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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终结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二重终结》其内容可用“死亡镜像中的欲望轮回”来概括。小说以冷峻的笔法构建了一场荒诞而残酷的寓言。小说表层是一桩离奇的“死而复生”奇闻,内核却剖开了社会转型期个体在欲望漩涡中的沉沦轨迹。谭画从“被凝视的客体”到“主动献祭于物欲”的转变,暗合了消费主义神话对底层女性的异化——美貌成为她唯一的资本,而资本的逻辑最终导向对他者生命的漠视。石永生虚构的“精英人设”与万财源真实的“财富符号”,共同构成谭画认知中“成功”的镜像,而当镜像破碎时,暴力成为她维系幻象的唯一工具。小说的魅力主要体现在:其一,二重终结的隐喻张力。“枪决”的两次执行构成小说最尖锐的隐喻。第一次公开行刑是司法对肉体的终结,第二次隐秘枪响则象征着社会规则对“非常态存在”的彻底抹除。谭画在殡仪馆的“复活”恰似一道裂缝,暴露出系统处理异常时的仓皇:民众将之视为“鬼怪”,司法体系陷入“赦免与否”的道德困境。这种集体性的失语,反衬出乡土社会在现代法治与传统认知夹缝中的尴尬。而最终子弹穿透额头的场景,以血色终结了所有悖论,暗示着任何试图挑战秩序边界的行为,终将被更暴烈的秩序所吞噬。其二,叙事留白中的时代症候。作者刻意淡化了石永生家属的反应延展,也未深入描写谭画父母在女儿两次“死亡”间的心理流变,这种留白反而强化了叙事的冷感。当谭画长发如“散开的鸦羽”般覆面时,那些曾象征女性魅力的卷发已成为生命荒芜的注脚。小说通过极端个案折射出普遍困境:在教育缺位、价值真空的环境下,底层青年如何被物欲轻易侵蚀?当“美貌变现”成为看似最短的捷径时,其尽头往往是自我与他人的双重毁灭。纪昀清以近乎法医鉴证的笔触,完成了对一场悲剧的病理切片,而切片中凝固的,是一个时代的疑难杂症。【编辑:乐达】
在耿水县,有一位留着一头长卷发、容貌姣好的理发师,名叫谭画。她因故意杀人罪被公开执行枪决。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一声枪响之后,本该死去的她却在殡仪馆突然坐了起来,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一时成为民间奇谈。
谭画为何走上这条不归路?这与她的成长环境不无关系。
谭画自幼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为补贴家用,常年在外打工,无暇照料、陪伴与教育她。她从小跟随爷爷奶奶生活,生得肤如凝脂、貌若天仙,是当地公认的美人胚子。但她的学习成绩很差,在学校甚至曾有男生为她大打出手。她不仅不以为意,反以为荣,觉得这是一种享受。高二辍学后,她准备外出打工。父母得知后,母亲便带她到美容美发培训学校学习,指望她将来能有一技傍身。出乎意料的是,她在理发方面天赋过人,仅用两年时间就从培训学校毕业,那时她不过二十岁。
父母建议她留在自己身边,并凑了一笔钱,想让她在所在城市开一家理发店。但一向我行我素、不愿受约束的谭画,却不肯听从父母安排,执意要回老家开店。就这样,“美如画”理发店在老家开业了。当时的她秀发飘逸、容貌出众、身姿娉婷,不少男顾客都是冲着这位年轻漂亮的老板娘而来。其中不乏一些街头混混,而她也不加制止。时间一长,她的理发店成了当地小混混的聚集地。长期的耳濡目染,让她沾染了不少恶习,逐渐堕落沉沦。身边的男朋友频繁更换,她的风评也越来越差。但她毫不在意。她心里清楚,这些男人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貌,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外人如何看她,她根本不在乎。她真正想找的,其实是有钱人。
很快,她的“美如画”理发店迎来了一位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男青年。此人名叫石永生。他和别的男顾客一样,也是为一睹她的芳容而来。几句交谈之后,谭画便敏锐地察觉此人不同寻常。他不仅相貌英俊、皮肤白皙,而且出手阔绰,谈吐举止间透着一股绅士风度。因此她猜测,石永生应该家境优渥。
于是她主动与石永生攀谈起来,临走前还不忘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此后,两人联系日益频繁。一番试探后,得知石永生毕业于北京某重点大学,不仅成绩优异,家庭条件也相当优越——父母经营公司,是妥妥的富二代。谭画心中暗喜,反复告诫自己,必须设法接近石永生,把他牢牢抓在手中。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在谭画一番柔情蜜意的主动攻势下,原本只想一睹芳容的石永生竟动了真情,坠入爱河无法自拔。
