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悟宅主
《和毛柄勋见访》琐谈
和毛柄勋见访
久别数思见。预约想当记。
花雨落芳园。春光贡明媚。
好鸟唤提壶,故人疑揽辔。
径未缘客扫,云鸟隔风迟。
跫然闻足音,入户高轩至。
握手各一笑,今日出不意。
呼孙扫闲轩。几席聊安置。
茗饮话今昔。过访谢高谊。
展卷出新词。沧然古历逝。
引商杂流徵,读竟辄心醉。
大可既已亡。青邱亦才匮。
鸿博今何人。倡和良不易。
自从变制来。此道况废弃。
虹父旧擅长,人或讥秾腻。
稼轩才力齐。髯苏独深邃。
君家可并驰。我当三舍避。
东施勉效颦。蝇声且附骥。
文字非所长。无归等游骑。
索观谬宏奖,恐为知已累。
薄酒乞诸僧。盘飱以疏食。
为我强加餐。高论益闳肆。
古人恐后尘,林鸟惊夢睡。
慷慨语时艰,世事感变异。
俗学误歧途。大道委沦翳。
礼法视弁髦。伦纪为虚器。
厄言更簧鼓。党派各张帜。
入主出则奴。变本益加厉。
迂腐嗤儒术。鸱鸮化人类。
正义不能容。直言乃遭忌。
如障川东流。底砫为一篑。
朝市何堪隐,山林足行志。
龙山君讲学。我亦此山寺。
传经汉儒比,吾道干城寄。
墜绪渺茫茫。一线接洙泗。
莘莘多学子。日为辨义利。
明新止至善。聖道通郅治。
勉企文中子,相期古名世。
结社非东林,实学存国粹。
著述有同情。芝兰结臭气。
吾乡富耆旧。崇实去浮伪。
商篯性好古。曹植多才艺。
苏洵修礼书,毛苌解诗思。
而我愧高相。易学稽大义。
勉附贤者后。同为大者识。
斤斤守师说。斯文未墜地。
洛水会耆英,论文不横议。
韵事及诗歌。乘兴绝讥刺。
或观水渊鱼。或着游山屐。
午炊具鸡黍,饥肠饲粗粝。
良会固须常。直率可取譬。
此事甚足乐。当为苏山致。
此诗选自高觐光《茈湖余碧录》。
作者高觐光,字琴生(琴僧),晚年更字岑荪,合江县神臂城临江镇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举人,云南浪穹县(1912年改名为洱源县)知县。辛亥反正,挂冠还乡,致力地方教育,曾任合江县凤仪书院山长。20世纪20年代,参与民国14年(1925)版《合江县志》的修撰并负责审校。20世纪30年代移居泸州,领衔主纂民国24年(1935)版《泸县志》。觐光先生主纂的这两部志,是四川省史志界名志。与高觐光成为至交的泸州人,有陈铸,苏启元、曹献之、邹鹤侪、黄哲臣(黄华)罗次瀛(顺藩)、万慎、蒋茂璧、李赦虎、朱虹父、陶仲渊、朱安之、毛柄勋、梁云程、任清如、颜本芹、温筱泉等。
毛焕煊(1881-1937),名鸿猷,号柄勋民国泸州名士。

早年受业于陈铁荪(陈铸),深蒙奖掖,经“吴郁生学使科试取,经古列优等,补增生,旋食廪饩”(毛焕煊《泥爪录》)。1907年留学日本东洋大学学习法政和地方自治。回国后主要从事地方教育,与高觐光均为陈铸所主办的师范讲习所教员,曾一道任教于川南师范学校、泸州中学堂(且任监学)。同龚选廉、罗小瀛创办川南公立法政学堂,曾任泸州视学、提学使(教育局长),议事会议长。辛亥革命爆发,泸州反正后,先后任川南军政府教育部长,民国《四川日报》主笔,渠县、罗田县知事。1921年任山东审判厅书记官。任上由国务院核准呈奉达总统传令嘉奖。1923年回泸后先后任泸县团练局参议、团务研究会会长、教育局董事会主席、泸县红十字会会长、四川省团务处顾问等职。1927年泸州起义,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五路军司令部参议、川军各路总指挥刘伯承聘毛焕煊任财务委员。 毛焕煊,个子不高“长不满五,丰颐广颡,声如洪钟,志气激昂”(弟子鲁有章语)。“夙以刘子元、陈龙川自负,常思为桑梓造福”(曹国佐《先德备忘录/丁卯避乡集》序),一生波澜,饱经忧患。晚年以“钝园”名其宅第示退隐之志,后一度卜庐隐于合江弥陀镇子上杨家大院。
