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闲谝陈仓道
●作者:邹新社(陕西宝鸡)

引 子
宝鸡,古陈仓也!好多外地人没来过宝鸡,但一提起宝鸡,准能说出耳熟能详的两个典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两个脍炙人口、口口相传的典故,早把陈仓的名字刻在了中国人的历史记忆里。
陈仓这地方,古时候是西虢国的地界,单看名字就知道不一般——“陈设粮仓”,顾名思义,打老早就是重要的粮食储备地和军事补给站。公元前361年,秦孝公正式设陈仓县,把这块咽喉要地牢牢攥在手里。到了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新上任的皇帝李亨坐镇扶风郡,指挥平定安史之乱,正是战事胶着、急需祥瑞提振士气之际,听闻陈仓山(就是现在的鸡峰山)有“石鸡啼鸣”的祥瑞之兆,大喜过望,当即下旨,不仅把陈仓县改成了宝鸡县,还将扶风郡改为凤翔郡,取“宝鸡献瑞、国运昌隆”的好彩头,祈求祥瑞护佑平叛成功、天下安定。后来,韩信“暗度陈仓”的战例越传越广,陈仓(宝鸡)的名气也跟着越来越大。2003年,宝鸡县撤县设区,定名陈仓区,算是把这个古老地名的香火给续上了,也留住了宝鸡人数千年的乡愁。

陕西人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关中是陕西的“白菜心心”,这话一点不假。所谓八百里秦川,大致就是今天陕西省中部,渭北旱塬和秦岭之间的地界,西安、咸阳、宝鸡、渭南、铜川、杨凌这六个地市,都在这块宝地上。从西周一直到唐朝,先后有十三个王朝在这里建都,说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毫不夸张。老辈人常讲“得关中者得天下”,你看秦、汉、唐这些大一统王朝,哪一个不是从关中起家,一步步扫平天下、坐稳江山的?
可关中再好,南边有秦岭横着,像一道天堑,把关中跟巴蜀隔开了。李白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道尽了当年翻越秦岭的艰难。古人也不笨,沿着秦岭南北的河流谷道,从东到西开辟出四条古道——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这四条道,都是当年南北政权争夺的战略锁钥,谁占了谁就有主动权。这四条道各有特点:子午道直通长安,但路陡崎岖;傥骆道最险,没法走大军;褒斜道最便捷,是常用的通道;而陈仓道,离长安最远,最隐蔽,也最具战略迷惑性。
古代给道路起名,其实有讲究,核心就四个原则:看地理标识、看功能属性、看历史渊源、看行政归属,大多是单名或双名,好记又实用,这四条蜀道的名字,全贴合这个规律。
关中之所以叫关中,就是因为它被四座雄关围着,山河环抱,地势险固。关中自古就是帝王建都的好地方。四座关隘,即:东边潼关(在今天渭南市潼关县),西边散关(在今天宝鸡市渭滨区),南边武关(在今天商洛市丹凤县),北边萧关(在今天宁夏固原市泾源县)。
散关就坐落在陈仓道上。散关最早是周朝散国的关隘,所以叫散关;又因为它横跨秦岭南北,跨度大、关隘分布散,老百姓也叫它大散关。司马迁在《史记》里说得明白:散关“北不得无以启梁益,南不得无以固关中”,意思就是,北边的人占不了散关,就没法进入梁州、益州(大致是今天的四川、重庆、甘肃南部一带);南边的人占不了散关,就没法守住关中。这么一说,你就知道它的重要性了——自古就是“川陕襟喉”,兵家必争之地。南宋诗人陆游一句“铁马秋风大散关”,更是让这座古关隘名垂千古,成了爱国情怀的象征。

大散关始建于西汉,废弃于明末,前后换过四个地方:汉关在益门村(1992年益门乡改名神农乡,主要突出炎帝故里这个地标)附近;南北朝的时候,移到了益门村到观音堂之间;到了唐朝,又往南移了二里地,在观音堂西边;南宋的时候,金人在旁边又建了一个二里散关,跟唐关对峙,后来这个二里散关,就成了元、明两代的散关,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散关遗址。
说起陈仓道,还得掰扯清楚三个名字——周道、故道、嘉陵道,好多人容易把它们弄混。其实说白了,这四个名字(加上陈仓道),指的基本上是同一条路,只是命名的角度不一样,一脉相承。古代的周道,是西周到先秦时期,关中通往巴蜀的主干道;故道是周道南段的核心部分,秦惠文王十三年(前325),朝廷设汉中郡,还置了故道县(县城就在今天凤县双石铺镇张家窑村和龙家坪村之间),所以就把秦岭南侧的这段路叫故道,嘉陵江上游也被叫做故道水;陈仓道,是以陈仓为起点的蜀道干线,核心路径跟故道重合,所以人们常把它俩混着叫;嘉陵道,顾名思义,是因为沿着嘉陵江走而得名,算是陈仓道的别称。
再说说路线:周道北起西周的丰镐(今天的西安),经过陈仓(今天的宝鸡),接上故道,一直通到巴蜀腹地;陈仓道(也就是故道、嘉陵道),北起陈仓(今天宝鸡神农镇益门村),经过大散关、凤县、两当、徽县、略阳,南到沔阳(今天的勉县),接上金牛道,全程沿着嘉陵江上游的河谷延伸,一共350多公里。因为这里是通往益州的门户,所以陈仓道的北入口,就被叫做益门——进了这道门,就等于进了益州的地界。
陈仓道的变迁,一晃就是三千年。这三千年里,它不仅见证了中国人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过程,更陪着宝鸡一起兴衰起落。此文重点谝一谝,宝鸡境内这段陈仓道的前世今生。
道路的变迁
陈仓道具体是哪一年修的,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学术界有个共识:至少在商周时期,先民们就已经踩着清姜河(那时候叫散谷水)和嘉陵江(那时候叫故道水)的河谷,踏出了一条羊肠小道。从秦岭入口的益门到秦岭垭口,直线距离也就17公里,海拔却要升高1000米左右,一路都是V型山谷。

