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塬上望晋:王家大院的石与梦
张兴源
砖瓦不言,家国史诗已在此凝固六百年。
车子驶离平遥,一路向东南,黄土的肌理便渐次粗粝、雄浑起来。盛夏的阳光,灼热而坦荡,泼洒在晋中无垠的塬峁沟壑间,空气里浮动着庄稼与尘土混合的、沉甸甸的气息。副驾上,妻子望着窗外绵延的土黄色山峦,默然不语。后座的小孙子靳小川,刚从小学的樊笼里挣脱,此刻正被手机屏幕上一局激烈的游戏牢牢吸引住,对窗外这部长达数亿年的地质典籍毫无兴趣。此行的终点,是灵石县静升镇的那一片青灰色建筑群落——王家大院。于我,一个自陕北高原土窑洞里走出来的写作者,此行并非简单的游历,倒更像一次隔着黄河的、对另一种生存史诗的叩访与对勘。
一、渡河:黄土文明的两种注脚
我对山西的情感是复杂的。一条黄河,劈开了黄土高原,也似乎劈开了两种同源而异流的文明气质。我的家乡在陕西志丹县的山沟里,早先住的是随山就势、向黄土深处掘进的窑洞。那是一种“减法”的建筑,从厚土中掏出空间,求得安顿,朴素至极,也谦卑至极。而眼前即将抵达的王家大院,则是“加法”的极致,是在大地上层层累砌的、显赫的宣言。一阴一阳,一隐一显,仿佛是这片古老土地生发出的孪生性格。
这让我想起少年时,在老家藏窑那堆无人认领的故纸里,第一次读到《史记·货殖列传》时的震动。太史公笔下那些“与时俯仰,获其赢利”的豪杰,他们的身影,似乎就投射在眼前这片山河之间。我们陕北人多执着于土地本身的产出,而晋商,却早早学会了让货物与银钱在纵横的商道上流通、增殖。静升王氏,便是这流动史诗中一个辉煌的章节。元皇庆年间,始祖王实从太原迁居于此,起初不过是以卖豆腐为生。豆腐,清白色嫩,是极清寒的营生。可谁能料想,这一点洁白的原点,竟能发酵、生长,最终凝结成一座占地二十五万平方米的“华夏民居第一宅”?这其间的距离,何止是地理上的迁陟,更是一部家族乃至一个阶层,用数百年时间奋力书写的、充满韧性与机变的奋斗史。
车近静升镇,远远地,便望见凤凰山与绵山余脉的环抱之中,一片依山叠起的屋宇,如一片巨大的、青灰色的云,栖息在黄土坡上。那“九沟八堡十八巷”的格局,此刻还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抽象概念。小川终于收起手机,探头问:“爷爷,这就是那个‘大院’?有平遥城里好玩吗?”我疼爱地看着他,说道:“这里装的不是‘好玩’,是好几百年。”
二、入堡:秩序的迷宫与石头的训诂
我们从高家崖的东门进入。门楼巍峨,“王府”二字高悬,确有一派森严气象。然而一经踏入,那感觉却非宫殿的华贵,而是一种密不透风的、高度系统化的生活现场。巷道深邃,高墙夹峙,天空被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流动的蔚蓝。脚下是坚实的石路,被无数脚步磨出了幽暗的光泽。小川兴奋地在前面小跑,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建筑尺度下,显得格外的娇小,仿佛一颗误入历史齿轮的沙粒。
王家大院的建筑格局,是一部用砖石写就的宗法礼制教科书。前堂后寝,尊卑有序,男女有别,每一进院落的开合,每一道门扉的朝向,都恪守着严谨的秩序。我们宛如走入一个巨大的迷宫,院内套院,门内套门,厢房、绣楼、书房、祭祠,各安其位。妻子轻声感叹:“住在这里,怕是走个亲戚都会迷路。”我笑道:“迷路事小,逾矩事大。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在提醒你身处何处,又该行向何方。”
真正让我驻足良久、心神俱撼的,并非这令人感喟的宏观的规制,而是那无处不在、精美绝伦的“三雕”艺术——砖雕、木雕、石雕。它们不是建筑的装饰,而是建筑的灵魂,是王氏家族将世俗愿望、道德训诫与审美趣味,以一种近乎奢侈的耐心,镌刻进永恒的材料里。
在凝瑞居,我看到柱础石上的浮雕:最下方是祥云袅袅,其上白象、狮子憨然踞伏,再上层缠枝莲与牡丹蜿蜒共生,顶端则以方胜纹收官。一幅小小的石上天地,自世俗的祥瑞,到品德的象征(狮象喻“师相”),再到文雅的趣味,最后归于吉庆的符号,层次井然,寓意深邃。这哪里是垫柱的石头,分明是一册可以触摸的《礼记》与《诗经》。
