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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你见过那口雕龙画凤、漆色如血的红棺材吗?那是甘肃献给英雄的最后体面,也是一个省份沉默千年的姿态。这片形如如意的土地,把自己弯成一根脊梁,横亘在西北风沙中——本文作者以赤子之心,揭开甘肃忍辱负重的历史褶皱,让我们看见:什么叫“扛起”,什么叫“奉献”,什么叫把血肉碾碎了、把家园沉入水底,只为撑起大半个中国。


甘肃:扛起大半个中国的脊梁(散文)
文/苏志文(甘肃白银)
绘画/苏东良
你可曾见过那样的红棺材?雕龙画凤,漆色如血,静静地停在陇东的黄土褶皱里。那不是寻常寿材,是专属于为国捐躯的娃娃们的最后体面。甘肃人没什么能给,唯有这口棺材,是对英雄最高的敬意。这敬意太沉了,沉得让这片土地七十八年来,每当有人提起“甘肃”,总会想起那四十二万条汉子——抗战时,全省仅三百万青壮,硬生生掏出四十二万送上前线。七个甘肃男人里,就有一个扛枪赴死。家家有兵哥,户户有烈魂。甘肃好多地方没有完整的族谱,不是忘了续,是男人都捐给了国家。那一代人把血肉碾碎了,撒在从太行山到缅甸的每一寸焦土上,连名字都没留下。那些地域其实看不起甘肃的人,你此时享受的岁月静好,都是咱甘肃男儿的忠骨撑起来的。
可甘肃的牺牲,何止在战场?
你家的不锈钢锅具、手机里的振动马达、航天军工的精密配件,小到你口袋里那枚硬币,大到新能源装备,缺了那样东西,诸多产业寸步难行。金昌的镍矿,占全国储量的百分之八十五。那是工业的维生素,是战略安全的压舱石。白银的铜矿,曾托底大半个中国的铜原料——那是新中国“一五”时期的重点建设项目,被誉为共和国有色工业的“长子”。从1960年产出第一炉铜水起,白银公司连续十八年,铜硫产量、产值和利税雄踞全国同行业之首。十八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最艰难的年月里,这家企业每年上缴国家的真金白银过亿元,累计贡献利税二十五亿八千五百万元,是国家当初建设投资的八倍。有人算过一笔账,那些年国家偿还苏联外债的每一块钱里,都有从这戈壁滩上挖出来的铜。而白银公司的人不说,只是闷头挖。还有玉门油田,撑起早年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柴油供应。那些年,甘肃的矿工们攥着冰冷的钻机,在祁连山腹地一寸一寸地掏,把地火引出来,点亮了千里之外的万家灯火。如今,东部的风电、光伏、万家天然气,都是河西走廊的风、陇东的气,跨过千山万水奔赴而来。
还有那稀土。甘肃稀土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历经五十余年发展,已形成稀土冶炼分离、稀土金属等六大产业,是国内稀土行业的骨干企业。那条年产一万一千吨的稀土萃取分离生产线,实现了全过程自动控制、物料精准计量,荣获省级“数字化车间”称号,是目前国内工艺技术最先进的稀土萃取生产线。你用的智能手机、新能源汽车、风力发电机组,乃至国防军工的精密制导,哪一样离得开稀土?而甘肃的稀土人,正用数字赋能协同创新,攻克了钙离子定向富集去除等“卡脖子”工艺难题,技术指标达国际领先水平。他们牵头或参与制定了四十六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把甘肃的技术经验变成了全国的行业规则。那个年产一百吨特殊指标的大比重氧化铈产品,一次合格率跃升至百分之百,彰显着甘肃稀土向高端化、差异化迈进的硬核实力。
甘肃掏空家底,守着戈壁,把发展机会让出去。才有了那句“掏空大甘肃”的辛酸话。可甘肃人不说,只是闷头挖,闷头送。甘肃建有种业基地,国家级马铃薯、脱毒种薯核心区,那些救命的种子,是甘肃农民在干旱戈壁上硬生生种出来的。没有它们,南方万亩良田就没有了收成的底气。上海、广州的朋友,你夏天吃的新鲜蔬菜,大概率来自甘肃。那高原夏菜,在冷凉的气候里长得脆生生,一车一车驰援北上广,端上你的餐桌。可总有人转头就笑骂甘肃人“土”。你煲汤的当归、泡水的党参、炖肉的黄芪,全国顶尖的道地药材,大半产自甘肃。它们养活了无数药企,却因山路十八弯,农民只能挣到微薄的辛苦钱。
