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难掩勋章憾

文/王云峰

我至今追悔莫及的事，是年轻时将父亲在部队获得的功勋章，换了满满一口腹的桃子。清甜果香早已消散，唯有失去勋章的愧疚，像一根细刺，在每一个思念父亲的日子里，轻轻扎着心。

那是父亲昏迷卧床半年的日子，他已是植物人，任凭我们轻声呼唤、循环播放他熟悉的旋律，始终未被唤醒。父亲1991年因胃出血住进县人民医院，手术后因大脑缺氧昏迷，医生称是手术时长过长所致。那个年代，医生便是权威，我们虽心痛，却无力辩驳。

父亲手术前，只将家里的钥匙郑重交给母亲，再无遗言。他大抵觉得，一场手术不算什么，很快便能痊愈回家，继续撑起这个家。彼时家境极为窘迫：父亲所在的县国营工厂濒临破产，母亲工作的镇工厂早已倒闭，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我刚参加工作当教师的微薄薪水维系。日子既累又苦，我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几乎都守在病床前，和母亲一同照料父亲，不敢懈怠；生活拮据到极致，整整半年，我们没吃过一颗水果，哪怕小小的樱桃，都是奢望。

那天放学，我路过街头，见有人拉着一车桃子叫卖，白润缀红、饱满多汁的模样，看得我喉间发紧，却只能攥紧空衣兜匆匆走开。途经县邮政局时，我瞥见有人收购部队勋章，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珍藏在小铁盒里的勋章。一个荒唐又迫切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快步回家，和母亲提及用勋章换钱，母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时的我们，被生活的窘迫磨得没了底气，竟觉得父亲半生戎马换来的荣耀，在困境中一文不值。我带着装着父亲荣耀的铁盒换了钱，转身买了桃子。如今想来，那桃子的清甜里，藏着我一生都无法原谅的愚蠢——那些勋章，是父亲用青春、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精神财富，我却因一时口腹之欲，轻易弃之如履。

我只模糊记得，父亲曾在西藏平叛时立过三等功。至于那场叛乱的来龙去脉，我从未问过，父亲也从未细说。彼时的我，要么应付学业，要么沉浸在小说世界里，从未好好和他聊聊部队岁月，更不知道铁盒里还有哪些属于他的荣耀。换勋章时，我满心都是桃子的诱惑，任由小贩随意挑拣，甚至没多看勋章一眼，没记住它们的模样，更没追问背后的故事。

我只知道，父亲曾是一名工程兵。那时，县武装部常会喊退伍的他去帮忙修枪，他偶尔会给我带回一些废弃的子弹壳，那些金灿灿的壳子，曾是我在同学间炫耀的资本，我却从未想过，每一颗背后都藏着他艰苦的岁月。作为五十年代末的工程兵，父亲曾奔赴西藏，既要平叛，还要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施工。那里峰峦险峻、寒风如刀，海拔高达5047米，气温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冻土层厚达数米，只能靠“火攻”烤化后人工开挖，无任何机械设备支撑。

我难以想象，父亲是在怎样的绝境中立下那些勋章。父亲曾提起，那时的饭菜多是冷罐头和压缩饼干，热饭虽有却不够敞开吃。老兵们都懂窍门：先盛半碗快速吃完再去添，终究能多吃一点——唯有吃饱，才能有力气干活、活下去、立功受奖。他曾亲眼看见战友在严寒中倒下，那一刻他慌了——他是家里的长子，是大山里第一个走出来的人，家中父母和兄弟，都指着他撑起一片天。他用部队不多的薪水，从当地老乡那里换了一件虎皮背心，那是真正能抵御严寒的暖物。我曾穿过那件背心，异常暖和，寒冬腊月穿上也浑身发热，年少好动的我，穿了几次便闲置了。父亲卧床八个月后离世，那件他珍藏多年的虎皮背心，被母亲送给了他的弟弟，而他在部队发放的羊毛手套，我一直珍藏至今。小时候，我曾傻傻问他，这双手套为何拇指和食指独立，父亲笑着回答，那是为了方便扣动步枪扳机，是打枪专用的。

偶尔，我会翻出父亲留下的相册，里面是他和战友们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们，身姿挺拔、英姿飒爽，眉眼间满是青春朝气与坚定信念——他们把最美好的青春，留给了祖国最需要的边疆。父亲转业前已晋升为排长，转业前夕，首长征询他的意见，承诺若不转业便提拔他为连长，给予光明前程。可祖父的一封来信，让他毅然放弃荣耀，决心回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父亲从未细说，但我大致能猜到，无非是家中难处、亲人牵挂。那时父亲还是单身，能让他放弃大好前程的，唯有大山里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家。即便祖父不写信，作为长子，上有年迈父母、年长姐姐，下有两个年幼弟弟，他也终究要回来——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家人独自承受苦难。

