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大西北这片占国土近三分之一广袤的土地,是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厚重史诗。它东起八百里秦川,西抵帕米尔高原,北至阿尔泰山,南依昆仑山脉,地理跨度之极,堪称中国之最。这里,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是华夏文明最深沉的摇篮;狭长咽喉般的河西走廊曾是丝绸之路最为华彩的乐章;而雪峰环抱的青藏高原边缘与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则共同谱写着生命与荒原的永恒对话。自张骞“凿空”西域,驼铃声便串起了长安与罗马的遥想,佛教的东渐、技艺的西传、民族的交融,在敦煌的壁画、凉州的佛寺与喀什的街巷中凝结成了一个璀璨的文明结晶体。

序 章
风,从帕米尔之巅起身,拂过塔克拉玛干亿万颗沙砾的棱角,敲击着嘉峪关土墙的裂缝,最后在黄土高原的塬上卷起一柱苍黄的龙烟。这风认得所有的路!它记得自己曾是僧侣袈裟的一角,是商队驼铃震颤的尾音,是戍卒箭囊里漏出的半声叹息。它把羌笛的残谱吹进敦煌乐伎反弹的琵琶,将汗血马的嘶鸣揉进哈萨克牧人冬不拉的琴弦。如今,它撞在我的胸口,沉甸甸地像一句未曾喊出的号子。我便知道,是时候了!该用脚步去丈量风的来路,用眼睛去盛接大地的记忆,在西北这片用荒凉酿造丰饶用孤独注解群星的土地上,写下九章迟到的诗篇。

兵马俑
我走进这片地下,并非走进陵墓,而是走进一个被突然定格的清晨。号令未及发出,箭镞尚在囊中,八千张泥土的面孔朝向同一个未明的方向。他们的缄默,比任何呐喊都更震耳欲聋。时光在此并非流逝,而是堆积,如同窑炉旁沉默的陶土,一层层压紧了二十个世纪的重量。
我看见的不是帝王的野心,而是无数无名者的指纹。那指纹留在甲片的边缘,留在鞍鞯的弧度,甚至留在唇边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关中平原的干燥气息上。他们被剥夺了名字,却因此拥有了永恒。历史总热衷于记载谁在发号施令,而这里是史册的背面,是构成“宏大”本身的一粒粒微尘的浮雕。一个跪射俑的衣褶,凝滞着拉弓瞬间的风。我蹲下,想听听那风里是否还有脉搏。没有!只有博物馆顶灯冰冷的嗡鸣。然而,当我起身,转身,穿过这静止的军团——我脊背上忽然感觉有道目光,不,不是一双,是八千双!它们来自泥土,来自黑暗,来自时间深处。它们在审视我!审视我这个两千年后闯入的呼吸急促的访客。
我的呼吸成了这地宫里唯一流动的活着的风。我终于明白,他们的等待不是为了一位沉睡的君主。他们在等待被看见,等待另一双眼睛来点燃他们瞳孔里早已熄灭的人类的火!而我此刻的震颤,便是那粒迟来的火星!
踏出坑外,西安的日光白得晃眼,恍如隔世。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单薄,却拉得很长。仿佛有八千个影子正默默地汇入其中,跟随我走进这喧哗的人间。

