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了,梅关桥边那株榔榆——那株曾将婆娑的枝影殷勤地探向桥栏的老树,被城市园林的管理人员锯去了树冠。如今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位被削去发髻的老者,沉默而尴尬。我望着它,呆呆地出了神,脑子里却浮起一个久远的传说来。
相传湖北某个小山村,有个叫李华子的孝子,母亲病卧在床,求遍了远近的郎中,却总不见好。一天,他在深山里采药,遇见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也不多话,只从褡裢里取出一块树皮,又随手拈了几样草药,配成了一剂,竟治好了他母亲的沉疴。临别时,老人留下一段树皮,说:“日后若遇此症,可用它来治。”李华子后来发现,那树皮竟与山上一株两百年的老榔榆一模一样。从此,他便用这老树的皮,为村人祛病消灾,救了不少性命。
榔榆是榆科的乔木,能长到二十五米高。它的树皮灰褐色的,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一片片不规则的鳞片,在岁月的撕扯中悄然剥落;老枝是灰的,小枝却红褐色的,茸茸地生着细毛。叶子互生,革质的,摸着厚实;叶柄短短的,托叶狭长,早早地就落了。叶片有椭圆形的,有倒卵形的,顶端尖尖的;正面深绿,光滑或微涩,反面浅绿,幼时有毛,大了便脱落了。叶缘有浅浅的锯齿,整齐得像梳子。
最有趣的是它的花,簇簇地生在叶腋里,有短短的梗。花后结的翅果,卵状椭圆形的,薄薄的,嫩嫩的,像一群正要振翅的蝴蝶,怯生生地停在枝头。
榔榆这个名字,最早见于《本草拾遗》。此外,它还有许多别号:公心木、郎榆、鸡筹仔、小叶榆、桥皮榆、秋榆、脱皮榆、铁树、鸡瘤、铁枝子树、蚊榔树、蚊子树、豺皮榆、田柳榆、榔皮树、地头树……每一个名字,都像是民间给它的一枚印章,盖着不同地方的记忆。
它的树皮、根皮、叶、茎,都是药。
树皮和根皮,味甘微苦,性寒。能清热利水,解毒消肿,又能凉血止血。只是脾胃虚寒的人要小心用。
叶子,也是甘微苦,性寒。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茎,同样甘微苦,性寒。能通络止痛。
榔榆不算常用药,不过是地方性的草药罢了。但在民间,它的用处却不少:
小便不利、热淋的,用榔榆树皮配上石韦,煎水喝。
乳痈红肿的,用榔榆根的白皮,去了外层栓皮,煎水服。
风毒流注的,用榔榆根,配上草珊瑚根、勾儿茶,煎水服;再摘些鲜叶捣烂了,敷在患处。
多发性脓疡的,用榔榆的树皮和叶子,加少许雄黄,和烧酒一起捣烂,再用糯米饭调匀,敷上。
创伤出血、外科手术出血的,把榔榆根皮研成细粉,高压消毒后,撒在创面上。
小儿秃疮的,用榔榆树皮研末,醋调了搽。
痈疽疔疮初起、还没化脓的,用榔榆叶加红糖或酒精,捣烂了,用火烤温,敷上;已经化脓的,就加蜜调敷。
牙痛的,摘些鲜叶煎汤,加一点点醋,含漱几次,肿就消了,痛也止了。
腰背酸痛的,用榔榆茎,洗净切碎,加猪脊骨,水和酒各半,炖了吃。
现代科学也来凑热闹。化验下来,榔榆树皮里有淀粉、粘液质、鞣质、豆甾醇,还有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果胶、油脂。木材里有7-羟基卡达烯醛、3-甲氧基-7-羟基卡达烯醛、曼末酮C、曼宋酮G、谷甾醇。叶子里更丰富:四乙酰黄酮、槲皮素-O-己糖苷鼠李糖苷、甲氧基羟基-黄酮-O-己糖苷鼠李糖苷、羟基黄烷酮、二甲酰胺E4、二甲氧基甲基-香豆素、白藜芦醇、齐墩果酸、蛇床子素-3-O-己糖苷、6-羟基-3-oxo-o-紫罗兰醇己糖苷、S安东宁……长长的一串名字,像是不甘示弱地要为这古老的树木正名。
药理实验也证明了:它有抗炎的作用,有细胞毒性的作用,能抗氧化,能抗菌,能止血,能利尿。
几百年来,榔榆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民间,立在药农的背篓里,立在病人的灶头上。它的效用,似乎从未越过先辈们画下的那个圈子。是它“江郎才尽”了呢,还是我们始终没能读懂它沉默的智慧?
我望着梅关桥头那株被截顶的榔榆,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树,明年春天会冒出新芽来的罢?它那被削去的树冠,终究要重新长出来的。到那时,它又会将婆娑的枝影,殷勤地探向桥栏了。而我们的中医药,大约也是如此的——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总会生出新的枝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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