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巧云
风漫过屋檐 揉软一寸天光
落在窗棂的方寸 刚刚好
投进来的明亮 摇曳
半缕温柔
鸟声落在窗台
先是两三声试探 接着
落满整个房间 飞溅的生动
带着冬天积攒的温柔
指尖发颤 在方格间攀缘
山洪在掌纹里汇流
慢慢收束为一泊深潭
我感到轻 轻而晕眩
更空旷的立方体晃了晃
推开门 春天已站门外
胡巧云,笔名大地的眼睛,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成员,《成子湖诗刊》责任总监。在《扬子江诗刊》《诗选刊》等纸刊和网络平台发表诗、文近500篇,入选多个选本,获多种文学奖项。
在细微处聆听春天
——赏读胡巧云的《春讯》
文/史虎泉
春天的诗不计其数,但诗人胡巧云的这首《春讯》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捕获了我。它不是那种大声宣告春天到来的诗,而是一首在静谧中感知春天、在细微处体味生命变化的诗。读这首诗,就像跟着诗人的眼睛和心灵,经历一次从内到外的春天之旅。
诗的开篇极富画面感:“风漫过屋檐/揉软一寸天光”。这里的“揉软”用得极妙,风本是无形无质的,却能将天光“揉软”,这一动词的运用,让读者仿佛看到光线在微风中变得柔和、温暖的过程。这种对光线质感的捕捉,显示出诗人敏锐的感知力。紧接着,“落在窗棂的方寸/刚刚好/投进来的明亮 摇曳/半缕温柔”。这里的空间限定在“窗棂的方寸”,视野是收敛的,是内向的。诗人没有放眼远眺,而是专注于透过窗户进入的那一小片光亮。这种聚焦式的观察,暗示着诗人可能正处于一种向内观望的状态,也许是在室内独处,也许是刚从某种沉寂中苏醒,开始重新关注外部世界。
第二段由视觉转向听觉:“鸟声落在窗台/先是两三声试探 接着/落满整个房间”。这里的“落”字反复出现,将声音具象化,仿佛鸟鸣是有形之物,可以落在窗台,可以落满房间。“试探”一词尤其传神,初春的鸟鸣确实带着某种试探性,不确定冬天是否真的过去,不确定是否应该放声歌唱。而“飞溅的生动/带着冬天积攒的温柔”这一句,将声音的“生动”与“飞溅”联系起来,形成了一种充满动感的画面。值得注意的是“冬天积攒的温柔”,整个冬天的沉默、等待、积蓄,都在这一刻通过鸟声释放出来。这不仅仅是写鸟,更像是在写诗人自己。经历了冬天的沉寂,内心的某种情感也在等待春天的唤醒。
诗歌的第三段出现了明显的情感转折:“指尖发颤 在方格间攀缘/山洪在掌纹里汇流/慢慢收束为一泊深潭”。这里的“方格”很可能指稿纸的方格,暗示诗人的写作状态。“指尖发颤”是一种紧张、激动的生理反应,是内心情绪外化的表现。而“山洪在掌纹里汇流”这个意象极具冲击力,掌纹是私密的、个人化的,而山洪则是汹涌的、不可控的自然力量,两者结合,表达的是内心情感的奔涌澎湃。但紧接着,“慢慢收束为一泊深潭”,这汹涌的情感又被收敛、沉淀,成为一潭静水。这种从激动到平静的过程,恰如诗人面对春天讯息时的心理变化,从最初的惊喜激动,到后来的沉静内省。
最后一段尤为精妙:“我感到轻 轻而晕眩/更空旷的立方体晃了晃/推开门 春天已站门外”。“轻而晕眩”是一种近乎生理感受的描述,当人从长期压抑或沉寂中突然看到希望时,确实会有这种轻飘飘、不真实的感觉。“更空旷的立方体”指的是什么?或许是房间,或许是诗人的内心世界。这个立方体“晃了晃”,暗示着诗人原有心理结构的动摇。而最后一句“推开门 春天已站门外”,将整首诗推向高潮,春天不是远在天边,不是需要寻找的远方,而是已经静静地等在门外。这里的“春天”既指自然的春天,也象征着新的希望、新的开始。
从整首诗的情感流动来看,诗人可能经历了一段相对封闭、沉寂的时期(冬天),在这期间,她对外界的感知是有限的、压抑的。但当春天来临,她首先通过细微的感官变化,风变软了、天光柔和了、鸟声试探性地响起,逐渐感知到外部世界的变化。这些细微的变化触动了她的内心,引发情感的奔涌(山洪在掌纹里汇流),但这种奔涌很快被内化为一种沉静的思索(收束为一泊深潭)。最后,当她准备好接受这种变化时,推开门,发现春天已经等候多时。
诗人的这种心理过程让我想起许多人在经历漫长冬季后迎接春天的心情,不是欢呼雀跃的外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感动。诗中的“我”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开门的过程,恰恰体现了人面对自然变化时的心理成长:从最初的细微感知,到内心的情感涌动,再到最终的坦然接受。
这首诗的语言朴素而精准,没有过多修饰,却能在简洁中传达丰富的情感层次。诗人胡巧云善于捕捉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细微变化,譬如光线如何变软、鸟声如何试探、指尖如何发颤等,而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感知春天的完整图景。
在节奏上,诗歌由缓到急再到缓,与情感变化相呼应。开篇的舒缓,中段的紧张,结尾的释然,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情感曲线。特别是最后一行“推开门 春天已站门外”的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空间,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诗人与春天如何相遇?这种留白让诗歌的余韵悠长。
《春讯》让我想起那些真正感受过春天的人都知道的一个秘密:春天的到来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悄然渗透。它先是通过一丝暖风、一缕阳光、一声鸟鸣,试探性地进入我们的感知,然后才慢慢唤醒我们沉睡的心灵。而当我们真正准备好迎接它时,才发现它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这首诗的魅力正在于它让我们重新体验感知春天的全过程,从外在的细微变化到内心的澎湃涌动,最终达成人与季节的和解与同步。读完这首诗,我仿佛也经历了一次这样的心理旅程,重新学会了如何用心去感受春天的到来。
2026.2.21稿于鹅七通
《成子湖诗刊》2026年2月上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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