莫高窟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黑暗像温暖的胞衣,瞬间包裹过来。手电的光柱成为唯一探险的触角,它颤抖着抚上一面墙。于是,一个世界苏醒了。朱砂的红,石绿的青,金箔的暗芒——诸佛从沉睡的岩壁里缓缓睁开慈悲的眼。飞天的手臂缠绕着失传的乐音,供养人的裙裾还沾着丝路上的薄尘。这不是绘画,这是信仰的窒息,是无数个无名画工将一生的光阴连同骨髓里对彼岸的想象,一笔一笔抵押给这片无情的石崖。他们的名字消逝在流沙里,他们的呼吸却留在颜料的颗粒中,留在菩萨低垂的睫毛上,一呼,一吸,持续了千年。
我站立的地方或许正是当年那个叫乐停的和尚看见千佛化现的霞光之处。然而我只见黑暗,只闻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一种巨大的羞愧攫住了我。我的时代充满了转瞬即逝的光影与高声的宣言,却缺乏这般将生命匍匐于地铸成永恒的耐心。讲解员低声说着“经变”“本生”,那些故事我听过。但此刻,震撼我的不是故事,是颜色本身。那蓝,是阿富汗青金石碾碎后跋涉万里抵达此地的星空,那红,是道士王圆箓木讷脸上怎么也擦不掉的藏经洞的黄昏。色彩在这里有了神性,也有了痛感。光柱移到角落,照见一个未完工的菩萨。线稿清瘦,还未敷彩。画工因战乱、饥饿或死亡,永远地搁下了笔。那空白的眼眸望向虚空,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问佛:为何沉默?
壁画无语,只有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像一种金色的静谧的沙漏。走出洞窟,鸣沙山的沙浪在烈日下翻滚,发出低吼。我忽然懂得:莫高窟的伟大正在于它的脆弱。壁画在氧化,色彩在剥落,它终将归于流沙。正因如此,此刻的每一眼凝视都是一次抢救,一次与时间的争夺。而那份关于美与信仰的震颤,一旦进入灵魂便比石头更坚固!

嘉峪关
西行的云到这里都要犹豫一下。
一块巨大的土黄色的沉默扼住了河西走廊的咽喉。嘉峪关,它不优美,不精巧,甚至有些粗粝的笨拙。它就是一道夯土的判决,立在荒原与荒原之间,判决哪里是家国,哪里是异域。抚摸城墙,指尖传来的是颗粒感,是阳光暴晒后的滚烫,是无数戍卒掌心汗渍浸透后的冷硬。砖缝里没有江南青苔的柔润,只有塞北风刀雕刻出的一道一道深刻的裂痕。我把耳朵贴上去,我听见的不是风声,而是铁甲的摩擦,是望乡的哽咽被死死咬碎在齿间,是家书在怀中摩挲的窸窣,是更夫沙哑的梆子敲打着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这些声音被夯土吸收,压缩,成了这城墙沉默的核。
登上城楼,祁连山的雪冠在左,黑山的嶙峋在右,像两位冷酷的证人。戈壁铺展到天边,空无一物,却又充满万马奔腾的想象。那个写出“大漠孤烟直”的诗人,是否就站在我这个位置,被这极致的空旷掏空了所有浮华的词藻?忽然想起凉州,想起那“撞”的精神。嘉峪关,何尝不是一次最悲壮的“撞击”?用砖石、血肉与孤绝的意志去撞击游牧的潮汐,去撞击未知的荒芜,去为一种文明形态撞出一道脆弱的边界。关外,是冒险与融汇;关内,是守护与传承。这城墙本身,就是“撞”后留下的最深刻的疤痕。夕阳西下,巨大的阴影将关城一分为二,一半沉入暮色的铁灰,一半浴着最后的金黄,宛如一枚正在熔化的巨大印章。我忽然明白,它守护的并非一块地理上的疆土,它守护的是那些“春风不度”的诗意,是“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慨,是乡愁可以安放的方向!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锋利,像另一座关隘,悬在亘古的夜空。月光洗着城砖,现代探照灯的光束则划过垛口。古今两种光在此刻交汇,却互不溶解。我转身下城,把我的影子也夯进这面墙里,成为它庞大沉默里一粒崭新的微小的尘埃。

