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马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刘汉俊

一 马年将到,也来说说马。

二 勇敢是马的特性。一马当先、勇往直前是马的姿态,蹚激流,涉雷区,枪林弹雨敢冲,刀山火海敢闯,不怕深渊万丈,敢攀高山千仞,奋蹄向前,永不言弃。草原有多宽阔,马就能跑多远。万马奔腾,永远向前,棕红的、灰青的、白色的、黑色的闪电,划过暗夜、冲向曙光,风塑成它完美的身躯,奔腾是永远的姿态。一把青草料,半凼清池水,是最大的索取。负千斤万钧,依然埋头前行;走千山万水,仍然脚踏实地。马背上的梦想和志向,都有驰骋的远方。
三 智慧是马的属性。马为六畜之首,兼有牛的力量、羊的顺从、鸡的机敏、犬的忠诚、豕的憨厚,帮助人类获得高度、速度与力度,高贵、优雅、奔放。马视野广阔、耳聪目明,能站着睡觉,机警灵敏。马嗅觉敏感,善于识别归路,此谓老马识途,能凭鼻子寻到荒漠中的泉源,能在战火硝烟枪林弹雨中找到自己的主人。良马天资聪慧,反应敏捷,“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可以至千里。
四 忠诚是马的品性。马凭嗅觉能记住主人。纵使闯荡于战火硝烟的烈马,奋力负重如山的驽马,对主人亦温顺如处子。它对人类的爱意,喜怒哀乐的表达,永远在奔跑中、嘶鸣中、牺牲中。只要你温柔地抚摸马的毛发,深情注视马的眼睛,再烈的马也会安静下来。马不懒散、不懈怠、不躺平,所有的小憩只为出发。
五 勇敢、智慧、忠诚,是马教给人类的三堂课。

