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正月初七,雪落故乡
今儿个是正月初七,老话说的人日子。早起天就阴着,到了中午,先是下雨,后来竟飘起鹅毛大雪。站在西安的楼上往东望,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我知道,那边是蓝田,是李后村,是赵家巷。
这场雪来得急。晌午那会儿,雨点子还噼里啪啦砸窗户,一转眼就成了雪花片子,密密匝匝往下掉。城里的树梢白了,屋顶白了,连电线杆子上都落了一层。我心想,塬上这会儿该是啥样?那条从村口通往县城的土路,怕是已经盖满了雪。
那条路我走了几十年。小时候光着脚跑,后来穿着布鞋走,再后来坐着汽车过。路还是那条路,走路的从娃变成了老汉。可不管啥时候,只要一踏上那条路,心里就踏实——快到家了。
村里有棵老槐树,少说一百多年了。树底下那块青石头,磨得光溜溜的,小时候常坐那儿等大人从地里回来。这会儿雪落了一树,白花花的,像开了一树梨花。树下没坐着人,可我知道,村里老人们念叨着在外头的娃娃:“这雪下得好,今年麦子不愁了。”
正月初七落雪,老辈人说好。一来人日子,雪盖大地,干干净净迎新春;二来这雪水渗到地里,开春麦苗长得旺。村里二大爷最会算这个,他一准儿站在门口,伸手接着雪,咧嘴笑:“好啊好啊,今年白馍馍管够!”这话我听了四十多年,每年下雪他都这么说。
说起人日,还有个讲究。女娲娘娘造万物,前六天造了鸡狗猪羊牛马,第七天造了人。所以初七这天,是人过生日。小时候不懂,就知道这天要吃长面。母亲和面、擀面,面条又细又长,捞一碗,浇上浆水,酸溜溜的,呼噜呼噜吃下去,浑身暖和。母亲说:“吃了长面,一年长精神。”那时候只顾吃,哪懂啥叫精神。如今懂了,想吃一碗母亲擀的长面,却得等一年。
村里这两年变化大。土路硬化了,家家盖了新房,太阳能路灯立到巷子口。年轻人出去的多,回来的少。可一到过年,村里又热闹起来,小车停满巷道,说话南腔北调。过了初五,又陆续走了。今儿个初七,该走的都走了,村里又安静下来。这场雪,像是给归乡的人送行,又像是给留下的人作伴。
我想起唐代诗人高适在人日那天写过两句诗:“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一千多年了,人还是那个人,思乡还是那个思乡。只是从前寄诗,如今发微信。村里建了个微信群,叫“赵家巷一家人”。今儿个有人发视频:雪地里,几个娃娃在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笑得嘎嘎的。后面跟着一句话:“咱村的雪,比城里的好看吧?”
我看着手机,笑了。可不,咱村的雪,就是比城里的好看。城里的雪落在楼顶,落在车上,落得整齐,落得规矩。村里的雪落在麦田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柴火垛上,落在狗窝上,爱落哪落哪,落得随性,落得自在。雪一化,麦苗就绿了;麦一熟,人就回来了。
人日子,思人日,敬人日。思的是远方的亲人,敬的是生养我们的这片土。雪还在下,我站在窗前,对着东边,心里默默念叨:愿村里的老人身子骨硬朗,愿外头打拼的娃娃顺顺当当,愿咱赵家巷的炊烟,一年四季,袅袅不断。
这雪,下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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