甘肃的戈壁,看着荒凉,却藏着最硬的骨头。旱作农业、戈壁设施、菌菇培育,自给自足的同时,还向非洲输出抗饥荒技术。甘肃人自己啃着洋芋,却把救命的种子和技术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八千年文明看甘肃。大地湾的彩陶,是中华文明的根。敦煌莫高窟,震撼了整个世界。那丝绸之路上驼铃响了一千年,甘肃从不是配角,是中华文明最后的底气。五凉时期,当中原大乱,这里成了中原文化的避难所,鸠摩罗什在凉州译经,天梯山、莫高窟的石窟艺术,把儒释道融成了中华文明的骨血。甘肃藏起千年锋芒,把家底掏空送出去,让机会输出去,自己守着风沙与戈壁,却扛下了西北的生态重任。
甘肃的担当,何尝是自今日始?那历史的深处,早就有帝王将相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土地的重量。隋炀帝杨广,那位被后世褒贬不一的皇帝,在大业五年(609年)率四十万大军西征,亲临张掖,在焉支山下召开了历史上第一个“万国博览会”。他为何而来?彼时河西受突厥、吐谷浑南北夹击,丝路阻断,西域诸国“朝贡不通”。吏部侍郎裴矩受命坐镇张掖,与胡商倾心相交,撰成《西域图记》三卷,详陈西域四十四国的山川险易、风俗物产,还有那从敦煌通往西海的丝绸之路三道。裴矩告诉炀帝,西域商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于是炀帝决意西巡,他要打通的,是中原与世界的通道。那一年的六月初八,大军穿越大斗拔谷(今扁都口),天降风雪,天寒地冻,士卒“冻死者大半”。乐平公主杨丽华,堂堂北周宣帝的天元皇后,竟被活活冻死在这祁连山谷之中。可炀帝没有回头。六月十七日,他在焉支山下升坐观风行殿,高昌王、伊吾吐屯设等二十七国使臣佩金玉、披锦绣,列队拜谒。伊吾吐屯设献上西域数千里版图,炀帝当场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那一次西巡,中原王朝第一次在鄯善、且末正式立郡,丝路南道重开,东西商贸畅通无阻。史书上说炀帝“好大喜功”,可那大业五年的风雪与牺牲,换来的却是西域诸国臣服、丝路驼铃再响、河西走廊从战乱走向安定。甘肃的戈壁上,埋过帝王士卒的忠骨,也埋过打通国脉的雄心。
那汉人的衣冠,也曾在这片土地上苦苦支撑。西凉的开国君主李暠,是陇西成纪人,自谓西汉名将李广之后。公元400年,他于敦煌称“凉公”,国号“西凉”,建都敦煌,后迁酒泉。彼时的河西,群雄竞起,战火连绵。李暠却在这片土地上,奉东晋为正朔,兴儒学,置屯田,设会稽、广夏、武威、武兴、张掖五郡,安置中原来避难的一万汉人。他深知河西走廊是“军国之本”,向西派遣折冲将军宋繇东伐凉兴、击玉门以西诸城,向西设西戎校尉府,“制御西域,管辖万里”。他还作《槐树赋》,慨叹河西之地贫瘠偏僻,却仍要像那棵在酒泉宫西北角顽强生长的槐树一样,扎根瘠壤,护佑黎民。李暠的孙子李歆虽最终被北凉所灭,可西凉的血脉并未断绝——唐朝皇室李氏,自称李暠后裔,唐玄宗天宝二年追尊李暠为“兴圣皇帝”。甘肃人的骨气,就这样化作了大唐盛世的皇族根基,化作了一个民族绵延千年的姓氏荣耀。

可这片土地的慷慨,不只在战场与矿山,不只在帝王将相的功业,还在那夏日里赠予南中国的清凉。
当七月的热浪席卷华北平原、炙烤长江两岸,当上海、广州的朋友们在空调房里躲避三十八度的高温时,甘肃人把自家的门敞开,说:来,到我们这儿凉快凉快。于是,每年夏天,数以百万计的南方人拖家带口,往甘肃跑。他们奔着兰州的中山桥去,那座一百多年前德国人建造的黄河第一铁桥,到了夜晚便化身金色的巨龙,横卧在滔滔黄河之上。桥面上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有穿着旗袍踩着平衡车的艺人,有肩上站着彩鸟的杂耍者,有买了彩色兔子灯头饰的孩子。