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中堂记:一盏北方的灯
张兴源
领着小孙子靳小川在百寿图照壁前驻足,忽然听见他轻声念出“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的楹联,那童稚的声音叩在青砖上,仿佛一记清越的钟磬,敲醒了沉睡的砖石与两百年的光阴。
一
我们是从陕北的黄壤塬上,一路驱车向东,跨过黄河,进入这片被称作“晋中”的平川的。时值2023年盛夏,日头白得晃眼。车窗外,陕北那刀劈斧砍般的沟壑梁峁,渐渐被平畴沃野、齐整阡陌所取代。同是黄土高原的腹地,景象却已迥异。妻子靠窗坐着,一路看着变换的风景,不发一语。小学刚刚毕业的孙子靳小川,则对即将抵达的“大院子”充满好奇,一路问个不停。
这大抵便是地缘与生计所塑造的气质分野。陕北的山塬,孕育的是信天游般高亢、直接、带着土地原初力度的魂魄;而眼前这片汾河河谷的坦荡,自明清以来,滋养的却是一套精密、幽深、于不动声色间运转乾坤的秩序。我们的家园是开放的,窑洞向着山野敞开胸怀;而此行要去探访的那个所在,却是一座闻名遐迩的“城堡”——乔家大院,当地人也尊称为“在中堂”。
车子驶入祁县东观镇乔家堡村,那“城堡”便蓦然撞入眼帘。它并非孤悬于野,却自有一种凛然的孤绝。三面临街,却与周遭低矮的寻常民居泾渭分明,绝不相连。一圈十数米高的笔直砖墙,将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在东南角辟一道威严的拱形门洞,这便是它唯一的“脸面”了。墙是青灰色的,被数百年的风雨沁出一种沉郁的黛色,像一块巨大的、冷却了的生铁,沉默地镇在晋中平原的腹地。墙头女墙雉堞俱全,望楼隐约,防御的姿态不言自明。那一刻我忽然想,这哪里仅仅是一座宅院?这分明是乔氏家族用砖石木料在故乡大地上浇筑的一个庞大而坚硬的“保险柜”,里面封存着他们纵横天下的财富、昼夜悬心的机密,以及那套维系家族百年不坠的、不可示人的生存哲学。
小川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那高墙,惊叹道:“爷爷,这墙比县城的城墙还高!”孩子的直觉往往是通透的。这便是我踏入乔家大院前的第一印象:隔绝。一种主动的、强大的、充满自觉的隔绝。它对外是防御,防盗匪,防兵燹,或许也防着外界过于喧嚣与探询的目光;对内则是规训,将一整套关于秩序、尊卑、礼法与财富的观念,固化在这四四方方的空间格局里。
二
从那个唯一的门洞躬身而入,仿佛穿过一道时间的界碑。门外是2023年的炽热阳光与鼎沸人声;门内,一条宽阔而幽深的石铺甬道,笔直地向西延伸开去。阳光被高墙切割,投下锋利而狭长的影子,周遭瞬间阴凉、静谧下来。这便是大院的“脊柱”,长约八十米,宽七米许,将整个建筑群分为南北两列。我们三人走在甬道上,脚步的回声在两侧高大的院墙间轻轻碰撞。妻子轻声说:“这路,平得让人心里发空。”
这空,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秩序感所带来的震慑。北面三座大院,是气派的庑廊出檐大门,暗棂暗柱,三门洞开,昔日车轿可长驱直入。南面三院,则是硬山顶半出檐的台阶式门楼,显得内敛一些。所有院落,无一例外,皆是正偏结构,主院轩敞,偏院低仄,主仆之别,内外之分,在建筑形制上就已刻写分明。我曾在故乡校点旧志,于故纸堆中见识过种种礼制规矩,但从未像此刻般,感到那规矩是如此具体、坚硬、触手可及,它就砌在这每一块砖石,每一道门楣里。
我们且行且看。建筑的细节,才是这沉默城堡真正的话语。那真是雕刻的森林,图案的海洋。砖雕、木雕、石雕,无所不在,无巧不工。
门楣上,雕着“葡萄百子”,祈愿家族枝繁叶茂;“梅兰竹菊”,标榜主人清雅志趣。
墀头处, “麒麟送子”、“喜鹊登梅”的典故栩栩如生。
更为精妙的,是那些藏于墀头山墙的“省分箴”砖雕,以佛手、香橼等花果谐音,组成“福寿三多”的吉语,寓意多福、多寿、多子,心思之绵密,寄托之深切,令人叹服。
这哪里是装饰?这分明是一部用图像写就的、立体的“家训”。它将一个家族对现世幸福的所有渴望——福、禄、寿、禧、财——以及达成这些渴望所必须遵循的路径(读书、积善、守分),都化作了可感可视的符号,日夜悬在儿孙抬头即见的地方,进行着无声而持久的熏陶与告诫。
走到甬道尽头,便是乔家的祠堂。这是整座大院的终点,也是精神的核心,与入口大门遥遥相对,仿佛在昭示:一切的奔波、经营、积累,最终都要归于对祖先的敬畏与祭祀,这才是家族血脉绵延的根。祠堂门匾高悬,气象肃穆。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阶下望去。我想象着当年乔致庸在此率领合族老少,于烛火香烟中跪拜的情景。那身影里,有对先祖筚路蓝缕的感恩,有对后世子孙的期许,或许,也有一丝财富累积到极致后,对无常命运的深深惕惧。