就这样,相识不久,两人便公然谈起了恋爱。
自从有了富二代男友,谭画的消费欲望急剧膨胀。她不再克制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常拉着石永生出入高档场所,缠着他买各种名牌奢侈品。起初,石永生并未过多阻止。到后来,他开始不满,为此多次发生争吵,要求她节俭度日,不能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有时,连两人约会的开支石永生都不愿支付。谭画对此深感不解:一个富二代为何如此吝啬?她开始怀疑石永生的身份。
经多方打听,她才得知石永生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家境甚至比谭画家更差。为供他上大学,家里人不惜卖掉了乡下的房子。石永生虽确是名校毕业,但主修的是哲学专业,该专业在当时十分冷门,就业艰难。毕业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在企业担任文员,每日早出晚归,薪水却少得可怜,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无奈之下,他只得辞职另谋出路。但因专业所限,在大城市找不到好工作,被迫返回老家。
得知男友竟是穷小子,谭画开始有意疏远他。但转念一想,石永生除了在花钱上有些计较,平时对自己也算体贴,大小事情几乎百依百顺——这样想着,她便又舍不得放下这个稳妥的依靠了。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另一个男人——万财源走进了她的生活。
万财源是耿水县本地的一位富二代。第一次走进“美如画”理发店时,他那色眯眯的目光就未从谭画身上移开过。理完发,他主动搭讪,谭画也未拒绝。互留联系方式后,谭画唯恐万财源是第二个石永生,便在关系升级前摸清了他的底细。确认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后,她才放下心来。此时,她尚未与石永生分手。
在这种情况下,她仍与万财源发展了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与石永生不同,万财源几乎天天光顾“美如画”理发店,每次都不空手而来,变着花样送她礼物。有了真正的“提款机”,谭画喜出望外,甚至幻想起嫁入豪门后的生活:住别墅、开豪车,穿戴全是名牌奢侈品;终日锦衣玉食、纸醉金迷,歌舞享乐,逍遥自在;家中雇有听话的保姆,她什么家务都不必做,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太生活;她只需负责“貌美如花”地保养自己,悠闲地遛狗散步;万财源家财万贯,又是独子,全家将她捧在手心——只要她高兴,天南地北任她游玩,花钱如流水也无需顾忌,俨然神仙般的日子。
美梦总是令人沉醉,却不知往往是昙花一现。
很快,她开始担心石永生的存在会阻碍她嫁入豪门,于是主动提出分手。不料,石永生在与她恋爱期间已花光所有积蓄,如今人财两空,自然倍感屈辱,岂肯轻易放手?于是像狗皮膏药般纠缠不休。
一日,石永生来到“美如画”理发店,刚至门口便见谭画依偎在另一男子——万财源怀中。从对方的衣着配饰,他断定此人必是有钱人。石永生顿时明白,谭画分手是嫌自己贫穷。此后,他开始跟踪监视谭画与万财源的一举一动。谭画得知后,气急败坏。石永生提出要五万元分手费,谭画不愿给钱,竟萌生杀意:既然无法摆脱,不如让他彻底消失。
于是,她选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打电话约石永生爬山。在山脚,她佯装脚痛,让石永生背她上山。到达山顶时,石永生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谭画从包中取出一瓶饮料递过去,石永生口渴难耐,不假思索一饮而尽。不一会儿,他突感腹部剧痛。随后,谭画趁其不备,咬紧牙关,一把将他推下山崖。
杀害石永生后,谭画以进货为借口四处借钱,筹得二十余万元后仓皇出逃。她先逃至广东,找人协助偷渡至香港。谁知对方收钱后便溜之大吉。此时,警方已发现石永生的尸体。现场勘查未发现打斗痕迹,尸体也无束缚伤,看似自杀。但法医从死者胃中检出大量老鼠药,警方随即推翻自杀结论,断定这是一起谋杀案。经调查走访,警方锁定谭画有重大嫌疑,最终在广东将其抓获。