现在的秦岭垭口,是S212公路(也叫宝凤公路、川陕公路)的最高处,也是渭滨区和凤县的分界线。垭口南边,有一块1939年立的秦岭碑,是川陕公路通车的纪念,算是近代交通的见证;北边还有一块,是嘉陵江源头景区在2000年左右立的,算是给这段古道添了个新标识。
到了秦代,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把原来的周道扩建修成了驰道,这时候,陈仓道这个名字才正式定下来。从汉代到宋元,陈仓道一直是军事要冲,战略位置举足轻重。可到了唐朝以后,国都慢慢从西安往东移,陈仓道的战略意义就越来越弱,宝鸡也跟着渐渐被边缘化,没了当年的热闹。
明清两朝,陈仓道虽然不再是军事主干道,但作为官方驿路,还在发挥作用,传递公文、接送官员、运送物资,依旧是连接西北和西南的重要通道。
陈仓道再次走进全国人的视野,是在民国时期。那时候,为了适应现代交通的需要,也为了应对抗战的局势,1934年到1937年,陕西省政府沿着陈仓道的旧路,修了宝汉公路。这条公路,是由我国近代公路之父赵祖康主持设计修建的,时任西安绥靖公署主任、第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在汉中主持了开工仪式。后来,宝汉公路被纳入川陕公路,从此,陈仓道就成了抗战时期连接西北与西南的生命线——大量的军需物资、爱国志士,都是沿着这条道,从西北运往西南,支援抗战前线。
新中国成立后,陈仓道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1958年,沿着陈仓道的走向,宝成铁路建成通车,这是中国第一条连接西南的铁路,彻底改变了“蜀道难”的局面。1975年,宝成铁路全线实现电气化,成为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这也标志着陈仓道的交通功能,达到了顶峰。
说起宝成铁路宝鸡段,那工程难度,放在今天看,依旧让人惊叹。尤其是隧穿秦岭梁的那段,短短6公里,海拔要爬升680米,当年苏联专家来看了之后,直摇头说:不可能建成。可中国的铁路工程师们不服输,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用3层重叠、3个马蹄形加上1个螺旋形的迂回展线,攻克了大坡度、高桥隧的难题,铸就了世界铁路史上的奇迹,这就是著名的观音山展线。这条展线全长27公里,起点是杨家湾站,终点是秦岭站,中间的青石崖站,建设过程更是传奇。有诗为证:“战天斗地宝成人,观音山上写传奇。一炮炸出一座站,石破天惊鬼神泣。”为了建这座站,建设者们炸了3个山头,填平了1条沟,用了334吨炸药,爆破了26万多立方米的土石方,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炸出了一座火车站。
1958年1月1日,贺龙元帅在成都火车站,出席了宝成铁路的通车仪式,见证了这条钢铁蜀道的诞生。