更妙的是那些“暖墙”顶端的排气孔,竟被雕成张口吞吐的麒麟、狮子的兽首。冬日,墙内炕道烟火氤氲,便从这些瑞兽口中袅袅吐出,整座高墙成了竖立的暖炕。实用与祥瑞,技术与艺术,在此结合得天衣无缝,又充满诙谐的想象力。我指给小川看:“你看,古人连冒烟儿,都要让它变成一幅画。”小川睁大了眼,伸手想去触摸那冰凉的石兽,那一刻,历史通过一抹真实的凉意,抵达了他的掌心。
而在诸多雕刻中,我最爱的,是那些散落在门楣、窗棂、壁心处的“训诂”之作。一只花瓶里插着三支戟,是“平(瓶)升三级”;猴子骑在马上,是“马上封侯”;大猴背小猴,则是“辈辈封侯”。这些图像,是密码,是谜语,是家族对后代最直白也最殷切的期许。它不像圣贤书那般迂阔,而是将功名利禄的世俗追求,化为日常生活中触目可及的视觉寓言。这份坦诚的功利心,反而有一种健康的、蓬勃的生气。它让我想起自己校注《保安县志》和《延安府志》时,那些先贤在枯燥的田赋、兵燹记载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一方水土“民风朴淳,士知向学”的欣慰笔调。追求的具体对象不同,但其下涌动的那股让家族与乡土向上、向好的生命韧劲,却是相通的。
三、观塾:诗书与青石的契约
穿行中,我们寻得了两处静谧的所在:养正书塾与桂馨书院。书塾门框的青石上,刻着“岁寒三友”松、竹、梅,那是给懵懂幼童最初的、关于气节的无声教诲。而桂馨书院,则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是家族中高级子弟深造之地。正堂有联:“染成绿萼初华好觉暗香入室,偶得古人精册较胜春风在庭。”
我在这联语前伫立良久。它道尽了传统耕读世家最核心的幸福观:外在的功名富贵,终需内在的诗书翰墨来涵养、来“染成”。那“暗香”,是品德与学识浸润人格后散发的气息;那“古人精册”,是跨越时空与先贤灵魂的对话。此中乐趣,远胜于外在的、喧嚣的“春风”。王家从商贾巨富到“在朝五品以上官员百余人”的官宦门第,其转型与稳固的密钥,正在于此。他们将商业资本,无比明智地、不计成本地投入于子弟的教育,完成从“富”到“贵”的关键一跃。这大院中,最坚固的并非那些厚达数尺的堡墙,而是这书院中传承不辍的诗书礼乐。它是一份家族与文明签订的、以青石为纸的永恒契约。
小川跑累了,坐在书院门槛上休息。我问他:“要是让你在这儿上学,怎么样?”他吐吐舌头:“规矩太多,憋得慌。不过……要是下课能在这些院子里捉迷藏,应该也挺好玩。”童言无忌,却道破了一个真相:再森严的礼法,再崇高的训导,也需要在生活的缝隙里,透进一缕属于天性的、活泼的“风”。这大院,正因为曾有过无数个如小川般顽童的嬉闹、奔跑与成长,它才不仅仅是一座文明的标本,更是一个曾经热气腾腾的“家”。
四、登高:屋海的冥想与历史的归途
跟随游人的步履,我们最终登上了红门堡的城墙。凭堞远眺,那一刻的视野,具有了颠覆性的震撼力。来路那些局促的巷道、繁复的院落,忽然全部隐去,眼前铺展开的,是一片浩瀚的、青灰色瓦顶的海洋。屋脊如波涛般起伏,纵横交错,向着凤凰山的方向层层叠涌,直至与山峦的轮廓融为一体。数不清的瑞兽烟囱,如同定海的石桩,肃然立于这片凝固的、深沉的海洋之上。
风从绵山方向吹来,掠过这片屋海,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呜咽,像是无数逝去岁月的集体叹息。妻挽住我的臂弯,默然无言。小川也安静下来,被这宏观的、沉默的巨大存在所慑服。我忽然想起苏联作家黑格洛维奇写的关于大作家绥拉菲莫维奇的传记《一个作家的道路》,曾如何为我凿开了通向文学世界的微光。而此刻,王家大院这部无比宏大的、由砖石写成的“家族道路”,它所展现的人类的野心、秩序、匠心与传承的意志,同样令我心神激荡。
这片屋海之下,曾有过多少鲜活的人生?有过多少精密的算计、温情的团聚、严厉的教诲、无声的抗争?一个卖豆腐的王实,绝不会梦想到他的子孙能营造出如此帝国般的宅院。而营造这宅院的子孙,又可曾预见到,有朝一日,家族星散,繁华落尽,只余下这空荡荡的、如迷宫又如纪念碑的躯壳,任后来者如我们这般,闯入、瞻仰、评说?
