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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八十三章、张童心回家
张童心一上公交车就泪雨如注,因为吉丽母亲临别时说得那句“慧剑斩情丝”。
他想:我到底为什么爱上了吉丽?尽管她的脸上没有老大妈那些细褶,眼睛、脸庞、身材、说话的声音、表情和动作都比她的同龄人年轻,特别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竟会像个小女孩,可她毕竟大他二十岁,即使通过手机美颜和多打点粉底,甚至去打去褶针,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看上去也有十岁,他的同学、同事、朋友、亲戚会怎么看?可能会说他图她的钱,比如那个唐僧的扮演者;也可能会说他图她的地位,比如那个前国母的秘书;要不就会说他有恋母情结,比如那个离不开奶妈的皇帝。可吉丽没学历、没职称、没社会职位、退休金只有每月五千块,那他到底爱她什么?以至于主动追她,时刻想她?
(租车声)
车到哈尔滨北站,张童心拉着行李慢悠悠地下车,正奇怪这场景怎么和每次回家不一样?他拿出身份证在检票机上一刷,不让过,这才发现他应当去哈尔滨站而不是哈尔滨北站,哈尔滨有五个火车站岂不经常让人走错?看看还有四十五分钟,赶紧打了辆出租车,好在大年初五的上午这座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路上车少司机给力,他抢在停止检票前进了哈尔滨站,连滚带爬上了T298次列车,刚找到座位就开了了车,好险,如果有吉丽他就不会上错火车站,因为她就是他的目的地。
(火车内的声音)
会有四个小时的行程,这时张童心收到了吉丽微信:“上车了吗?亲爱的?”他想着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离开她他会不会受不了?说起来他们可能早就见过,他们是邻居,他偶尔会去早市,吉丽来哈尔滨就得陪母亲逛早市,这对未来的情侣相遇过多次却不相识,这情景如果在电影里就会让人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吉丽带母亲来检查喉部的肿块,他只感觉这位大姐很有风度,没别的,他们后来回忆说这是老人家为了他们见面特意得的病。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她又带母亲来看喉咙,她说有人把他写进了小说,他闲来无事就找来看,一看就一发而不可收——这女人展示了如此丰富的社会生活,各行各业没她不懂的,而且很敢为百姓发声。他开始还当小说看,后来就研究作者——猜她的出身、经历、知识结构、性格和个人生活,再后来他就猜书中哪个人的原型是作者,就为那个人喜、为那个人悲,为那个人处处担忧。可以说他先爱上了书中人和想象中的作者,后爱上了现实中的作者和这个有思想有才华的女人,可毕竟他们相差二十岁,没意外的话她会比他先走,尽管他是医生,能让她的生活更健康,多活几年;尽管他会和她很恩爱,让两人的感情生活更长久,正如她母亲所说,当他是她那个年龄——六十多岁,她已经八十多岁,已经老态龙钟失去了生命质量,以后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张童心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这时听到有人说:“先生,这是我的座。”他一看窗外,火车已经停在沈阳北,幸亏它停13分钟,要不他得坐到山海关,又连滚带爬下了车,下车才发现忘了一件行李,给姐姐弟弟家买得哈尔滨秋林里道斯红肠。
(地铁声)
出了火车站张童心坐地铁2 号线去仙桃机场,直达不换乘,出来就是自己家,估计得一个小时,张童心又想起了吉丽。这女人曾经很为他单身忧愁,他不是不想找对象,处过两个伤了心;又因为现在的女人没有不图男人钱的,找对象的事情就一拖再拖;也是义诊挤占了他的业余时间,没任何社交,就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王老五。吉丽千方百计帮他,又是心理辅导又是介绍对象,还给他做了性启蒙,这回好了,导演变成了演员,编剧变成了剧中人,给他介绍对象成了给自己介绍对象,以前的所做的都成了精心的伪装和巧妙的设计,或监守自盗——当然, 这是他们俩的玩笑,就让他成了撬师兄的女人的不义之人。他倒不在乎这些,哪怕在哈尔滨没法混,只要这个女人值得他爱她又爱他,他就当仁不让——雄性动物在争配偶时会变得格外勇敢,人也一样。