张掖丹霞
走进这里,需要调整呼吸。不是海拔,而是色彩。目光所及,山峦不是山峦,是凝固的波涛,是狂欢后骤停的火焰,是大地珍藏了亿万年终于忍不住捧出的秘密色谱。红、橙、黄、白、灰、黑…….交织,缠绕,奔流,仿佛造物主在此打翻了所有盛放矿物质的陶罐,又用一场洪荒暴雨匆匆搅拌。这不是青山绿水那种抚慰人心的美,这是一种挑衅的美!它赤裸,嚣张,不讲道理,用最强烈的视觉暴力,推翻你对土地所有温存的想象!它告诉你,大地深处有熔炉,时间本身是画家,而暴力与燃烧,也能孕育出如此惊心动魄的绚烂!
沿着栈道深入这色彩的迷宫,阳光是唯一的魔术师。正午,它是炽白交响乐;傍晚,则变成温柔的火焰,每一道山脊都像被点燃的灯芯,流淌着蜜与硫磺的光。影子拉长,沟壑深邃,那色彩便有了重量,仿佛随时会从山体上滴落下来,汇成一条七彩的河。人们忙着拍照,想将这不可思议的盛景装进小小的镜头。而我,只想坐下,坐在一片褚红色的山坡上。手掌贴地,传来白日的余温。亿万年前,这里或许是湖底,或许是沼泽,那些细腻的矿物质一层层沉积,像大地写下的一部无字天书。然后,板块撞击,山脉隆起,风和水接过雕刻刀,开始漫长的创作。
我的生命,在这部以“亿年”为计时的作品前,短促得像一声叹息。但此刻,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视网膜上接收到的这束光,与这片山海产生了联结。我不是过客,我是它完成这幅巨画的最后一个瞬间的见证者。我的惊叹,构成了它意义的一部分。起风了。风穿过嶙峋的岩柱,发出呜咽,像远古的回声。这绚烂到极致的景象,本质竟是如此荒凉。寸草不生,鸟兽绝迹。美,在这里走到了它的反面,成为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但这寂静,震耳欲聋。
离开时,我带回了一小块剥落的碎石。它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混杂的褐。放在书桌上,它很普通,但我知道,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当夕阳照进窗户,它会微微发亮。那里面,锁着一场属于整个星球青春的盛大焰火。

青海湖
它出现时你首先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经历了戈壁的枯黄、山峦的土褐之后,一片无边无际的蓝绿色就这样平铺在天地之间,像一块从天堂滑落的最纯净的琉璃。青海湖,这个名字太轻了,它应该叫“青色的海”,或者,一个关于辽阔本身的定义。
车沿着环湖公路行驶,湖就在右侧,永远在那里,却又变幻莫测。阳光强烈时,它是耀眼的蔚蓝,碎银万顷;云层掠过,它瞬间沉静为墨绿,深不可测;到了傍晚,霞光为它镶上金红的滚边,雍容如一位女王。但它从不喧嚣,它的浩渺,是一种沉默的浩渺,吸收着所有的声音,包括你心中的纷杂。
七月,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疯狂与青蓝色的沉静在湖畔展开一场史诗级的对撞。色彩纯粹到极致,美得几乎不真实,像一幅浓烈的油画,也像一个过于甜美的梦。这让我想起凉州火把节上那刚烈与包容并存的火焰。青海湖,正是这样一片液态的火焰,冰冷,却能焚尽你所有的俗世之念。
我停在一处无名的岸边。蹲下,掬一捧水,刺骨的凉带着高原清澈的凛冽。水略咸,是大地的泪水还是远古海洋的遗梦?水从指缝漏尽,手心只留下细微的盐粒和太阳晒过的暖意。几只棕头鸥掠过水面,叫声划破长空,更添空寂。远处的沙岛,像青瓷盘上的一抹瑕疵。更远处,雪山隐隐,那是湖水的源头,也是它永恒的依靠。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原始的自足的逻辑。草枯草荣,水涨水落,鸟来鸟去。人类的惊叹与足迹,不过是它亿万年生命里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我本是来寻找风景的,此刻却感到,是这片湖在审视我!用它那包容一切的青色瞳孔度量着我的渺小与仓促!我的烦恼,我的喜悦,我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爱恨,在这片亘古的蔚蓝面前被涤荡得轻如尘埃!
夜幕降临,星空低垂,几乎要坠入湖中。我躺在草地上,感觉自己成了赫尔曼·黑塞笔下的荒原狼,同时置身于文明与旷野、瞬间与永恒撕裂的缝隙。但湖水温柔的涛声,像母亲的呢喃将我缝合。我带走一片湖边的碎石和一根飞鸟的羽毛。但我知道,我带不走那片青色!因为那片青色,已在我心底漫成了另一片内海。

