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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遥望长安哭若冰
2005年3月底的一天,我给远在西安的陕西省文联主席、著名作家李若冰打电话,向他致以问候与祝福。接电话的是李若冰的夫人、女作家贺抒玉大姐,她说:若冰去世了。
我心头一沉,顿时木然起来。我潸然许久,问道:若冰何时走的?
贺大姐说:3月24日。春节过后,若冰患了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到陕西省人民医院住院20多天,有些好转。出院后,不到一个星期,病情出现反复,又入院治疗,再也没能走出医院……
不知是过于疲惫劳累,还是环境地域使然,身居八水长安的作家,总没有“长安”的结局,《创业史》的作者柳青,活到63岁;《保卫延安》的作者杜鹏程,活到70岁;作家王汶石活到78岁;《柴达木手记》的作者李若冰,最终没有迈过80岁的大坎,79岁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李若冰(1926年10月-2005年3月24日),笔名:沙驼铃,陕西省泾阳县人,中共党员。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他是一位从延安时期走来的杰出作家,被誉为中国石油文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以及西部散文的代表人物。/
若冰的离去,不仅是陕西文学界的巨大损失,也是中国文学界一个非常的不幸。读过他那激情澎湃、启发睿智文章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虽已故去,但他永远留在朋辈和后辈心中。
我和李若冰相识于青海。1980年,我在青海格尔木当兵,是铁道兵七师文化科的一名战士,除有一腔火热的文学创作激情外,别无他长。大约是1980年六七月间,《青海日报》在显著位置发表了李若冰给柴达木石油管理局总工程师葛泰生的一封信,在信中,他说最近要第三次访问柴达木。早在1954年和1957年,李若冰曾两次访问柴达木,那时他和石油战线上的年轻技术员葛泰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在报告文学《在柴达木盆地》这篇文章中,浓墨重彩地歌颂葛泰生和他的勘探伙伴们。“文革”之后,一个比较健康的文学环境逐渐形成,文学创作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创新精神和活跃气氛,一大批老作家恢复了政治权利与创作自由,他们以新时代主人的热情重新走上文坛,李若冰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当时身兼数职,既是陕西省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又是省文化厅厅长,同时还兼任陕西省作协副主席。没想到,此次再度出山,他首选的还是青海。尤其是他给葛泰生的信,在《青海日报》发表后,在青海引起很大反响。这样一位重量级的有影响的作家重访柴达木,不仅引起青海省委的关注,也引起青海众多中青年作家的关注。我想,在李若冰访问柴达木的时候,若能与他见上一面,那将是我的荣幸;又想,这种可能性不大,他到柴达木访问,重点是油田,是地方,不可能到军营来。

/《李若冰纪念文集》——陕西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
但我没想到,李若冰访问柴达木的第一站就是铁七师;没想到,他三访柴达木,第一个接待他的柴达木人竟然是我。1980年8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军营的宿舍里洗衣服,突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著名诗人、青海省作协副主席白渔先生,他身后还站着一位50多岁的老同志。白渔向我介绍说:“这是李若冰主席。”我顿时肃然起敬,不知所措,急忙转身找毛巾擦手。没等我摸到毛巾,若冰那双温暖的手就把我湿乎乎的手握住了,他笑着说:“听白渔同志说,你干得不错,特地来看看你。”
他们从西宁出发,经都兰、香日德、诺木洪,直插格尔木,格尔木是若冰同志采风的第一站。
白渔插话说:若冰主席来青海,我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他要在柴达木开采创作的源泉,我们青海的作家呢,也要从他身上开采知识与经验的源泉,让他好好地给我们青海带出一批作者来。
李若冰个头不高,披着一件灰色风衣,面目慈祥,具有学者风度。特别是他那双深沉的眼睛与雍容的姿势,一看便令人心生敬意。他是官,却不像官,和他谈话能感觉到他是位忠厚平实的人。他敞亮坦荡,从不骄人,没有小心眼儿,纯、诚、真,这几个字很能说明他的品格,他是具有亲和力与朴实气质的人。
