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网红文人的“套路”
张兴源
近日整理旧稿,翻出一篇四十多年前写的杂文,题为《“抗旱”与“抗涝”》。彼时我在县上教书,常看(听)一些基层通讯员的稿子。那些稿子有个通病:遇到旱情,便写“干群齐心斗旱魃”;遇到涝情,便写“众志成城战洪魔”。文章写得工工整整,四平八稳,可你就是读不出一点儿活气儿来——没有个性,没有主见,没有灵魂,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如今想来,那套路也算不得什么新鲜发明。咱们老祖宗的八股取士,少说也折腾了五六百年,什么“起承转合”,什么“圣贤口气”,什么“平仄协调”、什么“音韵铿锵”……早把文章的做法给定死了。只是没想到,这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互联网都把世界变成个小村子了,而文章套路非但没绝迹,反倒借着新媒体的东风,愈发兴旺发达起来。
这就叫我有话想说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闲来爱刷手机——虽说我那“万卷楼”里藏书数万,可也不能成天埋在故纸堆里不是?总得看看当下的人们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写些什么。这一看不要紧,竟叫我发现了一个颇为壮观的景象:满眼的“网红文人”,满屏的“套路文章”。
你且看吧——
春节到了,满屏都是《春节的思绪》。那“思绪”也真是整齐划一,不外乎是“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一年”,“红红的灯笼挂起来,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元宵节到了,又变成《元宵节的歌舞》,少不了“圆圆的月亮,甜甜的汤圆”。情人节来了,便有《情人节礼物》,教你如何送花、如何表白。三八妇女节,《三八妇女节有感》;五四青年节,《五四青年节寄语》;六一儿童节,《六一儿童节的快乐》;七一建党节,《七一,一个庄严的日子》;牛年写《牛,真是“牛”啊》、马年写《马上封侯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像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包装精美,规格统一,保质保量,按时出货。
唉!说句不好听的,这些玩意儿,普通人不用想象就能写,可偏偏成了某些“网红文人”的“尖端利器”,篇篇十万加,条条获点赞。这不能不叫人纳闷:是这世界变了,还是我自己落伍了?
前几日,一位年轻朋友给我发来一篇文章,说是眼下很火的一位“情感作家”写的,标题叫《有一种爱,叫放手》。我耐着性子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愣是没记住一句像样的话。满篇都是“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学会成全他的幸福”,“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拥有”——这些话,听着都对,可细想想,又什么都没说。就像一个空心汤圆,看着圆滚滚的,咬破了,里头空空如也。
我那朋友问我:“张老师,您觉得这文章怎么样?”
我不好扫他的兴,只说:“还算顺溜。”
他笑了:“您这是客气。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可人家粉丝好几百万呢!”
好几百万粉丝——这倒是个值得琢磨的事儿。我活了六十多岁,书也出了二十多部,文章也写了二百多万字,可要说粉丝,怕是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这么说来,倒是我该向人家学习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文章这事儿,自古就有个说法,叫“文以载道”。载的什么道?载的是作者对人生的体悟,对世事的洞察,对天地万物的独特感受。古人讲“修辞立其诚”,这个“诚”字最是要紧。你心里没有那分感触,硬要写;你眼里没有那份观察,硬要说;你对某件事根本就没想明白,硬要发议论——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个好儿?
我小时候在老家那会儿,放羊放得多了,倒琢磨出个道理:羊吃草,各有各的吃法。有的羊专拣嫩草尖儿吃,有的羊喜欢啃贴地皮的草根,有的羊爱往崖畔上跑,吃那些别人够不着的野草。你让它们都挤在一块儿,吃一样的草,那羊群准得出毛病。文章也是这样,得有自己的吃法,自己的嚼头。如今这些“网红文人”倒好,全挤在一个槽里吃食,吃的是同一个配方、同一个味道的饲料,长得膘肥体壮,可你要问他们谁是谁,还真分不出来。
还有一类“网红文人”,路子走得更高端些。他们不屑于写那些节日应景的文章,嫌俗气。他们写什么?写“建安风骨”,写“盛唐气象”,写“古希腊悲剧之美”,写“特洛伊之战与女人”。今天来一篇《也说曹子建的洛神》,明天来一篇《荷马史诗里的英雄与命运》,后天又一篇《从但丁到莎士比亚——欧洲文学的星空》。标题起得那叫一个漂亮,看着就透着学问。粉丝们纷纷点赞:“老师真有文化!”“跟着老师长知识了!”