他们坐在河边的茶摊子上,要一碗三炮台,看盖碗里桂圆红枣沉沉浮浮,任河风吹散一身的燥热;他们登上白塔山,俯瞰华灯初上的金城,或在暮色中排队等候游船,一艘游轮载百十号人,二十分钟一轮,从下午四点到午夜十二点,上万人在这黄河上漂流。有广东惠州的游客,第一次跑到天祝的马牙山下,住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帐篷里,望着星空感叹:“从广东来到这里,非常新鲜!”四川成都的游客也来了,说这里的天蓝、云白,夜晚更是凉快。他们不知道,他们享受的这份清凉,是甘肃人用千万年的雪山冰川、百万亩的森林草原换来的——祁连山的融雪汇成黄河,陇东的高原挡住热浪,河西的走廊引来清风。甘肃人自己晒着紫外线强烈的日头,却把最凉爽的山谷、最清澈的溪流、最宜人的草甸,都让给了远方来的客。
可南方人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们不知道,他们在中山桥乘凉的那条黄河的黑山峡里,甘肃人正在签下移民协议,把世代耕种的土地让给即将筑起的大坝。从1952年开始论证,七十多年过去了,这条黄河上游最后一个可以建设高坝大库的峡谷河段,终于等来了开工的曙光。2023年4月,甘肃省人民政府发布通告:黑山峡水利枢纽工程正常蓄水位1380米,占地和淹没区涉及白银市靖远县、景泰县、平川区3个县(区)12个乡(镇)46个行政村。平川区的水泉镇,野麻村、小黄湾村、黄沙湾村、大黄湾村、玉碗泉村、陡城村、牙沟水村,七个村庄在册;靖远县的三滩镇、双龙镇、东湾镇、石门乡、兴隆乡、糜滩镇、永新乡,几十个世代耕种的土地将永沉水底;景泰县的五佛乡、中泉镇、芦阳镇、草窝滩镇,那些靠着景电、兴电提灌站活了半辈子的农民,将告别故土。淹没影响人口7.45万人,其中甘肃占了7.1万。九万六千亩耕地——那是黄河岸边最肥的良田,是几代人用汗水泡熟的沃土;241座提灌站,直接关系到110万亩灌区和30万人的用水。还有那黄河石林国家地质公园,集雅丹、丹霞、峰林于一体,是不可再生的地质奇迹,也将有一部分永沉水底。甘肃人不说,只是默默签字,默默搬迁。他们顾全大局,积极配合实物调查。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工程对黄河意味着什么——防凌防洪、水沙调控、水资源配置,这是国家水网的主骨架,是黄河长治久安的命脉。当南方游客在中山桥下的游船上吹着河风、惊叹于黄河夜景时,他们脚下的这条河,在黑山峡,正有一群甘肃人把家园沉入水底,只为了下游亿万人的安宁。

还有那长庆油田。它的总部设在陕西西安,注册地在陕西,每年数千亿立方米的天然气、数百万吨的原油从陇东的黄土塬上采出,源源不断地输往全国各地。可那些从甘肃地底下挖出来的财富,税收的大头却缴在了陕西。2001年到2014年,长庆油田累计向陕、甘、宁、内蒙古四省区缴纳税款九百九十五亿元,而甘肃作为资源产出地,分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庆阳的干部算过一笔账:长庆油田在庆阳开采原油,80%的利润被央企拿走,国家拿走的不到20%,真正留给地方的,只有区区2%左右。那些年,甘肃省的水土保持费征收标准远低于陕西,长庆油田向庆阳市缴纳的水土保持设施补偿费,累计不足一千万元。而庆阳六千多口油井,每年贡献的原油数百万吨,换来的是蒲河、马莲河水质沦为五类或劣五类,是地下水位持续下降,是“用水换油”的困局终将变成“油水俱缺”的结局。甘肃人不说,只是闷头挖,闷头送。纵有委屈,大局在迁。
还有那九寨沟。当年甘肃本可划给自己,却让给了四川。四川曾靠甘肃养活,白银公司甚至献出压箱底的技术与资源,硬生生托起了深圳高新开发区。
如今,国家战略性稀有金属矿产高效开发技术创新中心甘肃分中心正式成立,聚焦镍、钴、铂族金属等战略性稀缺资源,剑指二〇三五年基本解决稀有金属领域“卡脖子”问题,高端金属原料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九十。金川集团那高纯铼生产示范线,产出的大国重器所需的铼粒,让新一代航空发动机叶片能在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的极端环境下保持强韧。白银集团则依托七十年的技术积淀,攻克了高纯铼、高纯碲等“卡脖子”材料的制备技术,填补了省内空白。甘肃从不是不会富,是不敢富,不能富。国防要守,资源要供,生态要护。纵有委屈,大局在迁。所有牺牲,皆为使命。