当时,文化科领导不在,我将李若冰与白渔在招待所安顿好之后,立即将李若冰到七师采风的消息报告给师政委季福鼎同志。季政委嘱咐我说:“若冰同志是三八式老革命,他当野战军宣传处长时,我还是一个小排长呢,一定要安排好他在格尔木采访的一切事宜。我现在就到招待所看他。”
那天晚上,季政委与李若冰一直交谈到深夜。从他们的交谈中,我了解到,李若冰于1926年生于陕西泾阳县,原名叫杜德明,1938年,他刚满12岁就进入延安参加抗战剧团,后转做宣传与文化的领导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转业到西北局文联。1950年冬进入中央文学研究所进修,深得丁玲的赏识。

/李若冰 著《山·湖·草原》(中国青年出版社)/
李若冰在格尔木访问半月之久,全部由我陪同并安排他的活动。半个月中,我们吃住在一起,采访在一起,我们之间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我对若冰说:陕西的作家和铁道兵有缘,和铁路有缘。杜鹏程去我们铁道兵黎湛线工地写了《潜水兵》,后来在宝成线上又写了《在和平的日子里》等大量铁路建设的作品;诗人魏钢焰到黎湛线写下长诗《六公里》,这些一直被铁道兵指战员们传颂;如今你到青藏铁路采风,肯定会有惊世的作品问世。若冰笑着说:铁路建设是文学创作的富矿区,回到西安,我会让更多的中青年作家到铁路建设工地采风,把这一光荣传统坚持下去。
那时,部队的同志除对毛主席称呼“主席”外,部队里没有“主席”这个称谓,所以,开口闭口喊若冰为“主席”,我很不习惯。我对他说,喊你“主席”很不自在。他说:不自在就不喊,你就喊我的名字。
于是,若冰对白渔和我定了一个规矩,我们三人在一起时,要喊对方,就是名字加同志,谁要是破了这个“规矩”,谁就挨罚。一直到他离开格尔木时,我们三人都严格遵守这个规矩。
李若冰是新中国成长起来的第一代散文大家与报告文学家。50年代初期,按照他的生活阅历,和当时的某种想法,有许多历史的和战争的题材,是可以坐下来写小说的。但是,他没有走写小说的路子。那时,社会主义建设的浪潮紧紧地扣动着他的心,他决定立即投身于时代的洪流之中,一任浪花飞卷而去。他对我说,1953年的夏天,在一个偶然的机遇里,他听到陕甘宁老根据地发现了油矿和其他矿藏,于是他就和几个地质专家赶到了那里。他怀着激动的感情,很快写出了第一篇报告文学《陕北札记》。谁知,他的这一发现,竟决定了他毕生的事业,决定了他与大西北,与石油事业那种撕不开、割不断的情缘。同年9月,就在《人民文学》发表这篇作品之际,他已和地质勘探者们一起,穿过河西走廊,踏入酒泉盆地,跃上祁连山,向地质学家和工人们学着观测大地构造了。他这样解释他加入勘探队伍的原因:“我从心底里爱上了勘探者。他们艰苦的跋涉,高尚的情操,奇妙的幻想,英勇的冲击和大无畏的气慨,和我作为一个战士在战争中的生活是相近的,心境是相通的,体验是相通的。虽然时间变了,环境变了。”
为了更好地学习和生活,他担任了地质勘探大队的副大队长,虽说是挂职,其实是真干。他和地质勘探队员一起爬祁连、登昆仑、走戈壁、入沙漠;一起在雪山上打滚,在寒夜里跋涉,在驼背上放歌,在沙窝里同眠。他和创业者们一起,不分春夏秋冬,跑遍了酒泉盆地和柴达木盆地。
1957年,他在柴达木的生活引发了写作的冲动。他说:
“我作为勘探大队的一个大队长,与各种地质、测量、钻井、地震、重磁力等地球物理勘探者一起的时侯,几乎忘记自己是一个文学工作者,而想得更多的是勘探工作的进度、成果和发展。我不可能把自己排除在勘探过程之外,而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满怀感情,和他们一起跋涉、奔波,一块苦恼、忧愁,又一块为获得新的工作成果欢呼,于是一块在沙窝里祝酒歌唱,一块脚踩砾石,在戈壁月夜里围成圈跳友谊舞。往往在这种时候,我的艺术灵魂仿佛被唤醒了,时常冲动得不得了。我压抑不住自己,就在工作之余或冬训空隙里,抓起笔写将起来。

/李若冰 著《柴达木手记》/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为作家的李若冰已不是用深入生活可以表述的了,他就在生活中,他和生活融为了一体,他和生活的关系是血肉关系,是共命关系。试想,这种作家怎么能够不写出好作品来。
他结集于《在勘探的道路上》和《柴达木手记》的作品,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产生的。
1957年八九月间,李若冰第一次踏访格尔木时,他采访了慕生忠为代表的高原筑路人,他写了《青藏路上剪影》《格尔木纪事》和《察尔汗盐桥》等一大批优秀的报告文学。我猜想,他可能是第一个采访慕生忠的作家。他在文章中,第一次将慕生忠称为“格尔木的第一代祖先。”
1959年,李若冰写慕生忠的这些文章结集出版时。慕生忠已被打成了反党集团分子。但是,李若冰依然把他视为新中国伟大的创业者,书中他没有抹去慕生忠的名字。他说:我仍然在作品中保留我对慕生忠将军由衷的尊敬。《青藏路上剪影》和《格尔木纪事》的篇首语,我就是引用慕生忠的话:“不平凡的事业是平凡的人创造的。”“为了在戈壁滩求得生存,而且要长期生存下去,就要创造。”慕生忠的话说得多么好啊!人存要生存,就需要创造!祖国要发展,就需要创造!