改革开放后,随着西康铁路、西汉高速、西成高铁等一条条新线路的建成通车,陈仓道不再是秦岭以北的人入蜀的必经之路,宝鸡的交通枢纽地位,也随之急剧下降。如今,宝成铁路上,只剩下6063/6064次绿皮火车还在运行,它不再承担繁忙的客货运输任务,反而成了山里村民的扶贫路——村民们靠着这趟火车,把山里的土特产运出去,把外面的生活用品运进来。一到冬天,这趟火车还成了宝鸡市民的“赏雪专列”,大家坐着慢车,体验观音山展线的壮观,在秦岭站回味历史,去秦岭看雪,游累了,到东河桥村吃一桌热气腾腾的豆腐宴,再喝二两小酒,别有一番滋味。
进入新世纪,宝汉高速开通,这条公路依旧沿着陈仓道的脉络修建,不仅强化了“关中—天水经济区”和“成渝经济区”的联系,更成了一条致富路,也承担着一定的战略作用,让陈仓道在新时代,继续发挥着连接南北的作用。
宝成铁路秦岭隧道,当年修建的时候,施工条件有限,隧道里漏水点很多,一到冬天,漏水就会结成冰凌,给列车运行带来很大的安全隐患。为了保障列车安全,铁路职工们每年冬天,都要扛着十几斤重的打冰杆,沿着一座座隧道,一点点敲碎冰凌。这一打,就是62年,直到2022年,隧道里安装了融冰装置,用科技手段解决了冰凌问题,这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工打冰,才正式成为历史。记得过去,春节走基层栏目,时常报道秦岭打冰人的辛勤坚守。
如今,宝成铁路宝鸡段正在推进改线扩容工程,核心就是对宝鸡至阳平关段进行改造:宝鸡至红花铺段,将新建双线,绕开老展线,用一条18公里长的隧道直接穿秦岭;红花铺至阳平关段,将增建二线,升级为双线电气化铁路,时速提高到160公里,彻底破解单线铁路的运输瓶颈,大幅提升客货运能,也让宝鸡的交通枢纽能级,得到进一步提升。
回过头看陈仓道的变迁史,其实就是一部中国交通史的缩影——从先民们踩出的羊肠小道,到秦代的驰道,再到明清的驿路,民国的公路,新中国的铁路、高速,它见证了中国人从依赖天然谷道,到用现代工程技术突破自然屏障的全过程,也成了见证中国社会发展、科技进步的一个重要地理坐标。
文化的积淀
作为沟通秦岭南北的千年要冲,陈仓道的文化积淀,深厚得像一本读不完的书,融合了炎帝文化、西周方国文化、历史战争文化、文学艺术记忆,还有近现代的红色文化、工业遗产,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大地史书”。可以说,宝鸡的文化IP,离不开陈仓道的滋养。
宝鸡是炎帝的故里,这是公认的事实。这里是早期姜水流域、姜炎部族的核心活动区,被公认为炎帝原生故里、姜炎文化发祥地。而炎帝的诞生地,就在姜水东岸、陈仓道北段入口东侧的濛峪沟——这里,和姜城堡、清姜坡下的九龙泉,构成了炎帝“诞生—沐浴—成长”的完整文化链条,承载着中华民族始祖的记忆。
宝鸡官方祭祀炎帝,历史非常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秦灵公三年(前422),当时秦灵公在吴阳(今天陈仓区新街镇庙川村)设下畤,专门祭祀炎帝。1993年,宝鸡桥梁厂和神农乡政府一起,在常羊山修建了宝鸡炎帝陵,供人们瞻仰祭拜。也是从这一年的清明开始,宝鸡市政府会在炎帝陵举行公祭炎帝的活动,一直延续到今天。如今,这个祭典已经入选了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宝鸡一张重要的文化名片,也成为海内外华人缅怀始祖、凝聚情感的重要载体。
陈仓道沿线,还是上古部族活动的频繁之地,见证了早期中华文明的碰撞与融合。过去,根据历史文献和考古资料,我们知道西周时期,这一带存在过夨、散、井、虢等方国,但唯独没有渔国的记载。直到1974年年底,益门公社茹家庄生产队出土了一批青铜器,这个神秘的古渔国,才终于揭开了它的面纱。这批青铜器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伯各卣、伯各尊,工艺精湛,造型独特。更有意思的是,渔国墓地出土的青铜器,既有西周文化的特征,又带有巴蜀文化的痕迹,这就说明,早在三千多年前,秦岭南北就已经通过陈仓道,进行着频繁的文化交流和物质交换,陈仓道就是当时连接南北文明的纽带。
位于大散关附近的散国,是西周开国功臣散宜生的封地。散宜生是周文王、周武王的重臣,和姜太公、周公旦等人齐名,为周朝的建立立下了大功。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晚清四大国宝”之一的散氏盘,就和散国有关。这个盘子上的铭文,是一篇夨国和散国之间土地割让的契约,文字古朴苍劲,被誉为草篆的开端,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还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珍品。

陈仓道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据史料记载,这条古道上,曾经发生过70多次战役。它见证了岭南岭北一个个王朝的兴衰起落,也见证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其中,有好几场战役,直接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最有名的,当属公元前206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例。当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驻守巴蜀、汉中一带,势力薄弱。为了夺取关中,进而统一天下,刘邦采纳了韩信的计谋:首先,派将领烧毁褒斜栈道,向项羽示弱,表明自己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麻痹镇守关中的大将章邯等人;几个月后,刘邦一面派樊哙率领少量士兵,大张旗鼓地修复褒斜栈道,营造出要从褒斜道进攻关中的假象,吸引章邯的注意力;另一面,韩信率领精锐主力,悄悄从陈仓道出发,奇袭大散关,一举夺取了战略要地陈仓,随后乘胜追击,攻占了整个关中。这场战役,奠定了刘邦统一天下、建立汉朝的基础,成为千古传诵的声东击西、出奇制胜的经典战例。后来,人们还把这个典故提炼为三十六计中的第八计——暗度陈仓,成为兵家常用的谋略。这个典故,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启示:要想做成大事,就得学会藏锋芒、稳布局、快出手,在对手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举突破。
到了三国时期,陈仓道上又上演了一场经典战役——诸葛亮二次北伐,猛攻陈仓。蜀汉建兴六年冬天(228),诸葛亮率领数万大军,北伐中原,直奔陈仓而来,想要复刻韩信暗渡陈仓的奇迹,夺取关中。可他没想到,驻守陈仓的魏将郝昭,虽然只有一千多名士兵,却异常勇猛,据城坚守,见招拆招:诸葛亮用云梯攻城,郝昭就用火箭烧云梯;诸葛亮用冲车撞城门,郝昭就用石磨砸冲车;诸葛亮用井阑攻城,郝昭就修筑内墙阻挡;诸葛亮挖地道偷袭,郝昭就挖横沟拦截。双方相持了二十多天,蜀军粮草耗尽,始终没能攻破陈仓城,诸葛亮只能无奈退兵。
这场战役,挫败了诸葛亮的战略企图,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经典的冷兵器守城战例。经此一败,诸葛亮也进行了深刻反思,不仅改变了后续的北伐路线,还着力推动了后勤和兵器的革新,木牛流马、连弩等著名的发明,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值得一提的是,郝昭驻守的陈仓城,就在今天陕西省宝鸡市金台区戴家湾一带,魏明帝太和二年(228),郝昭在这里修筑了陈仓下城,史称汉城,如今,这里还能找到当年古城的遗迹。