父亲转业后，遇到了同村退休老红军——他的第一个贵人，老红军曾在武汉上班，退休后回了县城。他在老红军家里吃住了一个多月，在其帮助下，在县机械厂找到了车工的工作。父亲曾说，老家山里田地不多，且多是布满石块的坡地，收成微薄，他绝不能回山里种地，否则不仅帮不了家里，还会增添负担。后来，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便在县城扎下根来。

我从懵懂孩童长成懂事少年时，记忆中父亲已是农机学校的校长。只是农机学校在郊区，那个年代自行车极为珍贵，从郊区到家里足足十公里，往返不便。我八岁多的时候，老家大姨来了，母亲让我去喊父亲早点回家团聚。不料在路上，一辆拉满柴木的板车车把撞倒了我，慌乱中板车又从我身上压过，我昏迷不醒。送到医院后，医生诊断为肝破裂，万幸的是，当时县医院有一位武汉来的专家尚未返程，正是他奋力抢救，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母亲心疼不已，执意让父亲调动工作，最终，父亲调到县城的厂里当副厂长，只为多照顾家里、多陪陪我。

身为军人的父亲，从小对我要求极为严格，那份严格里，藏着他刻在骨子里的纪律与坚守。三四岁时，若有熟人或父母的同事给我小吃、小玩意儿，父亲总会要求我先征询他和母亲的意见，未经允许收下，定然会受到严厉打骂。久而久之，我和姐姐从小就养成了不随意接受别人东西的习惯。五岁多那年，我在父亲车间玩耍，不小心碰倒了一台机器，万幸机器未损坏。可父亲得知后极为生气，把我捆在院中的树上，用皮带狠狠揍了一顿。那顿打刻骨铭心，从此我再也不敢去父亲的车间，生怕损坏东西惹他生气。

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次放学很早，我去父亲办公室喊他回家，无意间看到他办公桌上的钢笔水。那时，我的生日礼物钢笔刚好没水了，我便缠着父亲，想灌一点办公桌上的。可父亲断然拒绝，神情严肃地说：“这是公家的东西，不能私用，家里有，咱们回家灌。”那时我年纪尚小，十分不理解，不过一点钢笔水，父亲却看得如此重要，不肯通融丝毫。

可我心里清楚，父亲的严格背后，藏着深沉内敛的疼爱。我上初三那年，县城学生都是走读，母亲是乡镇企业车间主任，整日忙碌，没时间早点回家做饭。父亲担心我吃饭太晚耽误上课、影响学业，便常常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帮母亲做饭。他曾私下和我说，提前下班违反纪律，他清楚不对，却不在乎自己被批评，只在乎被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在会上公开点名批评他——那徒弟的机修手艺，全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父亲不怕批评，只怕影响不好。父亲说起被徒弟批评时，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一丝失望。初三时光过得很快，我考上县一中后开始住校，渐渐远离了父亲的陪伴。

如今，父亲已离开我很多年，那车桃子的清甜早已淡忘，可失去勋章的愧疚，却愈发浓烈。我常常想起那些被我用来换桃子的勋章，想起父亲擦拭勋章时温柔的眼神。那些勋章，是父亲在枪林弹雨、艰苦岁月里，用坚守与勇敢换来的荣耀，是他一生的骄傲，更是他留给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而我，却因一时窘迫与愚蠢，亲手毁掉了这份荣耀，也毁掉了父亲留给我的珍贵念想。

父亲的一生，是忠诚与坚守的一生。身为长子，他扛起家庭重担；身为军人，他奉献青春与荣耀；身为父亲，他用严格与疼爱，教会我坚守原则、懂得责任。那些被我弄丢的勋章，再也找不回来了，但父亲的忠诚、坚守与担当，早已刻进我的骨子里，成为我一生的勋章。往后余生，每想起父亲，我都会在心底默念抱歉，也会默默告诫自己，带着父亲的荣耀与期盼好好生活，不负他的养育之恩，不负他留给我的一切。

作者简介：

王云峰，男，湖北南漳人，现任职于南漳县财政局，高级讲师，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乡亲》副主编、《水镜文艺》特邀编辑。先后在《青年人报》《知音》《散文诗》《湖北诗词》《财政文学》《中国财经报》等报刊发表散文和诗歌100多万字，著有散文集《风过指间》、诗集《诗韵南漳》（合集）、诗集《月下心语》，多次获市级以上文学大奖赛奖。作品分别收入《芳草丛书﹒四季匆匆》《襄阳文学65年﹒诗歌选》《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等多部作品集，2019年湖北省作协选编的《襄阳散文诗歌卷》将其诗作在封底特别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