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
姨娘,这个称呼在涝峪河里边的人听来,总是带着几分亲昵与温暖,仿佛是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一份独特情感。我姨娘出生于五十年代初,是我母亲娘家的堂妹。她们那一辈兄弟不少,姐妹却只有她们俩,这份血缘的亲近,让她们自幼便格外要好,如同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脉相连,枝叶相依。
姨娘幼年时,眉清目秀,娇小可爱,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衬得她愈发灵动。她是个羞答答的姑娘,不善言表,可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和笑眯眯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她的羞涩与腼腆,惹人怜爱。那时的涝峪山村,封闭而传统,女孩子的婚姻全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家教严厉的姨娘,自然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枷锁。不满二十岁,她便拗不过父母之命,嫁给了家住西河村的姨夫。姨夫憨厚善良,可这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终究少了那份炽热的情爱,如同一株未被阳光充分照耀的花,虽绽放,却少了些生机。
那个时代的小山村,资源匮乏,通信、交通皆不便,一切都要靠肩扛手拿。姨娘结婚头几年,生活简单俭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屋漏偏遇连阴雨,有一年,姨娘家遭遇火灾,顷刻间,屋内的家具财物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房屋也只剩下框架。母亲得知后心急如焚,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刚亮,便背起面粉和衣物赶往姨娘家。那焦急的神情,满是对姨娘的牵挂,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温暖而急切。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姨娘和姨夫一起历经生活的磨砺,在时间的长河里,相互依赖,相濡以沫,为生活共同努力。农村人的日子,每日都是忙忙碌碌,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浪漫的事,也没有很多条件创造惊喜。可他们却在平凡的生活里,用自己的行动表达着对对方的关心和爱护。磕磕绊绊,携手相伴,走过了风风雨雨的五十多年,如同两棵并肩的树,根连着根,叶挨着叶,共同抵御着风雨的侵袭。
修京昆高速路的那年,我路过遇见了姨娘。她矮矮的个子,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依旧是笑眯眯的脸,可脸色却有些苍白。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我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们那一代人,总是在忙碌中度日月,走进一个家庭,肩上便扛起了一生都卸不下的担子,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是伴随着丈夫和孩子的心情。后来才得知,姨娘患了子宫癌。我不由得有些难过,甚至害怕。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也感谢现代医疗水平的高超,经过几年积极治疗,姨娘终于战胜了病魔,度过了危险期,一家人心上的石头才落了地,如同阴霾散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前几天,我去西河村时又恰巧碰到了姨娘。如今的姨娘,头发已经花白,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痕,一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笑眯眯的,透着慈祥。这一切,不由得我心生一股莫名的伤感,感叹岁月的无情,如同秋叶飘落,带着几分凄凉。姨娘却笑着说:"我都七十多岁了,也该有白发了,这要是在旧社会,早都是老人了。你还年轻,切莫亏待了自己。天气太热了,你就到我这里来过夏。"姨娘还热情地邀我去她家玩,我欣然答应,心中满是温暖。
勤快的姨娘和姨夫俩,把门口的空地都种得满满的。庄稼地里如同绿色的海洋,波涛汹涌,生机盎然;菜园里绿意满盈,蔬果蓬勃生长;院子四周鲜花争艳,各种色彩交织在一起,每一片叶子都闪耀着生命的光芒,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展现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姨娘说:"一到夏天瓜果蔬菜根本不用花钱去买,我和你姨夫俩人吃不了,就送给隔壁邻舍和住在城里的几个娃一些。"那朴实的话语里,透着满满的善良与慷慨。
"好得很,这才是真正的绿色呢。你们勤快的很,但也别太累着了。"我既羡慕这样的环境,又担心他们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姨娘又说:"务劳这些也不算累,能做多少算多少,就当锻炼身体了。你看,现在社会这么好,我们都要身体好好的,多看看好光景。"
姨娘真是个明白人。她还说,自己和姨夫身体现在都没有大问题,几个孩子也都家庭和美,凭借自己的能力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不用他们操一点儿心,姨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和你姨夫天冷了就去城里住,顺便看看几个娃儿,天热了就回老家住,清闲、凉快。我们都这岁数了,也吵不起来了,晚上,我看我的抖音,他拉他的二胡。"姨娘这样说着的时候,脸上平静而安详,仿佛岁月在她身上沉淀下的是从容与淡定。
晚上,姨娘做了我最爱吃的搅团、凉鱼儿。饭后,我和姨娘在小院乘凉,直到夜色朦胧。姨娘回首往事时,仿佛站在时间之巅,心中满是感慨与珍惜。深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宁静而深邃的画卷中。夜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茂密的树木轻轻摇晃,发出微弱的声响,山间的小溪轻轻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姨夫断断续续的二胡声,这一切宛如大自然的私语,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我坐在小凳子上,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闻着花香,一边听姨娘诉说往事,一边细细品味山间的宁静,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此时此刻,亲情也就像这小溪一样,它悄悄地流着,流经岁月,流进我们的心田,温暖而绵长,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