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绝景张家界
张兴源
峰如剑戟,云如沧海,人在其中,不过一粒微尘。2023年10月下旬,我与妻报团南行,踏入这湘西的造化迷宫。归来数日,那些石峰、云海、栈道、溪声,仍时常在夜间闯入梦来。遂翻检方志,寻章摘句,试图以文字挽留那场视觉与灵魂的双重震撼。
一、 入界:从“大庸”到“张家界”
飞机降落在长沙机场。第二天,旅游大巴载着我们向武陵源区驶去。车窗外,景致渐渐异样起来:平畴忽断,奇峰乍起,一座座削直的石柱像巨笋般从大地深处蹿出,密密匝匝,直指青天。妻子轻声叹道:“这地界,果然不是凡间。”
导游是个土家族妹子,嗓音清亮,她告诉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古称“大庸”。这名字听着质朴,甚至有些土气,却藏着一段悠远的身世。《尚书·禹贡》划天下为九州,这里属“荆州之域”。春秋战国时,是楚国的黔中地。秦统一后,设黔中郡慈姑县,县治就在今天的白公城。西汉时,这里归武陵郡管辖,“武陵”这个充满桃源想象的名字,从此与这片山水结缘。由我重校、重注、翻译的《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中清光绪本《保安县志略》,其撰著者侯昌铭,正是湖南大庸(即今张家界)人氏。
“张家界”这个名字的由来,则更民间,更亲切。一说源于明代,一张姓军官在此屯守,子孙繁衍,故称“张家界”。另一说则与传说中的道教人物张良有关。我更愿意相信前者,它让这片神性的山水,有了人间烟火的血脉依托。直到1988年,因旅游立市,才正式更名为张家界市。从“大庸”到“张家界”,仿佛一个韬光养晦的隐士,终于褪去粗布衣衫,向世界展露其惊世容颜。
车近景区,我翻阅手机里存着的《永定县志》片段。康熙版的序言里写道:“邑之有志,凡以備考。必使一邑之沿革建置、星野城社、賦役疆界,以及山川風士、官師、人物儀文,一開卷而瞭如指掌。”方志如地方之谱牒,为山川立传,为岁月存档。眼前这莽莽苍苍的峰林,在志书里,被冷静地记述为“砂岩峰林地貌”,是经过亿万年流水切割、风化剥蚀而成。然而,文字如何能穷尽这现场的亿万分之一?那种扑面而来的、压倒性的奇崛与壮丽,只能交给眼睛与心灵去吞咽。
二、 地史:石头的亿万斯年
要读懂张家界,须先读懂它的石头。
这里的山,不是常见的土山或岩石山,而是由厚层石英砂岩构成的峰林。据地质学家言,约三亿八千万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无数砂粒沉积海底,经年累月,压实成岩。后经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地壳剧烈抬升,这些沉睡的岩层被推出海面,再遭受流水、风雨亿万斯年的精雕细刻,终成今日之貌。这是一场以“亿年”为单位的、沉默而宏大的造物戏剧。
穿行在金鞭溪畔,便是走进了这出戏剧的现场。溪水清冽见底,潺潺有声,两岸峭壁千仞,植被蕤蕤。抬头望去,一座高逾三百米的石峰巍然矗立,形似一条倒插的鞭子,这便是“金鞭岩”。夕阳西照,岩体通体金黄,熠熠生辉,仿佛神话中巨人遗落的兵刃。导游说,这金鞭溪沿线,是张家界地貌的精华陈列馆。“千里相会”、“劈山救母”、“文星岩”……每一座峰峦都被想象力赋予了生命与故事。人们总爱给奇景附会传说,或许是因为纯粹的自然之美过于浩瀚,需要故事作为舟楫,才能让人类的心灵稍稍靠岸。
我想起清代《永定县志》中关于“山水”的记载,笔调简朴,却气象森然:“山则嵯峨崒嵂,水则潆洄澄澈。”古人用“嵯峨崒嵂”四个字,便勾画出山势的高峻险怪,这是一种高度凝练的智慧。而今日我们面对此景,词汇却常陷于贫乏,只剩下一声声“哇塞”、“太美了”的惊叹。科技的便利让我们抵达远方,却似乎也让我们的感受力和表达力变得粗糙。于此,我格外怀念古人那种与山水静对、慢慢品咂的细腻与丰腴。
三、 天险:玻璃栈道上的“悬浮”与“生根”
若说峰林是张家界的骨骼,那么天门山,便是它最具冒险精神的一道眉宇。而天门山最让人心悸的体验,莫过于那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玻璃栈道。
栈道位于山顶,全长约百米,悬空高度达一千三百米。去之前,妻子有些犹豫,她素来恐高。我说:“既然来了,总要试试。古人登高赋诗,我们登高,至少可以练练胆子。”
穿上鞋套,踏上栈道。第一步,需要一点决心。脚下的玻璃透明如无物,深渊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谷底的树木小如苔点,蜿蜒的公路细如丝线。一瞬间,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内侧的岩壁,指尖能感到石头的冰凉与粗糙。那是亿万年前形成的砂岩,此刻成了我最实在的依靠。