六 马教育人类,也以身践行,古典文学与民间演绎中,马亦通人性、守忠义。楚汉相争之时,西楚霸王项羽骑“乌骓”南征北战,所向无敌,困在垓下时,楚霸王自感“无颜见江东父老”,在乌江自刎,“乌骓”也投江而死。三国时期,“赤兔”马跟随关羽征战沙场,关羽战死沙场,“赤兔”马也绝食而亡。“的卢”马是刘备的坐骑,在一次被追杀中连人带马落入檀溪,情急中刘备对着马儿连哭带喊:“的卢,的卢,今日妨吾!”“的卢”顿发神威,绝地弹起,带着刘备逃出绝境。曹操有一次遭遇伏击,夺路而逃,他的爱马“绝影”身中数箭,但忍痛狂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才訇然倒下,为曹操突围赢得了时间。贞烈之马,与人同志。
七 马忠诚于人,人也敬重马。古之“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文武兼备,乃君子必修之功,“御”即与马有关。一部《诗经》,关于马的书写有120多处。“四牡彭彭,八鸾锵锵”,踏石留印,銮铃叮咣,是威仪,是力量。“驷驖孔阜,六辔在手”,既威武雄壮,又驭之有度。一部《离骚》,马的神形俱佳、意象万千,“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花木兰替父从军,“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只为“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王昌龄“铁骢抛鞚去如飞”“城头铁鼓声犹震”,飞马迎敌去,壮士勇无畏;李白“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马意通人心,天高地阔马为伴;岑参“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家国情怀倚马传送;岳飞“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收拾旧山河,壮怀激烈马做证;辛弃疾“青衫匹马万人呼”“万里云霄送君去”,马上出征豪情万丈。人借马力,马显神威,古人把绝佳的诗文赋予马,诗文经典也因此注满情感、彰显血性、充溢奔腾向上的力量。马背上诞生英雄,骏马是英雄的标配。马背上书写史诗,战马也是史诗的主角,《格萨尔王传》《江格尔》《玛纳斯》是英雄的史诗、战马的长歌。
八 诗中自有马精神,画里亦有马奔腾。湖南长沙马王堆西汉帛画《车马仪仗图》,画中车阵整齐,兵阵森严;甘肃武威东汉铜奔马,马首高昂,脚踏飞燕;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里车马仪仗既雍容又清秀,画卷上有撒欢的马儿、张望的马儿、悠闲的马儿,衬以“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一文一画,把人神之间的美好邂逅,留存千年。从唐代韩干的《牧马图》,到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南宋陈居中的《文姬归汉图》,再到元代赵孟頫的《浴马图》、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百骏图》、当代徐悲鸿《群马》,名家笔下的马或圆润饱满,或强劲彪悍,或清秀率真,各有情态,形神兼备,都是尊贵、强健、自由、奔放的象征。诗情画意中的骏马,寄寓了人类的美好情愫。
九 马是人类的朋友,一路走来,用一双清澈而温暖的眼睛注视我们。愿中华文明,在烈日下、风雪里,在历史长河边、大漠孤烟处,始终葆有龙马精神,奋斗拼搏,绵延不绝。
以马为骨,以文铸魂
——刘汉俊《说马》艺术评析
杨子(重庆)
岁在丙午,序启新元,人民日报所载刘汉俊先生《说马》一文,以马为喻,托物言志,熔马的品格、典故、诗画、精神于一炉,不独为马立传,更为时代铸魂。全文九段,起承转合井然,形散神聚如一。既有散文之灵动清丽,又具杂文之刚健厚重。读来如闻战马嘶鸣,如见万马奔腾,心神为之激荡。
文章章法谨严,脉络清晰。首段开门见山,以“马年将到,也来说说马”点题起笔,语浅意深,自然入题;末段收束全篇,点明主旨。将马之精神升华为中华文明之龙马精神,言有尽而意无穷。首尾圆合,气韵贯通。
中间七段,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构筑起“品马—赞马—颂马”的完整结构。
第二至四段,分别提炼马之勇敢、智慧、忠诚三大核心品格,铺陈其勇往直前、聪敏识途、温顺坚贞之姿。第五段以一句“勇敢、智慧、忠诚,是马教给人类的三堂课”总括收束,先分后总,凝练有力。第六段引文学经典与民间演绎中乌骓、赤兔、的卢、绝影四匹名马典故,以史事证品性,让马之忠义跃然纸上。最后一句概要,贞烈之马,与人同志。
第七、八段纵横诗文与丹青,从《诗经》《离骚》到唐宋诗词,从马王堆帛画到徐悲鸿《群马》,以诗画之韵衬骏马之神,寄寓人类美好感情,拓展文章意境。
末段回归初心,视马为人类挚友,将个体品格汇入文明长河,立意高远,境界阔大。
全文构思精巧,形散神凝。作为咏物散文,作者不囿于马之形貌,而重在刻画马之魂、抒人之情、明世之理,以马喻人,以马言志。文章从自然之马,到历史之马,再到文化之马、精神之马。由实入虚,层层掘进,看似笔墨分散,实则始终围绕“马之精神”这一核心,无一句闲笔,无一处赘言,尽显散文“形散神不散”之妙。
语言古雅,文质兼美。作者遣词造句考究,既有现代汉语之流畅,又具古典文学之蕴藉。句式长短交错,骈散结合,如“蹚激流,涉雷区,枪林弹雨敢冲,刀山火海敢闯”。短句铿锵,如马蹄踏踏:“草原有多宽阔,马就能跑多远。万马奔腾,永远向前”。长句舒展,如骏马驰骋。文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诗经》之厚重、《离骚》之浪漫、唐诗宋词之豪迈,与白话叙述浑然一体。无堆砌生硬之感,只显典雅温润之质。读来朗朗上口,诗意盎然,余味悠长。
修辞精妙,手法多样。文章善用排比、比喻、拟人,将马写得形神兼备、有灵有性。以“闪电”喻奔马之迅疾,以“风塑身躯”绘骏马之雄姿,比喻生动形象;以“勇敢是特性、智慧是属性、忠诚是品性”构成排比,强化气势,突出品格;以“马不懒散、不懈怠、不躺平,所有的小憩只为出发”拟人化书写,赋予马以人的意志与风骨,使其不仅为走兽,更为精神图腾。描写、议论、抒情三者交融,叙马事则生动传神,议马品则深刻精辟,抒马情则真挚饱满,使文章兼具画面之美、哲理之深、情感之切。
作为一篇新春咏物散文,《说马》不止于描摹骏马,更在于借马之精神,颂奋进之姿,传文明之魂。作者以马之勇敢,赞一往无前之锐气;以马之智慧,颂沉稳机敏之格局;以马之忠诚,扬坚守初心之品格。全文刚健而不粗粝,清丽而不柔靡,有诗意,有哲理,有风骨,有温度。既是一篇文辞俱佳的咏物佳作,亦是一曲振奋人心的精神赞歌。
文以载道,马以铸魂。刘汉俊先生《说马》,以笔为缰,以墨为蹄,驰骋千古,落笔生风,让马之精神穿越历史烟云,融入时代血脉,读之令人昂扬奋进,实为当代散文中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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