他突然发现一车人都走光了,这是到了仙桃机场,有人在上,他赶紧下车,又差点坐回头车,这一路真是险象环生。好在他终于到家了,地铁口离母亲家只有两站地,她本可以坐公交车回家,可他只想走,因为能再想想吉丽。
(回忆的音乐)
真正促进他们俩关系的是一起出义诊,他们度过了多少个难忘的日夜?这件事情对他非必要,没人让他做,还赔钱,他几次想放弃,是她激励了他。说起来这真是件怪事,吉丽已经准备嫁给一个大医生——刘长江,当地名医名人,却经常因为医疗问题与未婚夫发生争执;就想再培养一个大医生,就是他,张童心。可他的学历、职称、技术、岗位和资源只能做一个小医生——把看病当作一种“活”,谋生而已。她就给他讲希波克拉底,那是现代西医之父,其《希波克拉底誓言》是每个医生必须做的,是人道主义的基础,联合国宪章都因它而形成。可他当时听了想笑,以为她唱高调或是打扮自己,中国的医生哪个学希波克拉底?中国跟西方没有共同标准。后来她又给他讲保罗·法默,此人创立了“国际合作伙伴医疗组织”,长期为世界贫困地区提供免费的医疗援助,他发现她是认真的,因为她在利用自己微弱的声音呼吁中国实行免费教育、养老和医疗。后来她又给他讲何塞·安德烈斯,此人创立了“世界中央厨房”,免费给地震、战争地区的人们提供餐食,让无数人脱离饥馑,他才发现她不只呼吁别人做,而是身体力行,比如她在和曲阜合作的项目上提出免费医疗,他们俩原来是一样的人。后来她又给他讲简·阿朗森,此人创办了“世界孤儿基金会”,为全球孤儿提供抚养、医疗、教育及情感支持——他们都是比白求恩、柯棣华更伟大的人,这二位仅仅因为帮助了中国共产党受到尊敬,而他们是真正的国际主义者,会抛开政见帮助世界上所有需要帮助的人。这才让他对这位六十多岁仍然充满理想和奋斗精神的女性由衷佩服,可他们可以做同事或战友他干嘛要娶她?如果他只和她相好她也许乐意,因为双方不再有经济和精神压力。
傍晚时分张童心回到了母亲家,大年初五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姐姐在婆家过,弟弟在老丈人家过,他们只在初三回了母亲家,母亲就这么孤独。母亲见到他当然高兴,说:“童心,你说你三十回来,又说医院有急诊初五回来,这么晚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我给你煮饺子。”
(甜蜜的音乐)
他就进了自己屋,躺下,这套房子不大,只有九十来平方,是他给母亲买的,母亲抵押给了银行给弟弟贷款,弟弟贷款还不上银行可能收回,母亲就会失去自己的住所。他又想起了吉丽,他爱她不因为她漂亮,她已经是昔日黄花;他爱她不因为她有才,她写了那么多好作品,小说、诗歌、时事评论,明明能获得国内国际大奖却换不来一分钱,就像他做的义诊,不会给自己带来一点好处;他爱她也不因为她的人道主义和慈善精神,没有资本的加持他们俩就是蚂蚁撼树,没一点影响;那是什么让他毫不理智地爱上了她?别说在一起二十年、十年、一年、更短时间都行。
母亲已经吃过饭,她的年饭和平时一样简单,就看着儿子吃,在一边唠叨着说话,还是老生常谈,大女儿在夫家没地位,因为她只是个保洁工;小儿子对自己的女儿不好,动辄打骂,因为做生意赔了钱,这个年都很难过得去——全是烦心事儿。可张童心在火车上忘了吃午饭,也是母亲的饺子有童年的记忆,他吃了两盘,真香。
母亲问:“童心,妈再问你一次,你真不想再找对象啦?老了身边没儿没女可怜!”
张童心正不知道怎么介绍吉丽,可千万别把母亲吓着,说:“妈,我处了一个好的,可她要三十万元彩礼,你能帮我凑点吗?十万都行。”他想得是他和吉丽的诊所,没钱还是开不了。
母亲想想说:“童心,我知道你上大学就借钱给你爸看病,你姐结婚,你弟结婚、买房、做买卖,你的侄子侄女外甥女上学,都是你出钱,加一起不下百万,可你结婚妈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向亲戚借,等你有钱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