抚满洲国警察的时候,如果就因为这几个孩子杀了顾清岩,恐怕会引起其他警察和社会的不满。
想到这里,伊藤慢慢放下了军刀,哼了一声:“好,我就饶你一命。不过,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敢违抗我的命令,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顾清岩松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伊藤太君。”
虽然顾清岩暂时逃过一劫,但他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伊藤肯定会找各种机会刁难他。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守住了自己的良心,守住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底线。
从那以后,伊藤果然经常找顾清岩的麻烦。要么让他做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么就故意克扣他的俸禄。可顾清岩却始终没有屈服。他依旧秉持着不担事、不惹事,不伤害贫苦百姓、不参与搜刮民财的做事原则,默默地在二道河子坚守着。
有一次,伊藤让顾清岩去征收“特别税”,所谓的“特别税”,其实就是变相的掠夺。顾清岩知道,百姓们已经生活得苦不堪言,如果再征收“特别税”,他们肯定无法承受。于是,他故意拖延时间,找各种理由对穷苦人家尽量少收或象征性地收点,只对那些有钱的商铺和富庶人家征收。要么每天只是在街道上象征性地转一转,根本没有去征收“特别税”。
伊藤得知后,气得火冒三丈,把顾清岩叫到办公室,狠狠地骂了一顿,还罚他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那一天,寒风呼啸,雪花纷飞,顾清岩冻得浑身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可他心里却很坦然,因为他又一次做了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
当地百姓得知顾清岩为此而受到惩罚,觉得他还算上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但慑于日本人的奸威,百姓只能偷偷地暗地里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