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团的兵——刘建军
作者：丁亮
我从武威市坦克乘员训练团回到酒泉市火车站坦克47团，还是分到一营。刚开始在营部，营长常坚说，老兵快复员了，怕将我们带坏，暂时住在营部。后来老兵复员后，我被分到坦克二连。过了三个月，一天，一个同年兵对我说：“你今天要成为老兵了。”看着我惊愕的样子，同年兵说：“今天新兵下连了。你不是成为老兵了么！”
分到坦克二连的新兵大约八、九个，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单独让一名老兵管理。
这天，我们老兵排队做单杠训练，新兵们在操场走队列。
“你们瞧，那个新兵同手同脚走齐步！”我们望过去，果然一个黑瘦的新兵走齐步，同手同脚走，就是左腿向前迈时，这时，左胳膊应该甩向后，但是，他却甩向前，这样违背常理的走路，看起来很滑稽。老兵们哈哈大笑，新兵们也偷偷笑；而这位新兵恁是反应不过来。这一幕，连长也看见了。
新兵们分到了各个排，那位黑瘦的新兵是唯一被分到炊事班的。
黑瘦的新兵叫刘建军，他不但队列差，似乎各方面都差，说话很慢，称呼我们老兵为“班长”；其实，我们大多数不是班长，不过是尊称而已。
早晨，炊事班其他人员还睡懒觉，或者坐着抽烟，刘建军拿着钥匙，开了伙房门，生灶火，烧稀饭，蒸馒头，盛咸菜。当这些活做得差不多时，其他炊事班人员才慢腾腾走来，帮着做一些事。
中午饭和晚饭，是要炒几个菜的。刘建军洗全部的菜，然后才是其他有技术的兵切菜，炒菜。洗锅，是没有技术含量的，是刘建军干。其他炊事班人员回去休息了，伙房只留刘建军一个，在洗锅、洗碗。
如果是一天是这样，也罢，但是，一年都是这样。刘建军从来没有叫嚷过吃亏。
他很少来前面坦克排房子里玩，没有事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走。
一次，我听一个兵说，刘建军被炊事班长一脚踏进桌子底下，刘建军没有反抗，坐在桌子下，睁着黑黑的大眼睛，无助地望着前面。炊事班长很霸道，连我们的排长也背后议论他，说，好像自己很牛皮的样子。炊事班长叫刘建军“黑鬼”，这个绰号不太尊重人，但是也流行开了，于是，大家说刘建军，就用“黑鬼”代替。我从来没有叫过他“黑鬼”，算是我还有点教养吧！
来二连一年了，刘建军也知道我名字，我们两个聊天，我真想帮助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我对着他却又无言。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很久，没有一句话。似乎都明白对方的心思，又好像真的没有话说。
一年后，又是新兵下连了，连长将一个面孔黑黑而且看起来笨拙的兵分进炊事班。辜志勇说：“瞧，又黑又笨，又是一个刘建军！”
刘建军是老兵了，但是他没有颐指气使，对新兵指手画脚。他亲自带着新兵去伙房，两个人一起洗菜、生火、切菜。如果是一天还罢了，整整一年是这样。新兵在刘建军的带领下，感觉到了部队的温暖。
九月，丰收的季节，我们团去拉练。
一天，我们住在一个比较贫困的农户家。第二天部队休息，我和刘建军，还有几个兵，到这家农户蚕豆地里，帮他家割蚕豆。割了一会儿，大伙感觉累了，纷纷回家了，只有我和刘建军在地里。我又割了一会儿，实在累了，我说：“刘建军，我们走吧！”刘建军说，他说话总是慢腾腾地：“班长，我们帮助他家割完吧！”我就下狠劲儿割。这天，我们帮助农户割了一大片蚕豆。我割蚕豆时，望着天上的烈日，突然想起了爹娘，他们现在也在割麦子吧！那么多麦子，没有人帮忙，能割完么？一股思乡情浓浓绕着我。刘建军仍然不知疲倦地割着。
晚上，裴创兴排长专门表扬了我和刘建军。他没有来蚕豆地里呀，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们又拉练到了另一个地方。我们住的这户人家比较富，端来西红柿让我们当兵的吃。我客气了一下，打算吃一个，谁料到，刘建军不是客气，真将西红柿帮主人端回厨房；我和另外几个兵咂了砸嘴。
过了两天，我们又到了另一个农村里，又住进了一家农户，他们家端来一盘子毛桃。那毛桃看起来都很香，我打算吃一个。刘建军却说：“我们不吃。”主人以为我们看不上吃，立即就端回去了。主人走后，刘建军对我说：“我们不能吃老百姓的东西，让老百姓受损失。”我想这家人看起来很吝啬，我们不会损失他们什么。下午，我们到他们家后院子游玩，就看见后院子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毛桃树，上面结着密密层层的毛桃，摘下来，一定能盛十几篮子，而地上掉了一些毛桃，准备化作污泥。
我真后悔没有吃他们端来的毛桃。树上的毛桃虽然现在能摘上，但是主人不在，现在摘，不是偷么！
刘建军黑黑瘦瘦，看起来也不帅，连里没有谁看起他，但是，他的品质却是多么高尚啊！
他的家在陕西大荔县，他曾自豪地说：“我们那里有著名的108，1是黄花菜，0是大枣，8是花生。”
刘建军当了三年兵，一直在炊事班。当新兵时，他是最辛苦的一个，当老兵时，他依然是最辛苦的；只是，很明显，当老兵时他没有那么沉默了。老炊事班长一年前复原了，新班长徐文军对他不错。
我们两个是同时复员的，复员联欢会上，他发言了，说了许多话，大家拍手鼓掌。
在复员回家的车厢里，大家都快快乐乐地，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聚在一起打扑克，只有刘建军一个人，袖着两手，孤独地坐在车厢没有人的角落里，神情寞落，似乎有些孤僻，有些惧怕。我过去叫他，他不理，他拒绝跟我去玩，一个人陷进沉思。
几十年过去了，在这个争名夺利的社会，刘建军，你过的好吗？
作者简介：
丁亮，1970年1月出生。宁夏隆德县人，1990年12月入伍。在甘肃省酒泉市火车站坦克47团一营二连。1994年12月退伍。退伍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本科农学毕业，成为农业技术员。
写于2026年2月22日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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