历史常常如此:它赐予一个家族以罕见的机运与才智,让他们攀上令人眩晕的高峰,却又在某个转角,平静地将一切收回。王氏家族的衰落,是晚清整体性崩坏的一个缩影。当传统的商业网络、科举仕途与宗法社会结构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再坚固的堡墙,再精妙的算计,也抵挡不住时代的洪流。大院,最终成了家族命运驶向沉寂时,那艘最为庞大、也最为沉重的锚。
夕阳开始西斜,给这片青灰色的屋海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的轮廓。我们该离开了。从出口步出,回望那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大夫第”门上的红联在暮色中依旧醒目:“高门凝瑞庭院花团锦簇,家族昌盛府第书香盈舍。” 这副对联,像一句完美的谢幕词,为这个家族数百年的兴衰史诗,作了最精炼的概括,也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关于“昌盛”与“书香”如何平衡的追问。
五、归程:流动的历史与凝固的史诗
返程的车厢里,小川已枕着妻子的腿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妻子轻声说:“看得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的。”我点了点头。这“沉甸甸”,是历史与文明的分量;这“空落落”,则是繁华逝去后必然的虚无。
我望向窗外,晋中平原在暮色中舒展。我想起了我的陕北,我的昔日的窑洞。王家大院是凝固的、张扬的、属于宗族与功业的诗;而我生于斯长于斯的黄土窑洞,则是流动的、内敛的、属于个体与土地的歌。它们质地迥异,却同是这片苦难而又伟大的土地上,生民们为了生存与尊严,所创造出的惊人答案。
作家高建群曾说我“在自家窑洞里打呼噜,半个世界有耳朵的人都听到了”。这自然是老友的溢美之辞。但此刻我深信,无论是陕北窑洞的叹息,还是晋中大院的呼吸,都是中华文明厚重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章节。我们记录它,并非仅为怀古,更是为了在触摸这些过往的体温与脉络时,辨认出那些支撑一个民族穿越无数周期、生生不息的内在力量——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是“穷则变,变则通”的生存智慧,是将世俗经营升华为文化创造的惊人能力。
夜色完全合拢,车子融入灯火流转的现代公路。王家大院那一片青灰色的屋海,已隐没于身后的黑暗与群山之中,如同一场宏大而清晰的梦。小川在梦中呓语。我知道,今日他所见的那些瑞兽、雕刻、高墙与深院,或许许多细节终将模糊,但那种被巨大、悠久、精美之物所震撼的“感觉”,会像一粒种子,沉入他生命的土壤。而这,或许就是带他行走山河的全部意义。
而我,一个黄土高原的歌者,此番渡河而来的叩访,亦让我对自己来路的理解,增添了一份沉实的、他者的参照。我的笔,仍将忠实于我那沟壑纵横的故乡,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今日这片晋中屋海的波涛,或许会与我陕北高原的风沙,在某一首诗、某一篇散文和小说的深处,悄然汇合,激荡出新的回响。
毕竟,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皆是立志渡河的人。我从黄土的彼岸来,见过了石头彼岸的史诗。这河,便在我心中,流得更宽,也更深了。
2023年9月5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