茶卡盐湖
在这里,你必须学习一种新的走路方式。轻,且慢。仿佛怕惊扰一个过于完美的梦。白色的盐盖向天边延伸,坚硬,平坦,碎裂成巨大的几何图案。湖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却因饱和的盐分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绿松石色。然后,你低头,看见整个世界倒悬在脚下。云,一朵一朵,在“地下”的天空里散步。你自己的身影也清晰地站在那里,但方向相反,像一个沉默的孪生兄弟。这就是“天空之镜”,并非比喻,而是物理事实。它残忍地抹去了天地界限,也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境。
起初是惊喜,是忙着摆姿势,想与自己的倒影合影。但很快,一种深切的孤独从脚底冰冷的盐水中升起。你和你的影子,是这纯白空旷中唯一的凸起,唯一的“错误”。镜面太完美了,完美到排斥一切生命的热闹。这里没有鱼虾,没有水草,连风都小心翼翼,生怕吹皱这面神赐的镜子。我向湖心走去。小火车锈红色的轨道笔直地刺向虚空,像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刻度尺。远处采盐船废弃的骨架在强光下白得刺眼,像巨兽的化石。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后工业时代的带着荒诞感的静谧。它不像青海湖那般拥有生命的澎湃,茶卡的美,是一种绝对的结晶的美,冷静,疏离,充满哲思。
我站住,不再看倒影,而是望向真实的天空。一样的蓝,一样的云,哪一个才是本源?柏拉图会在这里陷入沉思。我们所执着追求的“真实”,是否也只是更高维度的一个“倒影”?盐湖用它的纯粹提出了一个形而上的拷问。脚底传来盐壳碎裂的细微声响,像星辰在远方湮灭的声音。我忽然想起那些在沙漠绿洲中传唱“民勤曲子戏”的艺人,想起在黄土窑洞里“盲剪”出绚烂世界的定西剪纸手艺人,他们在匮乏中创造丰饶,在单调中提炼多彩。而茶卡,恰恰相反,它在极致的丰饶与极致的单调中,创造出了最极致的精神匮乏,逼迫你直面自我,直面虚无。
离开时,鞋子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我没有掸掉,让它留着吧,这是来自“镜中世界”的签证。回到车水马龙的人间,每当我觉得浮躁就看看这双鞋,它会提醒我,世界还有那样一处地方,大地消失,天空在下,万物都活在一方清澈的寒冷的倒影里。而那,或许正是我们灵魂本来的模样。

天山天池
攀升是朝觐它的唯一仪式。
车在盘山公路上螺旋向上,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巨手飞快地翻动书页:赭石色的荒山,墨绿色的云杉林,淡绿色的高山草甸,最后,是终年不化的耀眼的雪线。垂直的一千九百米,折叠了四季。然后,它就在那里了,天山天池!一块被群峰精心托举的温润的翡翠。湖水是沉静的绿,映着博格达峰完美的雪冠,云絮在湖心投下慢跑的影子。一切都符合关于“仙境”的所有想象:清澈,安宁,不染尘埃。
传说这里是西王母的瑶池,周穆王曾驾八骏来此赴宴,仙境一日,人间千年。我沿着木栈道行走,试图寻找仙人的踪迹。只见几个游客在石碑前拍照,笑声惊起一只水鸟。神话,在现代旅游业的脚步前,退避成说明书上几行精美的文字。我离开主道,走向一片安静的湖畔树林。阳光被松针筛成金色的碎末,洒在厚厚的苔藓上。在这里,仙气褪去,地气上升。我触摸一棵雪岭云杉粗糙的树皮,它的年轮里,记录着比我族谱更长的岁月。树根紧抱着从冰川滚落的砾石,那种坚持,比任何传说都更具神性。
天池的美,是有刻度的美。它的海拔、它的深度、它形成于第四纪冰川的科学解释,都清晰可考。然而,正是这种科学的清晰,反而衬托出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法测量的飘渺。那飘渺,是松脂的冷香,是雪水融化的清甜,是光线在海拔两千米处独特的质感:比平原更锐利,也比平原更温柔。
我坐在湖边,看博格达峰的倒影在水中微微荡漾。峰顶的雪,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圣洁的汽。忽然觉得,神话从未消失,西王母或许不是一位具象的神祇,而是这片山水本身凝聚的灵,那包容一切的静谧,那孕育生命的寒凉,那超越人类时间尺度的永恒注视。
下山时,暮色四合。回望天池,它已隐入苍茫的群山之中,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蓝。来时的路隐没在黑暗里,仿佛那场攀升只是一场梦。但膝盖的酸痛是真的,肺叶里清冽的空气是真的,心中那份被山水尺度丈量后的谦卑也是真的。天池用它分明的海拔,为我庸常的生命标定了一个向上的刻度。从此,我知道,在海拔一千九百米处,有一面镜子,不仅能照见雪峰,也能照见自己灵魂的海拔!