到了南宋时期,大散关成了南宋和金国的边界,两国在这里进行了长达100多年的拉锯战,无数将士的鲜血,洒在了陈仓道上。1131年10月,金兀术亲自率领十余万大军,猛攻和尚塬,想要突破秦岭防线,南下攻打南宋。当时,驻守和尚塬的南宋守将,是吴玠、吴璘兄弟,他们手里,只有五千多名士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吴玠、吴璘兄弟没有退缩,他们利用和尚塬的有利地形,挑选精锐士兵,用强弓劲弩,分番迭射,死死阻挡金军前进;同时,派骑兵绕到金军后方,切断了他们的粮道。双方前后交锋了三十多次,金军损兵折将,大败而逃,金兀术本人也中箭负伤,狼狈逃窜。和尚塬在大散关东边,直线距离3—5公里,山路里程约10—12公里,地势险要,是守护大散关的重要屏障。
这场和尚塬大捷,是南宋抗金以来的第一次决定性大胜,宋军一洗靖康之耻的屈辱,稳固了南宋偏安江南的局势。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也被载入史册,成为影响中国的100次重要战争之一。同时,吴玠、吴璘兄弟在这场战役中,开创了山地要塞防御体系,对后世的川陕边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吴玠、吴璘兄弟,在秦岭一线抗击金兵长达四十余年,除了和尚塬大捷,他们还指挥了饶凤关争夺战、武休关伏击战、仙人关攻守战等多次血战,每一次都让金军损兵折将,始终没能突破秦岭防线。他们兄弟二人,也成为与岳飞、韩世忠、刘琦、张浚、刘光世等齐名的抗金名将、民族英雄,深受百姓爱戴。后来,吴璘的孙子吴曦,叛宋降金,让吴氏家族的声誉一时受损,但主流史学界,始终把吴曦的叛行和吴玠、吴璘兄弟的功绩区分开来,他们兄弟二人的抗金功勋和正面评价,从未被撼动。
说到南宋抗金,就不能不提陆游,而陆游的爱国情怀,很多都和陈仓道、大散关有关。1172年3月,著名抗金将领王炎,把宣抚司从广元迁到汉中南郑,专门负责川陕一带的抗金事务。他早就听说陆游的才华和爱国之志,慕名请来陆游,做自己的军中幕僚。这一年,陆游48岁,终于实现了自己奔赴抗金前线的愿望,直到1172年10月,他才离开南郑。
虽然陆游在南郑的军旅生活,只有短短8个月,但这却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他诗歌创作的一个里程碑。在南郑期间,陆游多次亲临大散关,目睹了抗金将士的浴血奋战,也见证了秦岭防线的雄奇险峻,他把自己的爱国情怀,都融入到了诗歌里,多次吟咏大散关,把大散关铸成了抗金复国的精神符号。

