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清晨六点半的闹铃响了三遍，李志明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两分钟——它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每天清晨都在无声地质问他。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浮肿着眼袋。他刮胡子时不小心刮破了下巴，一小滴血珠渗出来，在白色的泡沫里晕开成淡粉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杀鸡时，鸡脖子上也会渗出这样一滴血，在热水盆里慢慢散开。
地铁像一条喘不过气的巨蟒。李志明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里，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胳膊肘顶着他的肋骨。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别处。他想起昨晚做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云，在天上飘着，俯视着这座城市。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
“李工，这份报表今天下班前要交。”
刚到公司，主管就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李志明点点头，没有抬眼。他数了数，三十七页。又数了一遍，三十八页。原来有两页粘在了一起。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站起身走出去，一直走，不回头，会走到哪里？
中午的食堂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剩菜混合的味道。李志明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红烧肉太咸，青菜煮得太烂，米饭硬得像沙子。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一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突然很想变成那只麻雀。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他头皮发麻。表格里的数字开始跳舞，7变成了8，8变成了9。李志明揉了揉眼睛，那些数字又恢复了原样。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诗，那些关于远方和自由的诗句，现在读来像别人的故事。
五点半，加班通知像瘟疫一样在微信群里传播。李志明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打了一行字：“我今晚有事。”又删掉。打上：“好的，收到。”发送。
城市的夜晚被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李志明走出写字楼时已经九点多了。地铁口的风很大，他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买了一个饭团，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小字：“为梦想加油”。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李志明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成功人士，那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创业史。李志明换了个台，是动物世界。一群角马正在渡河，鳄鱼突然从水里冲出来。
洗澡时，热水器忽冷忽热。李志明站在水柱下，闭上眼睛。水声让他想起故乡的小河，夏天的时候，他和伙伴们会在河里游泳，水是温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子。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半。李志明打开手机，刷了十分钟朋友圈。高中同学在晒马尔代夫的度假照，大学室友的孩子会叫爸爸了，前同事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出现了。李志明盯着它看，忽然觉得它不像嘴了，像一道伤口。他想，如果明天早上闹钟不响就好了。如果地铁突然停运就好了。如果公司大楼突然消失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北风三级，空气质量良。
李志明闭上眼睛，开始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座桥，很多人从他身上走过，走向不同的方向。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横在那里，看着河水从身下流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在这个有两千万人的城市里，李志明的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夜色中缓缓起伏，等待着下一个黎明将他唤醒，带回那个永远循环的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