可你要真读过几本书,把那文章拆开来细看,就发现不对了。里头那些“建安风骨”,不过是《中国古代文学史》教材里的几句套话;那些“特洛伊之战”,不过是网上搜来的故事梗概;那些关于但丁和莎士比亚的议论,更是东拼西凑,张冠李戴。拆开那层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里头包的是什么?是一团浆糊,是半生不熟的夹生饭,是连作者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二手知识”。
我这话说得刻薄了些,可实在是被这些年的风气给气着了。前些时,有位年轻人来找我,说是要给我做个“专访”,放到他那什么“自媒体平台”上。我问他:“你都读过我哪些作品?”他愣了一下,说:“读过……读过您的《献给青年》,还有……还有那篇《母亲百日祭》。”我一听,倒还像个读过书的样子。可再往下聊,就露馅了。他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木心,说木心的文字“特别有味道”,问他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又说村上春树如何如何,问他读过几本,他说读过《挪威的森林》,“还有那本讲跑步的”。我这才明白,这位年轻人读书,是“点射”式的——读一本,就算认识了这位作家;读两本,就能写一篇洋洋洒洒的“作家论”。至于这位作家的全部创作,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他的文学渊源,他的艺术追求——一概不知,一概不问。可人家写出来的文章,照样有人看,照样有人夸,照样能成“网红”。
这叫什么?这就叫“空手套白狼”。
我那“十二万卷楼”里,藏着一部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鲁迅全集》,是鲁迅先生逝世那年印行的初版本的复制本。闲来无事,常翻翻。鲁迅先生在世时,也没少骂那些“空头文学家”。可他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些“网红文人”的做派,怕也要气得再骂一场。骂什么?骂这些人把文学当成了生意,把写作当成了表演,把读者当成了韭菜。他们不读书,却要装出读书的样子;他们没有思想,却要装出有思想的样子;他们对文学根本就没有敬畏之心,却要装出一副“文学圣徒”的模样。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可话又说回来,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那些“网红文人”。读者也有责任。如今这世道,人心浮躁,谁还有耐心坐下来读一篇长文?刷手机刷惯了,三五百字都嫌长,最好是一两百字,配上几张图,再来几句“金句”,让人一眼就能看完,看完还能发个朋友圈儿,显摆显摆自己的“品味”。有需求就有供给,“网红文人”的出现,正是迎合了这种需求。他们要的不是真学问,是“看起来有学问”;不是真思想,是“听起来像思想”。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你给我点赞,我给你提供“文化快餐”。
我年轻时读过一本书,是苏联作家绥拉菲莫维奇的传记,叫《一个作家的道路》。那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文学是一条河,只有那些真正热爱它的人,才能走到对岸。”如今想来,这话说得还不够准确。文学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那些“网红文人”呢,不过是在海边捡几个漂亮的贝壳,拍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就以为自己征服了大海。其实呢,他们连海水都没沾湿脚趾头。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读书,有一回院里请一位老作家来开讲座。老作家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问台下:“你们知道写作最难的是什么吗?”台下七嘴八舌,有人说是构思,有人说是语言,有人说是结构。老作家摇摇头,说:“都不是。写作最难的是——真诚。你得对你写的每一个字负责,你得对读你文章的每一个人负责,你得对得起你花费的那些时间,那些心血。写文章这事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要是自己都不信你写的那套,趁早别写。”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如今的“网红文人”们,怕是早就忘了这个理儿。他们忙着追热点,忙着蹭流量,忙着在各种节日准时“献声”。春节写春节,元宵写元宵,情人节写情人节——这不是写作,这是“打卡”;这不是创作,这是“签到”。还有那些拿中外文学史当“素材库”的,今天“建安”,明天“特洛伊”,后天“文艺复兴”——这不是做学问,这是摆地摊;不是谈艺术,这是卖膏药。
艺术思维?跟艺术思维还有半点关系吗?
我常想,什么叫艺术思维?艺术思维就是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用自己的脑子去想。你得有勇气说出和别人不一样的话,有胆量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文章。哪怕是写抗旱,你也得写出这条沟和那条沟的不同,这个村和那个村的不同,这个人和那个人的不同。你不能把“抗旱”两个字一套,就万事大吉了。那是糊弄鬼呢!
陕北有句老话,叫“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你种地的时候糊弄土地,随随便便撒几颗种子,锄草也不用心,施肥也不到位,到了秋天,土地就糊弄你,让你收不着粮食。写作也是一样的道理。你糊弄读者,读者迟早会明白过来;你糊弄艺术,艺术迟早会抛弃你。那些“网红文人”今天红得发紫,明天就可能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因为他们写的那些东西,压根儿就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是流水线上装配起来的。这样的东西,能有个长久的生命力?
我那本《张兴源散文选》里,收了《母亲百日祭》和《怀念岳父》。那是我母亲和岳父去世后写的,写着写着,眼泪就把稿纸打湿了。后来有读者跟我说,读那些文章,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哭得不行。我说,我写的时候,也是哭着写的。那不是技巧,那是真情。你心里有,笔下才有;你心里没有,使多大的劲儿也写不出来。
如今这些“网红文人”,心里有什么?有流量,有粉丝,有十万加,有广告费。唯独没有的,就是对文学的那点儿敬畏,对艺术的那点儿真诚。
夜已经深了,窗外传来隐隐的车流声。我的“十二万卷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架上的那些书,默默地看着我。它们陪了我几十年,从志丹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到延安。搬了无数次家,哪一次也没舍得扔下一本。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些书里,藏着真正的好东西。那里面有曹雪芹的眼泪,有鲁迅的呐喊,有沈从文的乡愁,有路遥的倔强。他们写文章的时候,没想过当什么“网红”,没想过赚什么流量,他们只是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事非写不可,有些情感,不写出来就对不起自己这一辈子。
这才叫写作。
这才叫文学。
而那些“网红文人”的“套路”,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完了,还剩什么呢?
剩一堆电子垃圾罢了。
写这篇文字的工夫,窗外已现出些微的曙色。我这人有个习惯,夜里写东西,写到天亮是常事。老伴儿常念叨:“都这把年纪了,还熬什么夜?”我笑笑,不说话。其实她也明白,我这辈子,就这点儿爱好。文章写得好不好另说,至少,每一篇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每一个想法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网红文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反正这世界大得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只是有一条:千万别把那些“套路”当成真文学,千万别把那些“网红”当成真作家。文学这门手艺,几千年传下来,没那么容易。
2026年2月14四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