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葫芦河
山村组诗
赵志琦
一、农舍
从来不与高楼宫殿比高低
不是不敢,而是保持低调
因为它清楚
自己是楼和殿的祖师爷
黄土用憨厚和低调
成就了瓦房一身粗糙的肌肉
榆树干虽有些扭捏,最终
还是担起了骨骼的重任
嘴角上翘的小青瓦
笑成了陡斜的一面坡
不仅仅是多贪一片阳光
更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后脑勺朝天仰起
一副低眉垂首状
谁说那是谦卑?它在咀嚼
黄土高原过往的那段历史
二、耕地
总是一脸漠然
总穿一件黄色外套
习惯了生活在人们的脚下
君不见,整个社会的欲望
全部压在了它的胸口上
横切一块青春期的太阳
抖落几滴云身上的体液
无论多么懒惰的种子
都能让它变成一幅绿油油的画
以及,一堆黄灿灿的金
将它奉为命根子的时候
生完第一胎,还想要第二胎
如今,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肥沃的耕地长满了茂盛的荒草
试问:人们吃什么?
三、庄稼
舀上几碗汗水
把大小不等的土坷垃泡软
蘸上两指心血
涂抹在镢头把上,然后
把冬天留下的僵硬挖开
轻轻摇醒沉睡的春天
再把盛夏的炎热
拉扯成一片薄薄的地膜
覆盖在所有的希望上
于秋天的田埂上,再揭开
扛一袋辛劳,提两篮勤奋
向秋后的耕地换取果实
终于明白,在靠天吃饭的山区
实际获得的
离你的期望很远,很远
四、爷庙
占据了团庄最奇特的一处风水
便占据了信徒心里的一分崇敬
村学校停办了
卫生室歇业了
唯独这里保持着高调的蓬勃
延续数百年的香火
把每一个初一十五都烧得烟雾缭绕
倘若留意逢年过节
你会看到,大殿前空地上
排满了一双双跪地的膝盖
与其说祈求神灵的保佑
不如说是对原型人物的崇拜
当虔诚成为信仰的基石
偏远山沟里激活的民俗文化
瞬间爆燃出耀眼的火花
五、堡子
危坐于村顶山刃
让易守难攻成为心理优势
往散土里掺进
半勺决心,半勺不屈
最终,筑成一道悲壮的风景
没有挖掘机的奢侈
无缘推土铲的助力
唯独一双皴裂的瘦手
全凭乱世求生的本能
堡子便从黄土堆里站了起来
陕甘回乱十一载
千万生灵遭涂炭
已然残破不堪的堡墙
当年却挡住了土匪的马刀土炮
让无数百姓躲过一劫
六、学校
两排砖木校舍,久不进食
肠胃里空空如也
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死了
延续八十年的读书声
此后,再无一丝声息
我的视线,从校门的铁栅栏里
用力挤了进去,开始寻找
当年的教鞭、粉笔还有碎纸片
回应我的,是墙角的两张蛛网
以及屋檐下的三只麻雀
生长了县长局长教师医生研究生博士后的一片肥沃土壤
最终没能逃出荒芜废弃的魔咒
是脑供血不足产生的短暂晕厥
还是再也醒不来的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