陆游的《书愤》,写于公元1186年(宋淳熙十三年)春天,这一年,陆游已经62岁了,早已年老体衰,却始终不忘抗金复国的初心。诗中写道:“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其中“铁马秋风大散关”一句,寥寥数字,就勾勒出了当年抗金前线的壮烈景象,也写出了陆游心中的豪情与遗憾,成为千古名句,流传至今。可以说,和尚塬大捷的壮烈,秦岭防线的坚固,就是陆游“铁马秋风大散关”等爱国名篇的精神源头。
陈仓道上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是解放战争时期的秦岭战役。1949年8月29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18兵团,在周士弟的指挥下,在宝鸡境内的秦岭山区,对国民党军的秦岭防线,发起了猛烈进攻。这场战役,历时9天,共歼灭敌军3700余人。解放军战士们奋勇作战,成功突破了大散关的敌军防线,牵制了国民党胡宗南部的主力,为后续解放陕南和西南地区,创造了有利条件,也为陈仓道的战争历史,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除了战争遗迹,陈仓道宝鸡段,还留存了很多古栈道的摩崖石刻和栈孔遗存,其中,以心红铺摩崖题刻、益门堡栈孔最为典型。这些摩崖题刻,镌刻着当年战时交通的纪事,记录着古道的兴衰;而栈孔,沿着秦岭河谷分布,是当年古栈道的遗迹,每一个栈孔,都见证了先民们修建古道的艰辛,也是陈仓道兴衰和古代交通史的珍贵实物佐证。
自古以来,无数文人墨客,行经陈仓道,被这里的雄奇山水和厚重历史所打动,留下了很多传世诗篇。曹操,既是顶级的军事家,又是一流的诗人,他当年在大散关行军扎营时,写下了《秋胡行·其一》,诗中“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一句,既描述了征途的艰险,也借大散关的地势,抒写了自己人生的困顿与抱负。
李白的《蜀道难》,更是家喻户晓,这首诗,写出了秦蜀通道(包括陈仓道、褒斜道、连云栈道)的真实险境,是中国山水诗、浪漫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全诗的诗眼,“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唱三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诗中“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几句,描写的就是凤县留凤关、灵官峡、连云栈道一带的险峻景色,读来让人惊心动魄。
王维,山水诗的大师,他的《自大散关以往深林密竹磴道盘曲四五十里至黄牛岭见黄花川》中有一句“飒飒松上雨,潺潺石中流”,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寥寥十字,就写尽了大散关一带,松雨潇潇、溪泉潺潺的清幽景色,成为描写秦岭山水的千古名句,至今仍被人们广泛传诵。磴道:登山石径。
到了近现代,陈仓道依旧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也留下了很多珍贵的历史遗迹和感人的故事,红色文化、工合文化、工业文化,在这里交融共生,为陈仓道的文化积淀,增添了新的内涵。
两当兵变的策源地,就在凤县凤州镇凤州村的刘家大院。当年,凤州村是凤县的县城所在地,驻扎在这里的,是杨虎城部17路军警备3旅2团1营的营部、1连和机枪连,2连驻防双石铺,3连驻防甘肃两当县城。当时,习仲勋同志担任该营的特务长、营党委书记,负责在部队中开展党的工作。1931年到1932年,习仲勋等同志,经常在刘家大院秘密开会,发展党员,策划兵变。凤州村扼守陈仓道要冲,地理位置重要,也成了两当兵变的决策与筹备核心,红色革命的火种,就在这条古老的古道上,悄悄点燃。1932年4月1日,一营从凤州、双石铺出发,移防两当;4月2日凌晨,习仲勋等中共党员,在两当发动起义,起义军转战千余里,播撒了陕甘革命的火种,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抗战时期,陈仓道还是重要的后方基地,路易·艾黎、乔治·柯克等国际友人,在凤县双石铺,推动了著名的工合运动(工业合作社运动)。路易·艾黎在凤县住了6年(1939年—1945年),乔治·柯克住了3年(1942年—1945年),他们和中国人民并肩作战,共同建立工业合作社,生产军需民用物资,创办培黎学校,培养技术人才,为抗战胜利和后方建设,作出了卓著贡献,也留下了“努力干、一起干”的工合精神,成为中外友好的见证。
抗战时期,陈仓道(川陕公路),还是重要的军政通道和文物转运线。周恩来、董必武、林彪等中共政要,多次经这条线路,往返延安与国统区,开展统战谈判,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巩固;卫立煌等国民党将领,也经此线路,奔赴延安,推动军事合作。同时,故宫南迁的文物,也沿着川陕公路,经宝鸡周转,运往西南安全地带,避免了被日军破坏,陈仓道,用自己的肩膀,守护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这批文物中就有宝鸡出土的十面石鼓。
新中国成立后,宝成铁路的建成,为凤县三线工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先决条件和基础保障。在凤县,沿着陈仓道的脉络,布局了航天、电子、化工等三线企业20余家,其中,最著名的就是067基地(航天六院的前身)。这个基地,研制成功了多款火箭发动机,为我国的“两弹一星”、载人航天等重大航天工程,提供了有力支撑,见证了中国航天事业的崛起。如今,这些三线企业的旧址,留下了特定时代的工业设施和集体记忆,成为研究当代中国工业史、航天史的重要实物载体,也为陈仓道的文化积淀,增添了浓厚的工业气息。
文旅的开发
随着时代的发展,陈仓道的交通使命,虽然渐渐淡化,但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优美的自然山水风光,却成了最宝贵的财富,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在旅游开发和生态保护中,得到了延续和升华。
这些年,宝鸡人围绕陈仓道,大力发展文旅产业,大致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围绕重大历史事件,建立纪念馆、博物馆,传承红色基因、铭记历史记忆;另一方面围绕山水风光和文化积淀,开发景区、公园,让人们能够寄情山水、休闲娱乐,在游玩中,感受陈仓道的魅力。

为了缅怀先烈,传承红色精神,甘肃省两当县于2008年率先建成了两当起义纪念馆(现在的新馆2013年建成),全面展示两当兵变的历史背景、过程和意义;凤县于2016年建成了凤县革命纪念馆,展现凤县的红色革命历史;2018年凤县又建成了中国工合运动纪念地(含纪念馆),传承工合精神,成为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2021年,凤县红光沟航天精神文化区(201洞)建成开放,展现三线建设时期,航天工作者的奋斗历程和航天精神,让人们了解中国航天事业的艰辛与辉煌。

2018年,宝成铁路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成为中国工业遗产的重要代表。围绕宝成铁路的修建技术、铁道兵精神,宝鸡人也做了很多文章:2018年,凤县在灵官峡景区,依托废弃的铁路隧道和设施,修建了宝成铁路文化体验馆,让人们能够近距离感受宝成铁路的修建历程和历史价值;2022年,宝成铁路秦岭站,建成了宝成铁路纪念馆,分为宝成精神陈列馆、宝成铁路文学馆两部分,全面展示宝成铁路的历史、文化和精神内涵;2023年,宝鸡市依托宝鸡机车检验厂,建成了铁路博物馆,展现中国铁路的发展历程,尤其是宝鸡铁路的发展变迁。
如今,追寻红色记忆,接受精神洗礼,已经成了很多人的选择,凤县,也成了宝鸡红色旅游的龙头,经常有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的党群组织,到凤县开展红色研学游、主题教育活动。我以前在清姜住的时候,每周周六早晨,都要登一次常羊山,到炎帝陵打卡。凤县革命纪念馆等红色场馆,我去过至少两次以上,有单位组织去的,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主动去的,每次去,都能有新的感悟和收获。

陈仓道的旅游开发,最早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是马头滩林场率先开始开发森林旅游的。马头滩林场1992年更名为马头滩林业局,这个名字,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我们扶风县召公镇召公村东关组的副业队,给林场修公路,每年春节,几个爆破员还会自制硝铵炸药,在村南的土路上放炮,图个热闹;我父亲也曾到林场务工,还爬火车把几个铁锨把把带回家,那是我对马头滩林场最早的记忆。
我的一个发小,1986年初中专毕业就分到了马头滩林场,亲身经历了林场旅游开发的全过程。据他说,旅游开发的契机,是1990年重庆人民广播电台联合多家新闻媒体,到马头滩林场探访嘉陵江源头,这次探访在全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时的林场厂长陈俊虎,思想敏锐,他觉得,这是开发森林旅游的好机会,就立刻统一思想,决定开发嘉陵江源头景区,一边向上面报批,一边组织人员建设。

