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瞎眼婶子(小说) 李千树
“我得走了。”瞎眼婶子说。
“怎么说要走呢？”我说，“这才住了多一会儿啊！俺还没有稀罕过来呢！”
“不了，住得时侯不短了，得回了。”瞎眼婶子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脸上的表情坚定而果决。我从小就看惯了她的这种表情。而每当她脸上显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那就是她主意已定的时候了。
我知道留不住她了，就拾掇东西，让孩子她爸爸寻架子车去送她。当然，我也必须陪着一起去。不然，瞎眼婶子肯定会是拿我的怪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与孩子她爸小声嘟噜说:“好好的正住着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是不是你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孩子她爸爸说:“没有啊！因为你反复的给我说你这个瞎眼婶子性格很要强，脾气也大，不是很好伺候。所以，我一直也是小心了又小心，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好，会让她想多了。于是，一直就是特别小心的。”
“那究竟是怎么回子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语道。
“会不会是因为孩子的那句话？”孩子她爸爸说，“刚才，小菊好像是忽然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对着婶子问:姥姥什么时候走啊？”
“啊？是吗？你亲耳听到的吗？小菊真的那么问了吗？”我有些急不可耐地问。
“那还能假！难道我还对你说谎不成！”孩子她爸爸说。
“哎，怪不得呢！”我说，“这就难怪了！俺婶子这肯定就是以为小菊在赶她走呢！要么就是以为我们教孩子说的呢！”
我说着说着，就不由得眼里噙了泪，心里也憋屈得什么似的。
“那怎么办呢？不行我们给她老人家解释解释？”孩子她爸爸说。
“还解释啥？我婶子认定或打定主意的事，谁也休想改变！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说，“事已至此，她要走，就先让她走吧，大不了，过一段时间再接她来再住上一阵！”
“那也行。或许也只能如此了！”孩子她爸爸叹了一口气说。
我为什么会如此忌惮和畏惧我的瞎眼婶子呢？只因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从我还在娘家以及记事时起，我们家就都是我这瞎眼婶子当家主事。那时候，还有我的父母双亲，但我们的父母几乎啥事都不管，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就是知道下地干活。家里的大事小情，几乎都是听我这瞎眼婶子的。包括我们兄弟姐妹们好几个，也都是听我这瞎眼婶子的。每遇到什么事情，问我们的父母咋办，他们也是说:“听你婶子的吧。”
那时候，我们的也是瞎眼的叔父已经过世了。我们一家七八口人，就是被瞎眼婶子指挥着，干这干那，为人处世，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
我在家里排行老末，年龄最小，也一直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心里存着疑问，也一直不敢问为什么。稍大，私下里偷偷问父母，父母不但不回答，反而还斥责我。倒是几个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们悄悄地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某些真相。
原来，我这个瞎眼婶子，原本也是一个正常的人。她早年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据说可要强了。她最佩服的是本村的另一个姑娘，通过努力学习，考了医科大学，还被国家派往非洲大草原，去给那里的人治病。为此，她也想通过努力学习，将来做一个对社会和国家有用的人。可是，父母却并不让她继续念书了，而且还被父母包办作主，嫁给了一个她并不喜欢的男人。那男人不仅不大正干，还有些生理疾患，就是男性性功能障碍。所以，我这后来的婶子就天天闹着要和他离婚。那男人却坚决不同意，还揍她，折磨她。我这后来的婶子却并不服输，和她男人对打，打不过就生气，或者气得暗暗哭泣。结果，久而久之，眼睛就瞎了。
瞎了眼的婶子也不愿与那个男人过，最终还是挣扎着与他离了婚。
瞎眼并离了婚的婶子，就嫁给了同样是瞎眼的我的叔父。可不久，我的叔父也因病去世了。婶子失去了丈夫，又无人照料，就被我父母接到自己的家里，从而成了一家人。从此，我父母就对于瞎眼婶子言听计从，从不违拗。同时，也反复要求我们兄弟姐妹们也要无条件听从瞎眼婶子的调遣和使唤。可以说，我这个瞎眼婶子就是我们家的女版“太上皇”，所有的事都是有她作主，全家人包括父母都听她的。
也是听早就出嫁了的大姐说，别看瞎眼婶子眼睛瞎，但她的耳朵可灵了，手可巧了，凡是能用手摸索着做的事，她都会做。比如说，纺线，织布，做鞋，擀面条，包饺子，攥窝头，甚至养蚕等等。连好多眼睛好的，像我们的父母，也不如瞎眼的婶子能干。尤其是，她的眼睛虽然瞎了，但心可一点也不瞎，明亮、明白着呢！家里遇着什么事，父母拿不出主意，都是问瞎眼婶子。一问，她必定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记得我二姐早年曾订了一门亲事。可是，两家人都走动了好几年了。忽然，有一阵子，我那没过门的未来姐夫却忽然出事了。他因为背着我二姐与一个本村的姑娘好上了，并将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人家家里自然不依不饶的，于是，就提出来与我二姐退婚。这下，我父母没招了。和我瞎眼婶子一说，她却说这事好办，去给我把本家族里管事的找来。我父母就去叫来了我们本家的一个大哥。我的瞎眼婶子就和他说:你二妹的婚事不明不白的就黄了，被人悔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和家族里的弟兄们合计一下，看看怎么处理一下！我那大哥就立马召集起本族里的二十多个兄弟，开着几辆拖拉机，去那家人家，将他家砸了一个稀巴烂，然后扬长而去！对此，我们全家人都特别佩服我们的瞎眼婶子，觉得她特别有主意，且主意很正！
所以，瞎眼婶子在我们家的地位，不是凭空产生的，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她凭靠自己的言行作为挣取的。她以自己的聪明睿智以及对家庭的贡献，赢得了我父母的敬重，也威服了我们兄弟姐妹们。所以，即便是我们的父母都亡殁了，我们依然是那么敬重她，服她，顺从她。她当然也从不随便轻易发脾气，而是对我们很好，且不怒而威，以自己恰到好处的言行，适可而止地就传达出了自己的心声和意志。
这次，本来是我二姐家要接瞎眼婶子去她家长居。可是，我提意见说，不能总是让几个姐姐们奉养瞎眼婶子，我也要尽一份自己的孝心。于是，瞎眼婶子就来到了我家。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居然被不懂事的孩子的一句话，把瞎眼婶子给赶走了。这真是始料不及的。但这似乎也说明:瞎眼婶子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她不仅耳聪心明，而且智力还非常正常。而这，不正是我们姊妹兄弟所期望的吗？这样想着时，我反而觉得忽然高兴起来了。
2026年2月23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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