喀纳斯
如果说新疆的秋天是一场盛宴,那么喀纳斯就是盛宴的主厨。它不急于展示全部,而是一层一层,用几乎奢侈的耐心为你晕染。先是路旁白桦林梢,偷偷抹上一点淡黄;接着,是山谷里的落叶松,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金红;直到你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整个喀纳斯河谷像被一支饱蘸油彩的巨笔猛然挥过——燦金、火红、墨绿、宝蓝……所有最浓烈最纯粹的颜色,在这里碰撞、流淌、沸腾。
湖水,是这场色彩狂欢中最冷静的旁观者,也是最神秘的参与者。它不是一种绿,也不是一种蓝。清晨,它是乳白色的,含着氤氲的雾;正午,它是翡翠色的,沉静深邃;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它染成一池流淌的熔金。关于“湖怪”的传说,为这变幻的眸子添上了一笔诡异的灵光。
我住在禾木村图瓦人的小木屋里。清晨,爬上村旁的山坡,晨雾如牛奶般从河谷里缓缓升起,淹没了一半的森林和所有的木屋屋顶,只留下黑色的三角尖顶像一艘艘停泊在云海中的小船。太阳升起,金光刺破雾霭,世界在一片寂静中被重新创造出来。没有喧嚣,只有牛羊颈铃的叮当和炊烟笔直升向湛蓝天空的轨迹。
图瓦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脸庞像用核桃木雕刻而成,沟壑里满是阳光和风霜。他吹响一种叫“楚吾尔”的草笛,声音苍凉悠远,仿佛直接从松树的心脏里传来。他的音乐里没有对色彩盛宴的惊叹,只有对山林、河流与四季轮转最本真的应和。在这里,惊人的美不是景观,而是生活本身。我沿着喀纳斯河徒步,河水湍急,是一种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冰冷的玉色。河岸的树木倒映水中,被水流拉成抽象的颤动的色带。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轻声叹息。这极致的繁华,预兆着严酷冬季的来临,每一种颜色,都在进行生命最后的最纵情的绽放。这让我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面对喀纳斯,你不会流泪,你会失语。美到极致,不是感动,而是震撼,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饱和感,让你感到自己感官的贫乏,语言的无力。离开时,我没带走一片叶子。我知道,任何标本都会在时间里褪色。我只带走了一种对“季节”的全新理解:季节不是日历的划分,而是一场发生在天地之间的盛大而残酷的化学实验。而喀纳斯的秋天是这场实验最辉煌、也最悲壮的报告书,它将在我的记忆里持续燃烧,直到下一个秋天!

