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风景，亦是征程

昆良

清晨，是在一片婉转的鸟鸣声中醒来的。窗外那几株不知名的树上，住了好几只八哥，正与各种叫不出名儿的鸟儿斗着嗓子，那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泉洗过一般，直透进纱帘来。这声音一下子将我的思绪牵到了村边的小溪旁——恍惚间，仿佛正与太太并肩立在那溪畔，看那清凌凌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水底的卵石与水草都看得分明。家乡这几年的变化，都在这溪水里了。乡村振兴的成果，不消看那些崭新的楼宇，单看这一溪清澈，便知政府是下了真功夫的。

正出着神，楼下传来一阵温柔而悠长的清嗓声，是老母亲起来了。紧接着，拐杖叩击地板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地传来。这声音像是一种温柔的催促，我赶紧起身，洗刷停当。推开门时，萍水河上那轮初升的太阳，已将温暖而透彻的阳光洒满了院子。心里不由得一动：老天爷对今天这个日子，真是格外的眷顾啊——正月初七，多少人将要踏上归程，奔赴各自的岗位，偏给这样一个晴好的天。

沿着村里村外的沥青路慢慢地走。这路修得真好，一尘不染的，路旁的树四季常青，像是永远站在春天里。一幢幢现代化的农舍从眼前掠过，白墙黛瓦，错落有致；远处翠绿的山岚，薄薄地笼着，像一幅淡彩的水墨。迎面走来的人，不论认识不认识，都带着春风般的笑脸，互相道一声“新年好”。新时代的山水与民间的烟火，就是这样怡人地交融在一起了。

今儿个是初七，俗话说“初七大似年”。往年这时候，年味还浓得很，大家还要再闲几日。可今年春节放了长假，团圆的日子格外长些，到了今天，人们便要陆续走向各自的奋斗岗位了。不同的是，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离别的愁绪，而是春节里所有的美味，所有的笑语，所有团聚时的温暖感受。这倒让我想起古人过“人日”的种种风雅来。

老师曾与我谈及中华文明中关于“初七”的种种精华，此刻想起来，越发觉得有意思。原来这正月初七，在古时称作“人日”，也叫“人胜节”。传说女娲初创世，前六日造出了鸡犬猪羊牛马，到第七日才造出了人，所以这一天，竟是全天下人的生辰呢。古人在这天，女子们要用彩绸或金箔剪成小小的“人胜”戴在鬓边，取“人入新年，形象更新”的美意；还要吃七样菜做成的“七宝羹”，那菜里头，芹菜寓意勤快，葱象征聪明，都是极朴素的愿望。南朝梁代的宗懔在《荆楚岁时记》里就记着这些风俗，千百年下来，读着还是那么鲜活。

最喜欢的，还是南宋词人魏了翁的那首《醉落魄·人日南山约应提刑懋之》：

无边春色。人情苦向南山觅。村村箫鼓家家笛。祈麦祈蚕，来趁元正七。

这“人情苦向南山觅”一句，真是道尽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寻。而“须知此意无今昔，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更是将节日的意义升华了——若真懂得做人的道理，能珍视生活，热爱耕耘，那每一天，不都像人日一般值得庆祝么？

还有唐代诗人高适，他在《人日寄杜二拾遗》里写道：“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那是在初春时节，对远方故人的深切思念。古人的情思，隔着千百年，与我今日在家乡清晨的漫步，竟有了一种奇妙的相通。

继续走着，身边不时有乡亲们开着车来来往往。在家门口聚着的，都捧着手机，满脸堆笑地看着视频，似乎有说不完的开心事。路过几家门口，却见大门关着，静悄悄的。有些好奇，便试着给老邻居打电话、发微信视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儿女们在市里买了房，今天接老人们过去吃饭相聚呢。这城乡一体化的生活，真是便利了——平日里各自忙碌，节假日想在哪边聚就在哪边聚。想起前几天除夕初一，家家户户都在自己的老屋里相聚，爆竹声此起彼伏，晚上的烟火映得天空亮堂堂的。而此刻一路走来，只听见鸟儿在欢快地鸣叫，那份喧腾的热闹收了，余下的是一种安详的静。

这几年，我有个习惯，总爱在手机上学习。学习强国平台上的知识，真是应有尽有，特别是那些慕课，让我能随时在全国最高学府的课堂上当个学生。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还有省里市里县里的各种媒体，再加上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新平台，都成了我开阔眼界的良师益友。说到“老师”，我心底最敬佩的，还有那位永远在线的“迪师”（DS）——那AI助手，总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最耐心的解答。内心无比感恩的是，我们活在这个新时代，知识的获取，变得这样平等，这样便捷。

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写的一首小诗《风景》：

足音飞四方，何处是吾乡？

五识随心转，才知云路长。

是啊，足音踏过四方，何处才是真正的家乡？眼耳鼻舌身这五识，都随心境而转；走到最后才明白，前路漫漫，云深不知处。可这云路再长，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这脚印，是踏在现实世界的土地上，也是印在虚拟世界的云端里。而不变的是什么呢？是那些在村口嬉戏的儿童，是那些背着书包的少年，是那些步履匆匆的青年，是那些沉稳如山的中年，还有像母亲那样，拄着拐杖的老年——我们共同奔赴的，是一个共同的未来。

阳光越发温暖了。我转身往回走，该回去陪母亲吃早饭了。今儿个是人日，也是许多人启程的日子。愿这温暖的人间烟火，能照亮每一段奔赴前程的路；愿那古老的人日祝福，能护佑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勤勉、聪明、长久、富足，日日都是人日，岁岁都有今朝。

丙午年正月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