审讯室内,面对办案警官威严凌厉、步步紧逼的讯问,谭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罪行供认不讳。经法院审判,谭画被判处死刑。
判决生效后,法院立即对谭画公开执行枪决。
那天,谭画被押赴刑场。门外围满群众,都想看看这位耿水县有名的“美女凶手”。刑场上,谭画的父母泣不成声,被害者家属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叫嚷着要亲手处决这个恶毒的女人。
从警车下来时,众人惊讶地发现,昔日光彩照人的谭画此时憔悴不堪:嘴唇惨白,面如死灰,步履踉跄。通往刑场的路不过百米,全程由两名警察搀扶而行。行刑时刻一到,行刑警察扣动扳机,谭画应声倒地。法医确认其已无生命体征。刑场骤然陷入沉寂。
谭画的尸体被运至殡仪馆,等候火化。当日待火化的遗体很多,需排队等候。当她的尸体被推入火化间时,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两名火化工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边跑边喊:“有鬼!有鬼!”
外面的人壮着胆子向内窥视,只见火化间里裹尸的白布竟被缓缓掀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神情呆滞的谭画居然直挺挺坐了起来,嘴角还在不断淌血,宛如《聊斋》中的女鬼。这一幕吓得众人汗毛倒竖,惊叫着四散奔逃。
一位胆大的老员工上前颤声问:“你……你是人是鬼?”
谭画呜咽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鲜血仍不断从口中滴落,更添恐怖气氛。难道真是大白天撞邪?这究竟是人是鬼?
殡仪馆急忙联系法院和警方。
警方与法医赶到现场时,众人聚在火化间外窥探,只见谭画独自坐在停尸床上。法医稍作犹豫,持枪壮胆走进屋内。不料谭画一见枪,情绪更加激动,坐在床上嚎啕大哭,鲜血染满衣衫。法医观察她的反应,不似诈尸,便走近细查,发现她后脑的枪眼仍在渗血,舌头被子弹射穿,因而无法说话。仔细检查后,法医推断:谭画的大脑结构与常人略有不同,加上行刑警察开枪时角度略有偏差,导致子弹斜向射入头部,仅擦伤小脑,而后从口腔穿出,造成死亡假象。昏迷一段时间后,路途颠簸使她逐渐恢复了意识。
得知女儿“死而复生”,谭画的父母情绪激动,哀求警方“一枪抵一命”放过女儿。然而,若真赦免,又如何平息受害者家属的悲愤情绪?
经省法院二次裁决,决定对谭画执行第二次枪决。因首次行刑已公开进行,第二次改为不公开执行。
行刑警察身着白大褂,以检查身体为由进入谭画房间。趁其不备,他举起枪,对准谭画额头连开两枪。
鲜血如泼墨般漫开,浸透冰冷的地面。谭画倒在血泊中,死时面目狰狞。那些曾经妩媚的卷曲长发,此刻如散开的鸦羽凌乱覆在脸上。发丝间,一双未能闭合的眼凝固着最后的惊恐,瞳孔里还映着生命骤熄时碎裂的光。
写于2024年7月18日
改于2025年12月6日
(小说《二重终结》2024年7月19日发表于“江山文学网”)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七天网”签约作家,“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江山“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总编(自2025年6月2日发文至2026年2月20日,共计228篇,总点击已突破417万+,连续不下53次被系统推荐至“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相继在江山文学网、中国作家网等文学网站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报、《多爱诗歌》报以及《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等杂志及《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學陝軍》《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七天网》等发表作品150万余字。
除此而外,还相继校对了《周至春秋》(创刊号)、《周至春秋》(第2期)、《周至毛氏》与《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万字)以及《骆谷道的传说》等书籍。
曾获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