是什么精神鼓舞李若冰敢于为慕生忠这位反党集团分子唱赞歌?李若冰回答得非常响亮:为什么那些艰苦工作而又奋不顾身的人成了反党集团分子?他到荒凉的柴达木是为党干工作,是干社会主义,说他反党无论从事实上或是从逻辑上是讲不通的。没有大智大勇,没有天道人心,李若冰断然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李若冰 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西部散文的代表人物、“石油文学”奠基人之一。笔名沙驼铃。/
在格尔木,我陪若冰来到望柳庄,瞻仰了慕生忠当年的将军楼。他感慨地说,1957年,我就是在这座楼里采访了将军,那时,将军对我说,我们是喜欢城市的,但我们更喜欢自己创造的城市。如今,将军的这句话,终于在格尔木变为现实了。
若冰同志去了察尔汗盐湖,在那里采访了七师三十四团盐湖筑路的官兵们,令他感慨良多。他说,50年代的一个仲秋,我曾路过这里,意外地赏识了一座人间罕见的公路盐桥。我想,这岂不是人类一桩智慧的杰作,岂不是中国筑路史上的创举!为盛赞青藏公路工人们的天才创造,我写了报告文学《察尔汗盐桥》。今天,看了英雄的铁道兵在察尔汗盐湖上筑起的钢铁大道,更使我兴奋不已。我一定要把铁道兵的英雄事迹写出来,向我们这个时代作以报告。
他离开格尔木不久,一篇长达7000字的反映盐湖筑路的报告文学《察尔汗盐湖的报告》便在《延河》上发表了。
我陪若冰参观了位于南山口的格尔木水电站,他写出了著名的散文名篇《昆仑飞瀑》。他的这篇文章,后来被选入《当代散文鉴赏》一书。在这篇文章中,若冰在赞叹自然美景的同时,以饱含激情的笔触描绘了水电建设者们,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好评。
若冰结束了格尔木的采访后,我把他送到冷湖柴达木石油管理局。分手之际,他在我的采访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我是一个文学勘探者,愿我们相随同行!”短短一句话,饱含着老一辈文学工作者对新一代文学爱好者的希望与鼓励。相随同行,何其容易?能不能像他那样吃苦,能不能像他那样根植生活,扎根人民,若做不到这一点,就无法相随同行。就不可能像若冰一样成为文学勘探者。话语虽短,重任如山啊!
之后,我与若冰便常有来往了,一直保持着深挚纯真的师生情谊。1981年9月,我途经西安去看他,那时,他住在建国路高公馆的平房里。他无论如何不让我住旅馆,也不让我在街上吃饭,而是吃住在他的家里,对我亲切热情,如同家人。
第二天早晨,我散步时,在若冰的后院发现一位白发老人。吃饭时,我问若冰,那位老人是谁?他说,是杜鹏程呀。你想见见他吗?吃过饭,我带你去。饭后,他把我领到杜鹏程家,对杜鹏程说,老杜我给你带个学生来。此事虽小,我感到他对后生的关爱与鼓励,愿尽一切努力,让一个身处大漠荒原的文学爱好者多开阔一些眼界,多增长一点见识。
1984年秋,中国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在京召开,若冰和贺大姐都是会议代表,他们住在京西宾馆。那时,我已调到北京《人民铁道》报社,正在苏州攻读新闻专业。为此,我请假返京,想看看来京开会的若冰与贺大姐。见面后,若冰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我说,刚刚看了山东作家张炜的长篇小说《河魂》。我给他们讲了书中的一些细节。乐得老两口哈哈大笑。若冰忙把住在隔壁的文学评论家王愚也喊了过来,让他也听一听,说让王愚为《河魂》写篇评论文章。

/当代著名作家李若冰 著《李若冰文集》/
当晚,丁玲设宴款待50年代初,在中央文学研究所进修的学员们。若冰与贺大姐要拉我一同赴宴。我说,我是小人物,怎敢到那种场合。若冰还批评我怕见世面,没有出息。
2004年秋,我去西安出差,又去看望若冰,他关切地问我最近又写了什么东西?又看了哪些书?他的客厅里悬挂着他的好友、著名书法家卫俊秀先生写给他的一首诗,诗的内容记不得了,但卫俊秀的书法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卫俊秀与于右任、王遽常、林散之并称为“20世纪四大草书家”,他的书法将北碑的雄强与草书的奔放气韵完美结合,汲取其厚重拙朴、刚健的骨力,开创了雄伟博大、酣畅奇崛的新境界。我想,卫俊秀先生写给李若冰的这首诗和这幅以碑法写草的书法,不就是李若冰精神、思想的写照吗?
若冰是文学领域一盏真正的灯,一檠无私的蜡烛,一只闪亮的永远吹奏着冲锋旋律的号角;他是在一点点燃烧自己而去照亮生活,去照亮别人的;他是一位辛勤的园丁,陕西这些年文学创作大军,风樯阵马,卷天席天,气势不凡,这里就有若冰的培植与浇灌之功。古人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语,我想,若冰的一片丹心无疑已留存于青史之上,他的数卷遗文,已经足以铭记他的一生,大西北、柴大木、中国石油这些带有创业特征的字眼,永远都会闪烁着他的名字。
可是我仍以他的不寿而悲。如果天假以年,他会为我们这个民族,这个时代写下更多的作品。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