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风还带着薄薄的凉意,却已不刺骨,只如素手轻拂面颊,温存中透出试探的暖。我踏出家门,迎面撞见一树垂柳——不是绿,是青,是黄里透青、青中含金的嫩色,仿佛天地初醒时睫毛上未落尽的晨光。那柳条柔韧地垂向运河水面,梢头微颤,似在蘸水试墨,写一行无人识得的春之篆书。
淮安的春,从来不是骤然泼洒的浓彩,而是悄然洇染的淡青。它不争不抢,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节律:从古邗沟的余脉到京杭大运河的臂弯,从泗水故道的微澜到洪泽湖畔的浅滩,春色如一位熟稔水性的老船工,沿着千年的水路,一篙一篙,把生机撑进淮阴、楚州、清河、涟水的田埂与巷陌。
运河醒了。我伫立在清江浦码头旧址的石阶上,看河水泛着细碎银鳞,缓缓东去。水边芦苇尚未抽穗,枯茎间却已钻出寸许新芽,青白相间,如初生婴儿攥紧的小拳。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映的云影,也点破了冬的余寂。岸边停泊的老木船,船帮上青苔微润,船篷下悬着半串干辣椒与几束晒蔫的蒲草——那是人间烟火与自然节气并存的证物。忽有乌篷船自上游摇来,橹声欸乃,节奏舒缓如呼吸;船头蹲着个穿蓝布褂的妇人,正俯身掬水浣衣,水花溅起时,她鬓角一枝野山桃的残瓣随风飘落,无声坠入流波。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春色,并非只在繁花盛景,更在这一掬清冽、一声欸乃、一瓣飘零里——它不喧哗,却足以让整条运河重新学会流淌。
往西行数里,便至桃花坞。此处原是明清漕运官吏休憩之所,如今辟为小园,依坡就势,曲径通幽。早春的桃花尚在酝酿,枝干虬劲如铁画银钩,却已在向阳处爆出点点胭脂色的苞蕾,仿佛古人未题完的诗句,只留半句在风里悬着。最动人的是那一片桃林斜坡下的野樱,树不高,花却密,粉白如雪,又比雪多一分柔韧的生气。阳光穿过薄云洒下,花瓣便浮起一层微光,风过处,簌簌而落,不似秋叶之萧瑟,倒像时光踮脚走过时抖落的碎梦。几个孩童蹲在树下拾花,小手捧满,仰头笑问:“妈妈,花落了,春天会不会少一点?”母亲笑着摇头:“傻孩子,花落一瓣,根里就多一分力气——春天是越落越厚的。”我默然良久。原来春之希望,并非只系于绽放,更藏于凋零之后那无声的蓄力。
再折返城中,清晏园静卧于老城腹地。这座始建于清代的官署园林,曾是漕运总督宴宾理政之所,“清晏”二字,取“河清海晏”之愿。园中古木参天,尤以几株百年紫藤为魂。此时藤蔓尚褐,虬结盘绕于廊架之上,看似沉睡,细看却见节节鼓胀,皮下隐隐透出青玉般的光泽——那是汁液奔涌的暗语。池中残荷已枯,但水底淤泥里,藕节正悄然萌蘖;石缝间,一簇荠菜花擎着细弱的十字小花,在微寒中微微摇曳,白得近乎透明。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花瓣,竟觉一丝微温。原来最倔强的春意,常伏于人迹罕至处,在石罅、在泥底、在无人注目的卑微里,默默校准着破土的时辰。
出了园门,信步踱向城郊。麦田铺展如碧玉绸缎,在微醺的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冬小麦已起身拔节,叶色由深绿渐转为鲜亮的青绿,叶尖凝着细小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农人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泥土搓捻,土粒松软微潮,他抬头望望天,又望望麦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墒情的笃定,更有对六月麦浪的无声期许。不远处,油菜花已按捺不住,零星几块田垄率先燃起明黄火焰。家前屋后,更是金浪翻涌:篱笆旁、水塘边、老槐树下,油菜花肆意生长,不择地势,不计荣辱,只将最饱满的明黄,泼洒给所有仰望的眼睛。蜜蜂嗡嗡地忙,翅膀振动空气,仿佛在为大地校准春的频率。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采下一朵油菜花,举到鼻尖轻嗅,然后认真地说:“妈妈,春天是香的,是甜的,是太阳晒过的味道。”——童言无忌,却道破天机:春之希望,原是可嗅、可尝、可触的实在之物,它不在缥缈云端,就在指尖的微凉、鼻端的清芬、舌尖想象的微甜里。
暮色渐染,我复又临河。运河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霭,如轻绡笼罩。归舟剪开微澜,灯火次第亮起,倒映水中,随波荡漾,碎成万点金鳞。远处,一列高铁如银梭掠过田野,车窗内灯火通明,映出归人恬静的侧影。古老运河与现代轨辙在此刻平行延伸,一个载着千载漕运的帆影,一个奔向不可限量的远方——它们共享同一片春空,同沐一轮初升的新月。
运河明珠 胥全迎摄
淮上春色,从来不是浮光掠影的装点。它是运河水波里不灭的粼光,是麦苗根须下悄然伸展的须根,是油菜花蕊中酝酿的蜜,是老人眼中对丰年的默祷,是孩童掌心里不肯凋谢的一瓣桃花。它不因冬寒漫长而失其信,不因料峭反复而改其志。它深知:所谓希望,并非悬于高枝的幻梦,而是深埋于泥土的种籽,在无人看见的幽暗里,以寂静为壤,以耐心为雨,默默校准着破土的方位与力度。
当最后一缕夕照熔金般沉入洪泽湖的远岸,我听见风里传来隐约的犁铧破土声——笃、笃、笃……
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春之鼓点,沉稳,坚定,永不停歇。
淮上春色,原来并非季节的恩赐,而是生命本身,在时间之河上,一次又一次庄严的启程——
是妇人鬓角飘落的桃瓣,在流波里旋成漩涡;
是荠菜花微温的指尖,在石缝间轻轻叩问;
是高铁窗内恬静的侧影,与三百年前漕粮麸皮,在暮色里悄然重叠;
是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未落笔的诗句、未启程的船,
正以同一颗心跳,
等待破土,等待扬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