三
乔致庸。这个名字,是绕不过去的。这座宏大建筑的灵魂,便是由他灌注的。
据《祁县地方志》与乔氏家谱残章所载,乔家大院始建于乾隆二十年(1755年),由乔贵发之子乔全美草创,不过是一处略显局促的里五外三院落。真正的腾飞与定型,是在乔家第三代乔致庸手中完成的。时值清同治年间,这位因兄长早逝而被迫放弃举业、接手家产的“秀才商人”,展现出惊人的魄力与远见。他不仅在商业上缔造了“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传奇,更在故乡的宅邸上,开始了气魄宏大的扩建。
他先是在老院西侧购地,建起一座楼房院,与老院双楼对峙。继而,在街巷四角,构筑起四个规整的四合斗院,初步奠定了这城堡式建筑群的雄浑骨架。及至光绪中晚期,时局动荡,乔家更是费尽周折,买断街巷占用权,将公共巷道纳入私家庭院,砌起如今我们所见的这道巍巍堡墙,最终完成了这个全封闭的独立王国。从乾隆到光绪,再到民国初年乔映霞兄弟增修带有西洋玻璃窗的“新院”,这建筑的生长,几乎与乔家商业帝国的兴衰曲线完全重合。它不是一气呵成的,而是一代代人,依凭着财富的积累与对安全的焦虑,一层层包裹、加固、扩充而成的。这是一部用砖石写就的、无比真实的家族创业史与心灵史。
行走在这迷阵般的院落里,我不断想起我熟悉的黄土高原。我们那里的院落,是顺着山势,随意散落的,带着一种与天地妥协后的疏朗。而这里,每一个空间都被精确计算,每一道线条都被严格规定。空中俯瞰,这六座大院、二十进小院、三百一十三间房屋,竟共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寓意吉祥的“囍”字。这是何等的匠心,又是何等的野心!将如此庞杂的建筑群落,纳入一个高度象征性的文字框架内,这已超越了居住的实用,而近乎一种用大地作纸、房屋作笔的巨型书法,一种献给天地与祖先的、极其庄严的宣言。
这便是晋商与陕北人骨子里的不同了。我们更信“命”,信那股来自土地的、蛮野的生命力;他们则更信“理”,信那一套由儒学伦理与商业理性融合而成的、可把握、可操作的世间法则。他们将这“理”,一丝不苟地筑进了墙里。
四
在这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建筑框架内,却悬挂着许多灵动而深沉的文字,它们像一双双睿智的眼睛,注视着往来的子孙与如我们这般的访客。这便是乔家大院无处不在的匾额与楹联,是这硬件建筑里的“软件”,是家族的精神与呼吸。
“在中堂”东门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砖雕“百寿图”照壁。一百个篆体“寿”字,形态无一雷同,据说是出自清代名臣祁寯藻之手。这已不仅是工艺的炫耀,更是对生命长度极致的、艺术化的祈求。照壁两旁,一副篆体楹联默然矗立:“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额首则是左宗棠题写的“履和”二字。这寥寥十余字,分量重逾千斤。它将宋明理学的核心命题“存天理,灭人欲”,与儒家的道德文章理想并置,赫然镌刻在商贾之家最醒目的位置。这无疑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身份辩白与价值锚定。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我乔家虽以货殖起家,但心中所守、所求,绝非锱铢之利,而是天地间的正道与斯文的传承。经商,不过是“履和”(践行中和之道)的一种方式罢了。
在其他院落,类似的训诫随处可见。“慎俭德”,是提醒持家之本;“书田历世”,是将读书置业视同耕田,期许代代相传;“为善最乐”,是积德以保福荫;而最令我心头一震的,是那三个字——“学吃亏”。
在商场如战场的晋商世界里,“学吃亏”是何等反直觉的智慧!它已超越了普通的商业诚信,近乎一种带有宗教情怀的处世哲学。它训导子孙,在利益面前要主动退让,在得失之间要能看到更长远的因果。这或许是乔家能从一个走西口的小贩,崛起为雄视北方的商业巨擘,并能将财富传奇维系两百余年而不遽然崩塌的最核心的心法。它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深谙人性与世故的、以退为进的强大自信。它将儒家“恕道”与兵家“韬略”,完美地熔铸在了商道之中。
