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凝乡愁，镐影铸脊梁 —— 孔祥炜短诗《镐》赏析

孔祥炜的《镐》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乡土中国的时代印记，将日常劳动工具 “洋镐” 化作串联历史记忆、亲情坚守与生命韧性的精神符号，语言质朴如泥土，意蕴却厚重如山峦，延续了诗人一贯的 “劳动者书写” 底色，在乡土与时代的交织中，写尽了底层生命的坚韧与永恒。全诗无华丽辞藻，无刻意抒情，却以具象的场景、凝练的意象，让平凡的劳动与普通的生命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一、以 “洋” 字破题，解构时代符号的荒诞与本真

诗歌开篇以民谣式的短句切入，“洋车子，戴洋表 / 没媳妇，给你找”，口语化的表达瞬间拉回那个 “洋字风光” 的特殊年代 ——“洋烟、洋火、洋二鬼子”，一字排开的 “洋” 字头事物，囊括了舶来品的新奇、外来文化的渗透，甚至带着时代的偏见与标签，“什么好的，坏的 / 招摇一阵，便也过了”，寥寥数语道尽时代风潮的短暂与虚妄：所有被刻意追捧的 “洋” 符号，终究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阵喧嚣，难逃褪色的命运。

而诗人笔锋一转，“洋镐，其实是我们村里的铁匠打的 / 居然叫到了现在，还叫洋镐”，这一转折构成了极具张力的荒诞感：被冠以 “洋” 名的镐，实则是本土铁匠的手艺，是乡土大地最朴素的劳动产物，却因时代的印记被误读、被命名，且这一命名延续至今。这一细节不仅是对特定时代文化认知的微妙反思，更让 “洋镐” 脱离了单纯的工具属性，成为时代符号与本土本真碰撞的载体—— 它身上的 “洋” 字是时代的附加，而铁骨铮铮的本质，是乡土劳动的底色，是不会因名称而改变的本真。这种对符号的解构，让诗歌的开篇便有了超越乡土的时代思考。

二、以 “镐” 为线，串联亲情与乡土的生命实践

如果说开篇是对时代的宏观回望，那么诗歌中段则落足于具体的生命场景，将 “洋镐” 与 “我和父亲” 的劳动、与通往山外的道路紧密相连，让工具成为亲情与乡土奋斗的见证。“用坏了九把洋镐”，数字的具象化让抽象的劳动有了可触摸的重量，九把镐的磨损，是父子二人日复一日的汗水，是打通乡土与外界的执着，是底层生命对美好生活的朴素追求。

“镐断裂的地方立起一排树”，这是全诗极具诗意的一笔，将劳动的损耗与生命的新生相融：洋镐的断裂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冰冷的铁器归于泥土，而绿色的生命在此扎根，劳动的痕迹化作大地的生机，让艰苦的劳作有了温暖的诗意。而父亲的一句 “村里的铁匠在 / 就会有用不完的镐”，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藏着乡土中国最朴素的信念 —— 铁匠是乡土手艺的守护者，是劳动工具的创造者，只要手艺在、匠人在，乡土的劳动便不会停止，通往山外的脚步便不会停歇。这句话既是父亲对劳动的笃定，也是诗人对乡土根脉的认同，铁匠、洋镐、父子，共同构成了乡土劳动的闭环，让坚韧的精神在代际间传递。

三、以 “影” 喻人，定格生命最本真的坚韧与永恒

诗歌的结尾收束于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意象，“山坡上，父亲的身影，是一把镐的身影 / 无论晨暮，无论年代”，这是全诗的灵魂所在，也是诗人情感与思考的升华。将父亲的身影与洋镐的身影重合，不是简单的比喻，而是对父亲生命本质的精准诠释：父亲如洋镐一般，沉默、坚硬、执着，扎根于山坡，躬身于劳动，用自己的身躯刨开泥土、打通道路，如洋镐一般为生活、为后代劈开前路。