因为马头滩林场东边,就是天台山,天台山有很多炎帝遗迹,植被也非常好,而且,鸡峰山就在天台山附近,是宝鸡名字的来源,所以,经宝鸡市统一规划,决定以马头滩林场为基础,建设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规划了大王岭、杨家滩、天台莲花山和嘉陵江源头等四大景区。
1991年,嘉陵江源头景区初步建成,对外开放;1993年,国家林业部批复同意,宝鸡马头滩林场建立宝鸡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这个时间,只比国家林业部批复建立太白山森林公园晚一年,可见当时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地位。
2017年7月这个景区由宝鸡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按相关片区分布及作用,重新更名为“陕西嘉陵江源国家森林公园”,简称“嘉陵江源头景区”。这个景区位于秦岭南坡,总面积约9681公顷,森林覆盖率高达96.8%,四季景色迷人,夏天的时候,气温也就20℃左右,是天然的避暑氧吧,每到夏天,就有很多人来这里避暑、休闲。
经过20多年的建设,嘉陵江源头景区已经拥有了飞云瀑布、七女峰、黑龙潭、瞭望台等40余处景观,不仅有优美的自然山水,还有丰富的地理科普价值——这里是秦岭南北分界的重要节点,能够让人直观地感受到秦岭南北的地理差异。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人们生态观光、登山研学、避暑休闲的理想之地。2025年秋天,我本来计划约两位文友,一起去嘉陵江源头景区,看看和尚塬的遗迹,可惜那时候正在修路,没能成行,至今还有点遗憾。
现在,宝鸡人常说的宝鸡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主要指的是鸡峰山景区,它位于宝鸡文旅地标性南北中轴线的最南端。从青铜器博物馆南侧的石鼓山山口,沿着菌香河往里走,沿途就能看到炎帝影视基地、菌香小镇,一路山水相依,景色宜人,走不多远,就到了鸡峰山景区。

除了天台山国家森林公园,大散关景区的开发,也很有特色。1998年,宝鸡市原青年企业家协会会长和大散关村一起,依托大散关遗址资源,联合开发了大散关景区。他们不断完善景区设施,深入挖掘大散关的历史文化,建成了古大散关文博馆、秦岭战役纪念馆,让这座古老的关隘,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成为宝鸡重要的文旅名片,每年都吸引着大量游客前来参观游览,感受古关隘的雄奇与厚重。
2000年左右,民间资本持有人采取民营投资建设运营、政府规划监管的方式,开发了大散关北侧,沿神沙河的银洞峡景区。这个景区,是一个原生态的小众景点,景色清幽,人不多,我曾经进去过一次,里面的山水风光,保留得非常好,有一种原生态的自然之美,适合喜欢安静、喜欢原生态风光的人去游玩。
说起灵官峡,很多上学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凤县,但一定知道它——因为杜鹏程的《夜走灵官峡》,1958年就被选入了初中语文课本(2001年退出统编教材)。文中描写的风雨交加、峡谷险峻、建设者们昼夜奋战的场景,让学生们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受到了震撼,也让无数中国人记住了灵官峡这个地方,记住了宝成铁路建设者的奉献精神。

灵官峡景区是2008年开发建设的。我记得2010年,我去凤县灵官峡景区游玩,看到景区把废弃的火车隧道,改造成了“阴曹地府”,当时觉得很不合适,就写了一篇文章,发到了我个人的网易博客“静水”账号上,建议把这里改建成宝成铁路博物馆,更好地传承宝成精神、展现铁路文化。没想到,我的这个建议,2018年被凤县付诸行动。
宝鸡秋天的红叶,灵官峡是最美的。2023年10月下旬,有幸跟随陕西省诗词学会诗友们一起到凤县、汉中采风。又一次触景生情,得拙作两首:
咏陈仓古道
栈道秦开誉九州,陈仓暗度世间讴。
先修宝汉保军运,再筑宝成解咽喉。
铁马金戈遗事甚,郡州府县趣闻留。
古羌因路生魂魄,引得骚人快乐游。
行香子·秋日游凤县
嘉水汤汤,秦岭昂昂。满叠嶂,绚烂芬芳。层林尽染,远鹜高翔。见枫枝丹,松枝翠,杏枝黄。
岭南凤县,红址新装。溯源头,兵变开航。永庚血脉,躬志行彰。仰艾黎情,习老策,射天狼。
2014年,渭滨区依托古渔国的历史文化,在清姜河取水口下游,建成了古渔公园。这个项目,整合了当年综改口中央财政美丽乡村建设资金,主要用于修建上山步道,后期还参与了这个项目的督查工作,亲眼见证了公园的建设过程。
古渔公园,集遗址、散关、山水于一体,主要呈现西周文化和大散关文化,里面建有玉兔广场、夔龙广场、24节气柱、古栈道、散关阁、名人雕像等景观,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百姓的烟火气。清姜河从公园中间穿过,宝成铁路从公园旁边经过,错落有致,清姜河段,怪石嶙峋,山水相依,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交融在一起,别有洞天。我经常带一些来宝鸡游玩的同学、战友,来这里打卡拍照,他们都对这里的景色,赞不绝口。
随着大散关景区的红火,私家车的兴起,从2004年开始,秦岭北麓川陕路两边,自发兴起了一大批农家乐。一到周末,宝鸡市民就会三五成群,开车到川陕路,吃一顿地道的烧鸡公,那种热闹劲儿,至今记忆犹新——尤其是夏天,生意好到不行,要吃饭,必须提前预订,去晚了,根本没有座位。
可遗憾的是,清姜河是宝鸡市区重要的饮用水源地,饮用水源地对水质保护有着极高的刚性要求,严禁任何可能造成污染的经营活动,而农家乐的发展与之完全背道而驰。农家乐经营过程中产生的餐饮污水、生活废弃物,若处理不规范,极易渗入土壤、流入清姜河,直接污染居民赖以生存的饮用水源,威胁群众饮水安全。因此,2018年7月,党中央第六次作出关于秦岭生态保护的重要批示后,全省同步在秦岭北麓开展集中整治行动,川陕路两边的农家乐也随之相继关停。
我的朋友老罗,就是当年一个农家乐的经营者,他的农家乐在60多家农家乐中,规模能排进前5名,生意非常红火。后来,他带我去看过整治后破败不堪的场地,谈起当年的辉煌,他满脸自豪,可说起农家乐的停办,他又充满了无奈,那种复杂的心情,我至今都能体会到。
凤县对川陕路两边村庄民房的改造、秦岭花谷的打造始于2012年。由县政府主导将房屋临公路一侧统一改造成徽派式样,白墙黛瓦、古色古香,并给这一段川陕路起了一个诗一般的名字“秦岭花谷”,让这条古老的交通要道焕发了新活力。2014年,凤县又沿着川陕路,进一步打造了东河桥村、永生村、凤州村、草凉驿村、张家窑村等一批美丽乡村,主打“农家乐+生态观光”的模式,每个村都有财政综改资金投入,完善基础设施,发展集体经济。我当年还先后到这些村,给他们出过谋划过策。其中,凤州村和张家窑村于2022年、2024年分别入选全国第三批、第四批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村,通过发掘建设,既保留了红色记忆,又展现了乡村风貌。

