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不再有“打发”
它们正在消失(242)
作者:张光友
【内容简介】
拜年不再有“打发”,是物质进步的必然,是乡土中国走向现代中国的一个小小印记。只是当一只只粗瓷碗淡出岁月,当那些亲手递上的心意渐渐远去,我们偶尔也会怀念,那份藏在吃食里、叫作“牵挂”的沉甸甸的分量。
在中国传统农耕社会里,春节拜年从来不止一声问候、一场相聚,更是人情往来中最实在的物质与情感交换。上世纪的乡间,拜年自有一套温厚规矩:客人携礼而来,主人备酒相待,临别之时,再备上些自家吃食,“打发”客人带走。
旧时乡间,正月初一到十五,走亲戚是头等大事。那时候物资匮乏,礼物虽简,诚意却重。登门拜年,极少有人空手,最常见的是粗草纸包裹、压着一方红纸的点心包(用衡阳方言表述又称封纸或包纸),里头装着白糖、饼干或酥糖,一两包,便已是体面。若是至亲,或是拜见未来岳家,礼数更重,一条用棕叶拴着的两斤猪肉,便是“富贵丰足”最好的寓意。比登门之礼更暖的,是临行前的“打发”。酒足饭饱,客人起身告辞,主人总要急忙回身进屋,捧一只粗瓷碗,满满盛上自家零嘴——衡阳方言也叫“换茶”,不由分说便塞进客人手里或包袱里。这一碗“打发”,藏着家境,更藏着心意:普通人家多是炒红薯片、南瓜籽、自家炒的花生,是寻常日子里一点点攒下的甜香;家境稍好,或是对客人格外敬重,碗底便卧着两枚贴着方形红纸的熟鸡蛋,红得喜庆,裹着圆满与珍重;若是跟着大人拜年的孩童,除了碗中零食,还能得一个红纸小包,几角崭新零钱,足够孩子欢喜一路。
在这一来一往的拜年程式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礼”——不是斤斤计较的交换,也不是不沾烟火的虚礼,而是把心意捧在手里,实实在在递到亲人面前。这样的“打发”,从不是施舍,而是农耕岁月里最温厚的道理:不能让客人空着手回去,正如不能让土地空着过冬。你来我往,才是人间烟火。可随着城镇化一步步推进,物质生活日渐丰足,这曾盛行乡间的“打发”习俗,终究悄悄淡去。如今拜年,少了那份亲手捧回、沉甸甸的暖意,多了几分利落与轻便。
都说小孩子盼过年,我的童年也不例外,除了盼望那些平时难见的鸡鸭鱼肉美味,更盼着去亲戚家拜年,图的就是临走时这份“打发”。我至今还记得一桩小尴尬:那年跟着父亲去姨奶奶家,一身新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满心欢喜。姨奶奶见了我格外疼惜,用盘子装了满满一盘瓜子花生,一股脑倒进我新衣口袋里。我摸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又骄傲又开心。可到夜里睡觉,竟被老鼠把衣袋咬出一个大洞,瓜子花生撒了一地,新衣服也破了相,让我懊恼许久。如今想来,那点懊恼里,藏着的全是旧时拜年最真切的暖意。
“打发礼物”的习俗在乡间渐渐难寻,变迁背后,是时代滚滚向前。物资日渐丰盛,昔日稀罕的零食、鸡蛋,如今随处可得。炒红薯片不再珍贵,鸡蛋也成了日常食材,“打发”的心意还在,可那份稀缺的分量轻了,带回去反倒成了多余的负担。生活方式也变了。城镇化让太多人离开故土,拜年从走村串户变成驱车百里,瓷碗易碎,零食不便携带,后备箱里取而代之的,是规整的礼盒、牛奶,快捷却少了几分手工的温度。代际之间,观念也悄然断层。老一辈总爱把吃食塞进晚辈手里,那是最直白的疼爱;年轻一代更爱简洁交际,宁愿摆一桌丰盛酒菜,也觉得亲手装一碗零食太过繁琐。老一辈渐渐体力不支,年轻一代不愿承袭,习俗便慢慢淡了。更深一层,是人情功能的转型。旧时“打发”,是亲戚间互通有无、共度年关的互助;如今社会保障日渐完善,人情往来更偏向一桌相聚、一份红包,实用互助的意义淡去,亲手制作、小心递送的“打发”,自然慢慢退出日常。
如今的拜年,愈发高效简洁。提两箱牛奶、一篮水果登门,再带回等值回礼,餐桌之上推杯换盏,散席之后各自归家,清爽利落。我们不再需要一碗沉甸甸的炒红薯片,橱柜里永远有吃不完的零食;不再稀罕两枚贴红的鸡蛋,日常饮食里早已不缺。可在慢慢老去的记忆里,最暖的年味儿,永远是临走时主人那一声拦阻,是那只还带着灶台余温的粗瓷碗,是衣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与欢喜。
拜年不再有“打发”,是物质进步的必然,是乡土中国走向现代中国的一个小小印记。只是当一只只粗瓷碗淡出岁月,当那些亲手递上的心意渐渐远去,我们偶尔也会怀念,那份藏在吃食里、叫作“牵挂”的沉甸甸的分量。
作者简介
张光友,湖南衡阳人,高中毕业后当过农村大队会计,在天津塘沽的海军兵营里耍弄了几年笔杆子,退出现役后,在一个小水泥厂做过钳工,1978年考入湖南财经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政府部门工作,2016年从国家统计局湖南调查总队退休。喜欢在业余时间搞一些文字堆砌工作,有散文诗歌等多项著述公开发表。
《新京都文艺》
欢迎原创首发佳作投稿!
投稿请加微信:874376261
投稿邮箱:874376261@qq.com
来稿请附个人介绍、自拍照片
以及注明作者微信号等通联方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