洋镐是冰冷的铁器，但当它与父亲的身影相融，便有了温度与生命；父亲是普通的乡土劳动者，但当他化作镐的身影，便成为了乡土精神的象征。“无论晨暮，无论年代”，八个字打破了时间的界限，让父亲的形象超越了个体，成为所有乡土劳动者的群像：他们如镐一般，在岁月中坚守，在劳动中绽放，不因时光流逝而褪色，不因时代变迁而改变。这一结尾，让诗歌的主题从 “父子的劳动” 升华为 “乡土劳动者的精神永恒”，让平凡的生命拥有了史诗般的厚重。

四、艺术表达：质朴为骨，留白为韵，乡土为魂

孔祥炜的《镐》在艺术表达上极具特色，延续了其诗歌 “朴实见真章” 的风格，与他的工厂题材诗歌一脉相承 —— 无论是写钢铁螺丝，还是写乡土洋镐，诗人始终以劳动者的视角，让具象的事物成为精神的载体，拒绝刻意的雕琢，让情感在真实的场景中自然流露。

口语化的语言，民谣式的节奏：全诗语言如乡土对话，直白、朴素，无生僻字，无华丽辞藻，开篇的短句甚至带有民谣的韵律感，读来朗朗上口，贴合乡土的语境，让诗歌拥有了最广泛的共情基础； 

意象的凝练与多重意蕴：“洋镐” 作为核心意象，兼具工具、时代符号、精神象征三重含义，“树”“铁匠”“山坡” 等辅助意象，皆为乡土最常见的事物，却被诗人赋予了生命的温度，让简单的意象拥有了丰富的解读空间； 

留白的艺术，余味悠长：诗歌无一句直接抒情，无一字赞美父亲与劳动，却通过场景的勾勒、意象的融合，让情感藏于字里行间。九把洋镐背后的艰辛，父亲身影里的坚守，铁匠手中的希望，皆留给读者去体味，留白处尽是深情。 

五、主题内核：致敬劳动者，守护乡土根脉

归根结底，《镐》是一首写给乡土劳动者的赞歌，也是一首关于乡土根脉的诗。诗人以洋镐为切入点，写的不仅是一把工具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群人的坚守：那个被 “洋” 字裹挟的时代已然过去，但乡土劳动者的坚韧从未改变；工具会磨损，道路会延伸，而扎根于泥土的劳动精神、亲情羁绊、手艺传承，却如山坡上的树一般，生生不息。

孔祥炜作为扎根底层的诗人，始终关注劳动者的生命状态 —— 无论是工厂里的螺丝工，还是乡土中的刨地人，他都能以最真挚的视角，捕捉到平凡生命中的光芒。在《镐》中，他没有刻意拔高劳动的意义，也没有渲染乡土的苦难，只是如实书写父子二人的劳作，如实勾勒父亲的身影，却让我们看到了乡土中国最本真的力量：那是用汗水浇灌希望，用坚守打通前路，用生命诠释 “劳动创造一切” 的朴素真理。

这首短诗，如同一把洋镐，轻轻刨开了乡土的表层，让我们看到了泥土下的铁骨与温情，看到了那些被时光忽略，却始终支撑着大地的平凡生命 —— 他们如镐一般，沉默，却有力量；平凡，却永恒。

原作

镐

骑洋车子，戴洋表

没媳妇，给你找

那个年代，洋字风光

洋烟、洋火、洋二鬼子

什么好的，坏的

招摇一阵，便也过了

洋镐，其实是我们村里的铁匠打的

居然叫到了现在，还叫洋镐

我和父亲在通往山外的路上

用坏了九把洋镐

镐断裂的地方立起一排树

父亲说，村里的铁匠在

就会有用不完的镐

山坡上，父亲的身影，是一把镐的身影

无论晨暮，无论年代

2026..02.21

作者简介：孔祥炜，山东省滕州市人，爱好诗歌、书法，摄影，有作品发表于《诗选刊》《齐鲁晚报》《大众日报》《中国摄影》等报刊。摄影作品入选并参展2016上海国际摄影节，第16届中国平遥国际摄影大展，2024丽水国际摄影节。有多篇作品获奖，或入选多种文集选本。著有诗集《有口水井通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