我第一次系统地了解陈仓道,是在网上,看了10集电视纪录片《陈仓道》。这部纪录片,是被誉为“田野专家”的宝鸡民间学者刘希平精心打造的。刘希平深耕陈仓道研究十余年,百余次深入陈仓道沿线,实地勘察、考证遗址、厘清节点,还创办了公众号,普及陈仓道文化。这部纪录片,以民间视角,展现了陈仓道的历史变迁、文化积淀,为陈仓道的科普,为蜀道的研究、文旅融合与申遗,提供了有力的实证,也让更多的人,了解了陈仓道,爱上了陈仓道。
在这里,我还想澄清一个说法:正史《史记》记载,老子西出函谷关,遇到尹喜,写下了《道德经》,这是确凿无疑的信史;而尹喜守大散关、老子出大散关的说法,只是宝鸡当地的民间传说,只在后世的方志中,有零星记载,没有先秦、两汉时期的史料佐证,大家不必当真,权当是一个有趣的传说,丰富一下陈仓道的文化内涵就好。
如今,陈仓道,虽然已经不再肩负主要的交通使命,但它丰富的文化内涵,经过政府和民间的共同打造,已经转化成了一条鲜活的历史文化廊道和绿色生态廊道。它不仅为人们,提供了学习历史、传承文化的殿堂,提供了休闲娱乐、寄情山水的空间,更成为了展现宝鸡城市魅力的一个窗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宝鸡,探寻从上古到现代,发生在陈仓道中的中华文明发展轨迹,感受这座城市的厚重与活力。
对宝鸡城市建设的带动
陈仓道,作为贯穿秦岭的千年通道,对宝鸡城市建设的带动,是结构性的,也是历史性的。它不仅决定了宝鸡作为交通枢纽的城市定位,更在近现代,直接塑造了宝鸡的城市格局、产业布局和行政区划,可以说,没有陈仓道,就没有今天的宝鸡。
首先,陈仓道的地理优势,奠定了宝鸡城市发展的早期格局。一方面,陈仓道的北端起点——益门村,直通关中平原,地势平坦,交通便利,这使得宝鸡(古陈仓),自秦汉时期起,就成为了连接西北、西南与中原的锁钥之地,是物资集散地和军事重镇;另一方面,从关隘的重要性来看,大散关以及陈仓道沿线的其他关隘,兼具防御和商贸功能,这些关隘的存在,让宝鸡,从西周时期起,就成为了关中西部的军事重镇和物资集散地,为城市的兴起和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其次,近现代的交通建设,尤其是沿陈仓道修建的公路、铁路,直接驱动了宝鸡城市的扩张与产业布局,改变了宝鸡的城市命运。沿陈仓道修建的川陕公路(1936年通车),对宝鸡的城市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川陕公路的宝鸡市区段,经过益门、清姜,成为了宝鸡城市向南发展的主轴,至今,这条道路,依旧是S212省道和宝鸡城市的主干道,串联起了清姜、益门等片区,带动了沿线区域的发展,见证了宝鸡城市向南扩张的历程。
宝鸡是铁路拉来的城市。1937年3月1日陇海铁路西安至宝鸡段建成运营前,宝鸡只是一个小县城,西府的政治、经济中心在凤翔。陇海铁路没有经过凤翔,而是经过了宝鸡,宝鸡成了陇海铁路的终点站。也正因为如此,1941年2月4日陕西第九行政公署从凤翔迁至宝鸡,宝鸡的地位瞬间跃升,取代凤翔成为抗战时期重要的大后方,大量的工厂、学校、难民,从沦陷区迁移到宝鸡,为宝鸡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沿陈仓道1950年—1958年修建的宝成铁路,更是改变宝鸡城市命运的决定性事件。作为新中国第一条工程极为艰巨的入川铁路,宝成铁路的修建,吸引了大量的建设力量,汇聚宝鸡——宝成铁路建设指挥部,以及核心施工力量,比如铁道兵第一师,都驻扎在宝鸡。这些建设力量的汇聚,直接带动了宝鸡清姜片区和上马营片区的发展。