高觐光先生这首五言酬赠长诗,写老友毛焕煊(号柄勋)一次久别后来访的诸多细节,追忆文坛先贤、感伤世风文运,表现了彼此深厚的友谊以及在乱世中坚守文化道统的努力。
开篇“久别数思见”写对朋友的期盼,“入户高轩至”、“握手各一笑”,“呼孙扫闲轩”、“茗饮话今昔”极具画面感。毛焕煊曾宦游山东、湖北等地,此时返乡,诗人用“故人疑揽辔”暗示其归隐,为写后文的讲学论道埋下伏笔。
诗人借毛焕煊的“展卷出新词”引出对当时文化界现状的感慨。“大可既已亡……倡和良不易”几句,流露出对前辈或同辈文人凋零的哀悼。
从“慷慨语时艰”到“直言乃遭忌”,诗人将笔触伸向当时动荡的社会。诗中批判了“俗学误歧途”、“礼法视弁髦(弁髦,指无用之物)”、“党派各张帜”的乱象。这恰好对应了毛焕煊在军阀混战时期因直言敢谏而遭陷害、被拘押的经历。“君(毛焕煊)负奇才,为世大用。早年宦游鲁鄂,卓卓著政声。归里后,乡人士尊为祭酒。邑中大政事,关于民生利弊,侃侃持正论。不少阿当事要人,每侧目敛手,瑟缩以避。是以丛忌垢,未几而难作也。当风波震撼时,人人皆为君危。君履险如夷,终日惟赋诗临帖,谈笑不改常态。”(彭煜《<游乡诗草>跋》)所谓“正义不能容,直言乃遭忌”,正是对毛焕煊这类正直知识分子在乱世中处境的概括。
而精神的出路在讲学、著书、归隐。
面对“大道委沦翳”的现实,诗人与友人守斯文、继道统。
“龙山君讲学,我亦此山寺”,毛焕煊曾长期从事教育,担任过川南师范及泸县中学教员,曾创办川南政法学院,守护儒家道统。诗人将此举比作“传经汉儒比”,“一线接洙泗”。《礼记·檀弓上》,其中记载孔子弟子曾子对子夏说:“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基于孔子在此地聚徒讲学的史实,“洙泗”这地理名词在诗中演是一个指代传承儒家道统的文化符号。
“结社非东林,实学存国粹”,诗人与毛焕焕煊都是著名的东华诗社重要成员。毛焕煊一生在川南组建过多个诗社。诗人明确说他们的结社并非像晚明东林党人那样热衷于政治去干预朝政(“不横议”),而是为了保存国粹。这反映了清末民初在西学东渐的社会文化变革中,一批传统文人试图通过结社、讲学来延续传统文化命脉的努力。“结社非东林”是毛焕煊那一代知识分子在经历政治风波后(如毛因军阀陷害被拘),选择回归学术、潜心教育以保存文化火种的宣言。
据毛焕煊学生们的回忆以及与高觐光与友人的诗文赠答唱和,泸州民国初年这批慷慨多悲歌的文化人均对辛亥革命后动荡的时局深感失望,晚年多在儒佛道的研习中寻求精神的出路。
诗中大量用典,借以表现他们了的文化素养、才华与志趣
高觐光认为毛焕煊与朋友苏启元、朱德宝(朱虹父)均才华横溢,可与稼轩、东坡比肩,列举多位历史名人如商篯、曹植、苏洵、毛苌作类比。
“商篾”指传说中长寿且好古的籛铿(彭祖);“曹植”喻才思敏捷;“苏洵”喻长于著书立说。“毛苌”更是妙用——毛苌是汉代传授《诗经》的大儒,与毛炳勋同姓,这里既夸赞其学问精深,又暗合其“述诗堂”之名,因毛焕煊自命其雅斋为“述诗堂”,且文集亦命名为《述诗堂集》。
“文中子”,指隋代大儒王通。王通曾在河汾讲学,弟子众多。诗人用“勉企文中子”来表达希望追随毛炳勋等人,像王通那样通过教育来传承文化、期待有“名世”之才出现。
“洛水会耆英”,借用北宋文彦博在洛阳聚集年老贤臣举办“耆英会”的典故,比喻他们这些乡贤的聚会虽为诗文(“论文不横议”),但风雅不输古人。这与毛焕煊在“钝园”中与友人雅集的场景高度一致。
“三舍避”,出自《左传》“退避三舍”。诗人的自谦,突出毛君出众的才华。