你看兰州大铁桥上的弹痕,那不是伤疤,是西北的大门从未失守的勋章。兰州军区不可撤,它守的不是省界,是祖国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西北边防,是国家战略安全的命脉。地处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千百年来既要防遏北边突厥、又要防遏南边吐谷浑,是真正“断隔羌胡”的锁钥之地。从汉代设河西四郡,到隋炀帝置鄯善、且末,再到唐代设河西节度使,凉州始终是游牧与农耕交错地带的中枢。

甘肃人被嘲笑了太多年。笑他们土,笑他们穷,笑他们只会挖煤挖矿。可他们不知道,甘肃的土里埋着忠骨,甘肃的穷里藏着奉献,甘肃的矿里养活着大半个中国。白银公司那连续十八年的利税第一,换来的是国家的脊梁挺得更直,可他们自己,至今仍在资源枯竭后的转型中艰难跋涉。甘肃的稀土车间里,废水百分百循环使用,二氧化碳资源化利用率达百分之九十,那是国家级绿色工厂的担当。长庆油田在庆阳的油井日夜不停,可那些税收绕过甘肃去了陕西,那些污染却留在了陇东的黄土里。黑山峡的移民们,即将告别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把家园让给黄河,把良田让给国家。而那些夏天从南方跑来避暑的游客,在中山桥上吹着河风,在天祝草原上数着星星,在庆阳的窑洞里吃着农家饭,他们说这里真好,真凉快,真舒服。他们不知道,这凉快、这舒服,是多少甘肃人用沉默、用牺牲、用忍辱负重换来的。甘肃不是穷,是太能扛;不是土,是太实在。
甘肃,是那样一口红棺材。雕龙画凤,漆色如血,静静地斜落在西北的版图上。它太瘦了,瘦成一根又长又硬的骨头——你去看地图,那一弯狭长的轮廓,不正是横亘在祖国腹地的脊梁么?从李暠在敦煌竖起汉家旗帜,到炀帝在焉支山连通丝路;从四十万男儿扛枪赴死,到白银公司十八年利税第一;从玉门油田点亮半个中国,到陇东的天然气跨省而去;从镍都金川的矿石,到黑山峡即将永沉水底的村庄;从中山桥上摩肩接踵的纳凉人,到祁连山下默默搬迁的移民户——甘肃人用两千年的岁月,活成了一根骨头的模样。它瘦,是因为把血肉都献了出去;它硬,是因为扛起的从未放下。那横亘着的,从来不是贫瘠的土地,是忍辱负重的魂。你看它的地图就知道了——那根又瘦又长的骨头,正是中华民族一块最硬的脊梁,沉默地,横卧在西北的风沙里。

【编后语】读罢此文,方知那狭长的版图原是一根骨头的形状——瘦,是因为血肉都已献出;硬,是因为扛起的从未放下。甘肃的沉默里埋着忠骨,甘肃的贫穷里藏着国运,甘肃人把两千年的岁月活成了两个字:担当。当你合上文章,请记住:那横亘在西北的,从来不是贫瘠的土地,而是一个民族最硬的脊梁。




作者简介:苏志文,网名东风第一枝。中学高级教师。中国诗词研究会、甘肃诗词学会、白银市作协会员。《白银区志》水川史料撰稿人。其《〈西厢调〉小曲》为白银市获得国家级非遗“曲子戏”。《白银民间民俗文化集》责编。诗词歌赋评论散见《中国诗词》《甘肃诗词》《黄河诗阵》《兰州诗词》《人民日报号》《凤凰网甘肃》《大西北网》《澎湃新闻》《今日头条》《诗韵楼观》《都市头条》《西安头条》《黄河四潮》《中华诗词学会城镇诗词》《中华文明导报(白银周刊)》《商海诗潮》《中华诗赋集锦》《文化网诗词》《力军文学》《神州文学家园》《白银文学》《人文白银》《世界先进文化》《炎黄文学》《白银日报》《黄河文艺微刊》《全国百家经典》《青城诗词》等国家级和省市级报刊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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