铁道兵第一师的师部,以及大量的官兵、家属,都驻扎在清姜片区,在这里留下了营房、医院、学校、商店等设施。这些设施在宝成铁路建成后,并没有被闲置,而是被后来的三线建设企事业单位接收利用,这使得清姜片区,从一个铁路建设基地,逐步转型为重要的电子工业区,也塑造了宝鸡“西电子(清姜)、东机械(十里铺)”的工业格局,这种格局,影响了宝鸡几十年的工业发展。
与此同时,围绕宝鸡火车站(客站)和铁路编组站的建设,在市区东部的上马营一带,形成了大规模的铁路职工生活区,配套建设了铁路医院、铁路中学、铁路小学、铁路俱乐部等设施,成为了宝鸡城市跨过金陵河向东扩展的先行区域。如今,上马营片区,已经成为了宝鸡市区的核心区域之一,热闹繁华,承载着宝鸡人的铁路记忆。
另外,为了确保宝成铁路的正常运营和维护,宝鸡还建设了铁路大修厂,这家工厂,后来逐步发展成为重要的铁路工程机械制造和维修基地,进一步强化了宝鸡作为铁路枢纽的产业功能,也为宝鸡培养了大量的铁路技术人才,推动了宝鸡工业的发展。
同时,清姜片区和上马营片区也留下了与陈仓道、川陕路、宝成铁路等有关的村名和路名:如益门村、川陕路、清姜路、长岭街坊、东二路、宝铁路、三招巷等。
再次,陈仓道不仅影响了宝鸡市区的发展,还改变了宝鸡的行政区划。凤县原本属于汉中地区,但因为宝成铁路的修建,凤县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双石铺作为川陕公路与华双公路的交汇处,是陕甘川三省交界的交通枢纽,商贸、工业,都比凤州(当时的凤县县城)更具活力,也更适配县域发展的需求。因此,1951年6月,凤县县城从凤州迁至双石铺,这一迁移推动了凤县的城市化进程,也让凤县更好地依托陈仓道实现了发展。

凤县划归宝鸡管辖,也要归功于宝成铁路的建设。为了便于宝成铁路的建设和管理,同时,也为了强化宝鸡作为陕甘川毗邻地区中心城市的辐射能力,1961年,国务院正式将原属汉中地区的凤县,划归宝鸡市管辖。这一重大的区划调整,让宝鸡的市域范围向南跨越了秦岭这道地理屏障,直接受惠于陈仓道这条纽带,扩大了宝鸡的经济腹地,也让宝鸡成为了跨越秦岭南北的城市,进一步巩固了宝鸡的交通枢纽地位。
宝鸡是一座“因铁路而兴”的城市,这个说法在宝鸡深入人心。宝成铁路的修建,不仅带来了宝鸡城市的扩张和产业的发展,更带来了宝贵的精神财富——铁道兵精神、三线建设精神,再加上深厚的铁路文化,共同构成了宝鸡现代城市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宝鸡人,奋勇前进、艰苦奋斗。
如今,清姜片区的苏式红砖营房、上马营的铁路社区、宝成铁路的隧道群、秦岭火车站,这些工业遗产和城市景观,已经成为了承载宝鸡城市记忆的独特地标,见证了宝鸡从一个小县城,逐步发展成为现代化工业城市的历程,也成为了宝鸡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城愁。
总的来说,陈仓道对宝鸡经济社会的带动,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从最初的“地理通道”,到古代的“军事商贸通道”,再到近现代的“交通经济走廊”,最后,成为了宝鸡的“城市发展轴”。而近现代,以宝成铁路为核心的交通建设,是这一过程的最高潮,它直接决定了宝鸡的城市发展方向:城市空间,向东(上马营)发展,向南(清姜)延伸;奠定了宝鸡以铁路运输、装备制造、电子工业为核心的现代产业支柱;实现了宝鸡跨秦岭管辖,扩大了经济腹地;更给宝鸡的城市发展,注入了鲜明的“铁道”与“工业”基因。
可以说,没有陈仓道就没有宝鸡“枢纽之城”的定位;没有陈仓道上的战争风云,就没有宝鸡山水间的灿烂文脉;没有依托陈仓道建设的宝成铁路,就没有宝鸡作为现代化工业城市的崛起。古道、公路、铁路、战争、三线建设,这些元素,相互交融,共同铸就了宝鸡这座城市的筋骨与灵魂,也见证了宝鸡的兴衰起落、发展变迁。最后,以一首顺口溜,致敬这条千年古道,致敬这座因道而兴的城市:
雄鸡一唱天下白,陈仓古道今安在。
连接巴蜀亦屏障,多少烽火落尘埃。
铁龙连接宝与蓉,翻山越岭曾出彩。
古道变迁兴宝鸡,城乡繁荣向未来。

作者简介:邹新社,陕西扶风人。从军26年,先后5次荣立个人三等功,获5项军队科技进步三等奖,被原四总部表彰为全军优秀参谋,现供职于宝鸡市政府机关。发表学术文章40余篇,散文散见于报刊及网络平台。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三秦文化研究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