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之美
文/王平
春梅是冬的遗腹子,偏偏生就春的容颜。
雪还压着枝头,瘦硬的枝干上,忽然就爆出那么一点、两点的颜色。起初是羞怯的,像闺中女儿隔着湘帘向外窥探,只见得一点朱唇,一抹红晕。待到雪水顺着枝丫淌下来,洇湿了那花苞,它便再也耐不住了——“啵”的一声,轻轻地,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清晨,绽开了。
那一树春梅,便这样灼灼地烧起来。
不是烧,是燃。冷空气里,每一朵花都是一小团火。花瓣薄得透明,阳光穿透过去,便成了琥珀,成了红玉,成了初生婴儿耳轮上那层细细的茸毛。五片花瓣匀匀地展开,围着中间一簇鹅黄的蕊,那蕊颤颤的,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也没藏,只是静静地香着。香气也是凉的,一缕一缕,顺着风游过来,游到人的衣襟上,鬓发间,便再也不肯走了。
老梅的枝干最是好看。皴皴的,鳞鳞的,满是岁月的痂。偏从这痂里,抽出那样柔媚的枝条,缀着那样秾丽的花。刚与柔,枯与荣,老与嫩,就这样奇异地纠缠在一起。你看着看着,便觉得那不是树,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忽然开口,唱起了年轻时的歌。
春梅开时,旁的树还睡着。柳芽未吐,桃枝尚枯,只有它,独自立在料峭的风里,把整个春天驮在肩上。蜜蜂是有的,三三两两,钻进花心,又钻出来,腿上沾满金粉。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仿佛是从宋词里飘出来的。
过几日,花便要谢的。不待风吹,花瓣就自己往下落。飘飘摇摇的,像一场红色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枯草间,落在刚刚苏醒的土地上。拾起一瓣来看,还是那样鲜,那样润,仿佛不是凋零,只是换了个地方开放。
梅的美,大约就在这里了——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春前,只在天寒地冻时,给这世界一点颜色,一点香气,一点暖意。然后,悄悄地退场,把整个春天,留给后来的花。
只是看过它的人,心里便再也忘不掉了。今年春节,爆竹声里阖家团聚的欢愉还未散去,推门步入园中,又见那一树红梅,静静地立在老地方。心头便涌起无尽的感慨——每到冬末春初,总要痴痴地盼着,盼着那一点、两点的颜色,忽然从瘦硬的枝干上,爆出来,像是故人重逢,像是岁月深处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春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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