“东施效颦、蝇声附骥”,用这些谦辞,表示诗人自己写诗是勉强为之(效颦),如同苍蝇附在千里马尾上(附骥),希望能附在好友的诗作之后流传。这既是体现自己的谦逊,也表现对朋友的敬重。
“径未缘客扫”,化用杜甫“花径未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友人不期而至,更显真情。
诗中的典故,信手拈来,从文豪(苏轼、辛弃疾)到儒者(文中子、毛苌),从史事(东林党、耆英会)到古语(三舍避),飞花纷飞,书香盈袖,令人目不暇接。。
这首诗不仅仅是一次重逢的记录,更是民国初年川南传统文人心态的全景图。
在思想内容上,它既有“握手一笑”的温情,又有对时局动荡、斯文扫地的忧患意识,更是赞扬毛焕煊留学归来,有在乱世中怀抱教育救国的理想,“讲学化闾里,莘莘生徒优”(见高觐光《毛柄勋五十初度赠言》),有“存实学”、“继洙泗”的文化担当。
“朝市何堪隐,山林足行志”。全诗结尾将山林之乐具象化,“且观办渊鱼。或着游山屐。午炊具鸡黍,饥肠饲粗粝。良会固须常。直率可取譬。此事甚足乐。当为苏山致”。
观鱼、游山、乡聚、良会勾勒出了一幅中国历代文人追求精神逍遥与身心畅适的理想生活图景。
“或观水渊鱼”,化用了庄子与惠施“濠梁之辩”的典故。庄子认为能将自身的快乐转移到水中游鱼身上,这便是审美距离带来的“物我合一”之境。古人临水观鱼,看的不是鱼,而是自己的心境,象征着对精神自由的追求。
“足登游山屐”,指的是南朝诗人谢灵运发明的“谢公屐”。这种木屐活齿设计非常科学,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能保持身体平衡,方便攀登幽峻险峰。这代表了古人为了亲近自然、享受山水而做的物质准备。
当把这两个典故放在一起看,其深层意蕴就更鲜明。一静一动,身心俱适:“观鱼”是静态的哲思,是心灵的对话;“登屐”是动态的探索,是身体的畅适。穿上“游山屐”是为了“身临其境”地走入山水,而“临水观鱼”则是与山水进行精神交流。这完整地构成了从“身入”到“心入”的审美过程。
结句“此事甚足乐,当为苏山致”,诗人将这份乱世中的文化坚守,升华成了一种淡泊而坚定的“足乐”,高觐光先生急于致书“苏山”,分享这份快乐。
诗中的“虹父”与“苏山”都是高觐光、毛焕煊的至交。
“苏山”,指好友苏启元。苏启元(1856-1935),字乾枢,一字潜浮,晚号苏山,泸州崇义乡(今江阳区中心人,民国《泸县志》卷六《人物传·文苑》有传。“以廪生副清甲午(1894)榜(中式举人)。
工诗,善古文词。多购书籍,博观约取,间以著述,而尤斤斤于出处进退节,年近五十,乃援例官知县陕西。椎厘略阳,不为苛扰。会国变(民国改元),归,以乡治乱有责,多所匡救。乡人举为省议会议员,所议事皆切实可行,于团费议减免租捐商税,王怀宣、汪金村持之甚力,主议者欲啖以重利,启元尤倍增之,皆却不受。晚益以诗名,刊《苏山诗草》,年七十八卒。”其诗,人谓“船山(张问陶)过后有苏山。高觐光而且还是苏山为儿子礼聘的家庭教师。
“虹父旧擅长,人或讥秾腻”,句中“虹父”,即酉阳州(今重庆市酉阳县)人朱德宝。
朱流寓泸州。民国《泸县志》卷六《人物传·流寓》:“朱德宝,字虹父,酉阳州人。年十七举于乡(中式举县忘人)。为张文襄(张之洞)知,延入幕,襄治文牍。当是时,大江南北人士,无不争识君顾。君才素豪纵,不羁,落落靡所合。晚始得官,训导隆昌。国变后,寓居泸,以诗文与陶仲渊相唱酬,仲渊为刊其《选梦阁词》。卒于泸,泸人朱海波葬之某山中。遗稿散失,无存。”
朱德宝的词风是否“秾腻”,可参读何白李先生《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对《选梦阁词略》的笺注。笔者全文抄录于下:
《选梦阁词略》酉阳朱德宝(虹父)著,乙卯(1915年)仲秋泸县陶氏校刊本。温翰桢篆书署签。陈铸题书名页。陶开永(仲渊)序,选词100余首。
我曾看到父亲所藏精印本的《选梦阁词略》,与陶仲渊的《仪顾堂集》同一装帧,现在看到这种本子,很可能是初印本。
陶序称作者"固一代之文雄(湘潭王壬父评),负才人之夙誉(南皮张文襄语)。"作者朱虹父是当之无愧的。
作者这100多首词,大都有序。都写得很好,正如渊明诗序一样具有一定魅力,未读词前先读序,便会把读者的心,有力地引到词上去。
这许多词中,涉及到泸州人物和泸州故事的,有以下几首:
《凤栖梧·去泸之隆昌,答仲渊》“别情恨事才人赋,君自栖栖,侬也淳淳去。昨夜月明今夜雨,人生那得长如故。/中年哀乐凭谁诉,酒被清愁,花与销英气,剩有文君差可语,弹琴鬓影春风里。”
《意难忘·独游龙马潭,怀赵樾村巡使、钟文叔太守》“一镜如环,有灵风梦雨,冷翠晴岚。乘云龙上下,蹴浪马趣,二分修竹三分水,一分屋,映带烟蓑。空濛处,安排家素,吟啸溪山。
使君风度□闲记,鹤与琴书共一船。幽苑浪蝶,路浓絮幂鱼天。春时观涨,秋时观稼,纵清游不忘民艰。惆怅钟期琴渺,谁听流水潺湲。”
作者与杨锐(叔峤)、刘光第(裴村)为同岁生,杨、刘之死,作有挽联,附金缕曲词后。写得十分悲痛:“臣罪当诛,君王明圣;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作者著作,除本《词略》外,尚有《啸海楼集》,可惜未见刊行,仅见之于《解佩令·自题啸海楼集》词一首:“绛帐都讲,学薇书记。又横江,军舰(看)磨盾。洒泪千秋,有多少,人才无命,学江郎,赋成新恨。 诗家仲渊,文家容甫。数词家,茗柯差近。枉负聪明,也难解,碧翁情性。学灵均,草成天问。”
最能看出作者心声的是《沁园春》一词,其上阕云:“或谓先生,终朝读书,无乃近痴。念久与周旋,法应用我,别无嗜好。情在于斯。僕射不知,尚书不顾,乡里安能问小儿。狂奴态,道千篇诗在,万户侯卑。”
作者终身不得志,仅一官训导隆昌,故其词多抑郁悲伤语。
从上文何白李的笺注,可看出朱虹父也是一位孤傲的文人。“僕射不知,尚书不顾,乡里安能问小儿。狂奴态,道千篇诗在,万户侯卑”,他将“尚书“万户侯”置“卑”于不顾。
高觐光、毛焕煊、苏三山、朱虹父、陶仲渊均“有千篇诗在”,今泸阳还有几人知呢?
民国泸州文化人如毛焕煊、陈铸、高觐光、曹献之、苏潜孚、陶仲渊诸君子的风采,我们还可在他们留下的锦绣文章中领略。
毛焕煊的弟子鲁有章云:“毛子濡染于先训者深,浸淫于经史者厚,楮墨间之流露,犹绪余耳。毛子长不满五,丰颐广颡,声如洪钟,志气激昂,饶王景略、陈同甫风概。泸大政会议,辩口如流水,往往一言而定。归田后,邑南合江地曰镇子上者,距其先人旧庐四里而近,则卜居焉,逾年矣。邑宰叶诚一及绅某等,强之出,长保卫团。泸故十镇,镇设区长,沿团总之旧,主练团。其贤者多矣。一二不肖,睃削闾里,咆哮恣睢,寝以成阀。毛子遵章取缔,杜私谒,不阿比树党羽,县政乃渐就轨范,民气藉以稍申。中间壅阏龃龉,毛子沟通而排解之,躬日瘁。彼其勤于所事,遗雪泥鸿爪之痕焉。忠也,详于所出,寓木本水源之意焉;孝也,吾国十三经、廿四史垂训在是。先总理孙中山先生,注重保存亦在是。是固人人之所以为人,国之所以为国也。”(《毛焕煊诗文集/鲁有章<先德备忘录/泥爪录>后序》
毛子从东洋归国,一生都在泸川践行其在扶桑所习之法政及地方自治理念,然未竟其志而归道山。合江镇子上,当年毛焕煊先生卜居之庐如今还在否?
丙午正月初七
于瓦窑坝泸州中学堂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