喀什古城
走进喀什噶尔的老城,你不是走进历史,你是走进了历史的呼吸。浓烈的阳光,夯土墙壁,迷宫般的巷弄,这些只是舞台,真正的主角是那些活着的气息:烤包子出坑时腾起的热浪混合着孜然香;铜匠铺里叮当作响的敲击,节奏古老而明确;穿着艾德莱斯绸裙的维吾尔族妇女,像移动的彩虹倏忽闪过巷角;老人坐在茶馆外,就着一壶砖茶,能消磨掉整个下午。
这里的一切都拒绝成为博物馆的展品。时间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圆。孩子们在千年前的佛寺遗址(莫尔佛塔)旁踢着现代足球,驴车拉着家电慢悠悠地驶过张骞或许走过的石板路,智能手机的蓝光映照在百年老宅精美的木雕花窗上。传统与现代,信仰与日常,毫不生硬地糅合在一起,像一锅一直用文火炖着的香气扑鼻的抓饭。
我在一家乐器店驻足。店主老人不会说汉语,只是微笑着递过一把热瓦普。我笨拙地拨动琴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却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仿佛从我粗陋的拨弦里听出了沙漠、绿洲与驼队的韵律。音乐,是这里无需翻译的母语。登上老城东南角的高台民居,土屋层层叠叠依崖而建,有些已经坍塌,露出结构的骨骼,像大地的伤口;有些依然坚固,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盆花。生与死,废墟与家园,在这里没有清晰的界限,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坚韧的向死而生的生存美学。这让我想起凉州精神中那份“撞”向命运、又在撞击中包容万象的生命力。
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前,我看到做礼拜的人流平静而庄重。信仰是这里的空气,自然到无需强调,它不排斥游客好奇的目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这种从容的自洽是喀什古城最动人的力量,它经历了丝路的繁华,也历经风雨飘摇,却始终未曾失去自己的心跳。
黄昏,我坐在一家屋顶茶馆。夕阳给整个老城涂上蜂蜜般的金黄。鸽群在金色光影中盘旋,哨音悠长。远处,现代喀什的高楼开始亮起霓虹。两个世界,被夕阳焊接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忽然感到,喀什古城正是我们所有人在寻找的某种“故乡”的隐喻。它不是完美的,它有尘土、有杂乱、有不便,但它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它不活在过去的荣耀里,也不盲目地奔向未来。它只是认真地活在每一个“此刻”,让传统在呼吸间传承,让变化在日常中发生。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座城,连同它复杂的气味、斑斓的色彩和悠长的吟唱,已经像一粒西域的葡萄种在了我的心里,它会在某个干燥或喧嚣的时刻,悄然渗出一点甘甜,一点酸涩,提醒我: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时间有自己的步调,而生活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暖的废墟。

终 章
大西北,大西北,我的大西北!
归来的我,行囊里没有沉重的纪念品,只有几块捡来的石头:戈壁的粗砺,盐湖的结晶,河滩的圆润。它们沉默,却在掌心诉说各自的来处。身体回到了规整的城市,灵魂却好像遗落了一部分,留在了那片广袤。它留在兵马俑坑道潮湿的阴凉里,留在莫高窟壁画褪色的朱砂上,留在嘉峪关墙缝呼啸的风声中,留在喀纳斯一片旋转坠落的金叶边缘。西北教会我的不是征服自然的豪情,而是对尺度的敬畏。人的百年在亿年的丹霞千年的石窟万古的雪山面前,轻如一声叹息。但正是这声叹息,这双凝视的眼睛,这份“爱得深沉”的痛楚,让无情的时空有了情的温度。我们无法拥有永恒,但我们可以成为永恒的一个注解,一个瞬间的见证。那些土地上的人们——剪纸的农妇、唱戏的艺人、戴面具的傩戏传承人、古城里敲打铜器的匠人,他们才是大地真正的诗行!他们用最质朴的坚持回应着严酷的环境,在荒凉中创造丰美,在流逝中锚定存在。他们的生活哲学如凉州之火,既勇于“撞”破樊笼,又懂得包容与转化。
此刻,夜晚,我推开窗,城市灯火璀璨,却看不见星空。但我闭上眼睛,西北的星空便哗然而至。那是在青海湖畔见过的低垂的、缀满钻石的穹顶;那是在沙漠边缘仰望的清澈的、流淌着银河的夜空。那些星,是我带回的最珍贵的纪念。它们在我内心的天际排列成新的星图:一颗叫“苍凉”,一颗叫“绚烂”,一颗叫“坚守”,一颗叫“融合”……它们不再指引地理的方向,却为我以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导航灵魂的纬度。西北,我已离开,却从未走出!它成了我身体里一块无形的辽阔的疆域。当我困于斗室,感到疲惫和渺小,我便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始又一次跋涉。穿过风的走廊,越过色的山峦,抵达那片宁静的蔚蓝的湖。然后,重新学会呼吸。
2026年冬五九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视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