我站在“学吃亏”的匾额下,久久不语。妻子走过来,轻声问:“想什么呢?”我说:“想我们写文章,何尝不需要‘学吃亏’?把那些炫技的、浮华的词句让出去,老老实实地写生活、写人,文章或许反而更能立得住。”这大概便是不同行当间,那一点相通的“道”吧。
五
然而,再坚固的城堡,也抵不过时代洪流的冲刷。乔家的鼎盛,在二十世纪初的现代化浪潮与接踵而来的战争阴云中,逐渐走向尾声。民国十年(1921年)后,乔映霞兄弟增修西式窗户的新院,可视为这个传统家族对新时代一次勉力的、也是最后的适应。随着“七七事变”的炮响,合家数十口最终弃家出走,避难于平津,这座辉煌了二百年的“在中堂”,从此人去楼空,在战乱与世事变迁中默默荒芜。
颇具反讽意味的是,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建筑重新回到世人视野中心的,并非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文艺作品的光晕。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这里取景,那些高悬的、在镜头里染上浓郁象征色彩的红灯笼,一下子将乔家大院推向了国际视野。随后,电视剧《乔家大院》《白银谷》的热播,更是让它成为了晋商文化最直观的图腾。我来的这一天,景区内正有工作人员扮演的“乔东家”进行迎宾表演,沉浸式的婚俗体验也在某个院落里上演。游人们兴奋地穿梭,拍照,触摸着那些禁止触摸的雕花。
我注意到,小川对那些表演看得津津有味,但对那些匾额楹联,却只是匆匆一瞥。这不能怪他。在这个视觉优先、体验至上的时代,建筑本身所蕴含的那套精深、严谨、甚至有些沉重的文化密码,对于大多数匆匆过客而言,确是有些隔膜了。乔家大院从一座私密的家族城堡,变为一个向公众敞开的文化符号,其内涵不可避免地经历了简化与转译。人们更易记住的是“晋商传奇”、“富贵气象”,是电影里的妻妾成群与深宅秘事,而非“损人欲以复天理”的惕厉,或“学吃亏”的深意。
这或许是一切文化遗产必然的命运。当它不再承担最初的实用功能,便只能以“景观”和“故事”的形式存活。好在,那一砖一瓦、一匾一联还在,它们像一枚枚坚硬的化石,保存着那个时代真实的精神肌理,等待着有心人的叩问与解读。
六
日头西斜,我们该离开了。走出那座高大的堡门,回望“在中堂”浑厚的轮廓,它沐在夕阳的金晖里,依旧沉默,依旧孤绝。
我想起2020年7月17日我的作品研讨会上,朋友们说我的作品有“历史的厚重感、时代的使命感、生活的崇高感”。此刻站在这座建筑面前,我深感任何个人的“厚重”,在这样一部用数代人的生命、财富、智慧与忧虑共同写就的“立体文章”面前,都显得轻飘了。它的使命是承载一个家族的存续,它的崇高在于在追逐利禄的同时,从未放弃对“天理”与“道德”的精神仰望。这其中的张力与统一,本身便是中国近代社会转型期中,一部极其复杂的史诗。
妻子说:“看累了,也看饱了。”是的,这不仅仅是一次空间的游览,更是一次精神的跋涉。小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小小的“乔致庸”泥塑,问我:“爷爷,他们家这么有钱,为什么墙要修得这么高,这么闷呢?”
我摸摸他的头,望着那逐渐隐入暮色中的巍巍墙垣,慢慢说道:
“不,那不是墙。那是一代代的乔家人,用自己的方式,在不安的世界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灯。墙修得高,是为了让这盏灯的光,能照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你看,到了今天,我们不是还顺着这光,找过来了吗?”
归途上,晋中平原的夜色温柔地合拢。我紧握着方向盘,那座青灰色的城堡,仿佛在我心里亮了起来。它不再仅仅是一座著名的旅游景点,而是历史长河中一个意味深长的坐标,一盏曾经照耀过北方商路与无数心灵的、沉默而坚固的灯。
后记:此文之作,非仅为记游。乔家大院之一砖一木,一匾一联,皆蕴藏明清社会转型之密码、儒商精神实践之典范。今人观之,若仅止步于惊叹其富丽、猎奇和其故事,则未免买椟还珠。余力求以沉稳之笔,探其形制之精微,溯其家族之兴衰,解其铭文之深意,将建筑之“体”与文化之“魂”合而观之。昔年校点《保安县志》和《延安府志》,深知地方史志乃一地之血脉;今观乔家大院,则知物质遗产乃精神之凝固。为文之道,亦当如是,须有血肉,更须有筋骨和灵魂。
2023年8月下旬初稿,10月24日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