妻子走在我前面,她起初闭着眼,一步步挪动。后来在我鼓励下,她睁开眼,盯着远方的峰峦,慢慢适应了。“你看,云来了。”她忽然说。只见一团团白云从山谷中蒸腾而起,迅速漫过栈道。我们仿佛站在云端,脚下的深渊被柔软的云海填满,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羽化登仙”的幻觉。难怪有人形容,雨后天晴时,玻璃倒映云海,宛如“天宫步道”。
这短短百米栈道,像一场浓缩的人生修行。最初的恐惧,源于对脚下虚空的不信任,源于对失控坠落的深层恐惧。而当你不得不面对它,将注意力从脚下转移到远方的浩瀚,或者专注于身边人紧握的手,恐惧便会慢慢退潮,一种更为开阔的、甚至略带悲壮的生命体验油然而生。现代科技用钢化玻璃和精密工程,为我们制造了一场安全的“濒死体验”,让我们在绝对安全中,窥见深渊,也窥见自己内心的幽暗与光明。
栈道尽头,回望那条透明的“丝带”,它静静贴在峭壁之上,像一道现代人献给古典山川的精美注解。它不再是“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而是人类勇气与好奇心的明亮刻痕。
四、 人文:在“蛮荒”与“文明”之间
张家界的山水是原始的,甚至被称为“蛮荒”。舜帝“放欢兜于崇山,以变南蛮”的传说,便发生在这片区域。“南蛮”一词,是中原视角下的他者标签,带着疏离与贬抑。然而,正是这所谓的“蛮荒”,庇护了最早的先民。考古发现,二十万年前,这里就已有人类居住。他们在这片奇峰异水间狩猎、采集,留下文明的星火。
历史上,这里也是王朝统治的边陲,是流放与避难之所。历代文人墨客,或因贬谪,或因游历,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但我猜想,面对如此地貌,再华丽的辞章也会显得苍白。它不属于“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也不属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它自成一体,是一种断裂的、垂直的、充满攻击性的美,逼迫游览者和观察者调整自己的审美范式,从而跟上这一方山水的奇丽节奏。
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土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他们的吊脚楼依山而建,他们的哭嫁歌、摆手舞、傩戏,他们的西兰卡普织锦,是流淌在石峰间的另一种活态“地貌”。在“张家界市情大辞典”中,民族与文化被专章记述,那些绚丽的服饰、独特的节庆、古老的传说,与石英砂岩一样,是这片土地不可分割的华章。晚上,我们观看了一场震憾人心的民俗表演。当高昂的土家山歌响起,穿透夜幕,与白日的静默峰林形成奇妙的呼应。石头是永恒的沉默,歌声是瞬间的迸发;一静一动,一古一今,在此达成和解。
五、 出界:带走一片云彩
几日的行程,浮光掠影。我们去了袁家界,看了“乾坤柱”(《阿凡达》中“哈利路亚山”的原型);乘了百龙天梯,体验了“一跃升天”的机械伟力;也去了宝峰湖,在山的围抱中泛舟,看碧水如镜,倒映群峰,又是一番柔美景象。
临别前一日,我独自在客栈阳台坐了很久。暮色四合,远方的峰林逐渐失去细节,变成一片深蓝色的剪影,仿佛大地向天空喷吐出的墨迹。晚风清凉,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陕北黄土高原的陕西作家,我看惯了沟、塬、梁、峁的浑厚与苍凉。那里的山是匍匐的、厚重的,是母亲宽广的脊背。而张家界的山,是站立的、锋利的,是父亲沉默的脊梁。两种地貌,两种美学,在中华大地上对话。我想起自己那些描写陕北的散文,笔调总是沉缓的,带着土腥味和岁月包浆。而面对张家界,我的笔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兴奋与惶恐,它需要新的节奏,新的词汇,甚至新的语法。
妻子整理照片,问我:“最喜欢哪一张?”我摇摇头。没有一张照片能还原那种置身其中的“在场感”。照片是扁平的,而张家界的美是立体的、包围的、甚至是带有压迫性的。它需要你用全身的毛孔去呼吸,用全部的感官去丈量。
终究是要离开的。大巴车驶离景区,那些石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不是照片,不是纪念品,而是视网膜上被烙印的奇崛轮廓,是心脏曾被深渊震慑过的轻微颤栗,是灵魂被浩大自然洗礼后的片刻清明。
归来后,我常翻那本《志丹县旧志校点注译》和《延安府志点校注译》。这是我熟悉的工作,在故纸堆里为家乡打捞记忆。而张家界之行,像在我熟悉的、线性的历史感之外,强行插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性的惊叹号。它提醒我,在人类文明谱写的故事之下,大地本身,正在书写一部更加漫长、更加波澜壮阔的史诗。
这部史诗,没有文字,只有石头、流水、时间和风。
2023年11月2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