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康健楼”既可以是实指——纪念莫顿的医学殿堂，更可以是虚指——人类健康事业的象征。将莫顿的姓名“铭”于康健楼，意味着将他视为人类健康大厦的奠基者之一。而“月巳明”的意象更为精妙：月光普照而不张扬，恰如莫顿的贡献，已经融入现代医学的日常，成为理所当然的存在，人们往往忘记当初那“破天惊”的时刻。这种不动声色的颂扬，比直接的赞美更耐人寻味。
四、情感递进：从颂歌到悲悯
4.1 莫顿形象的立体塑造
（1）马学林先生的十首诗词，并非简单重复的颂歌，而是从不同侧面塑造了一个立体的莫顿形象。七律侧重于莫顿的历史贡献，如“麻醉初成解万忧，医坛从此辟新畴”（十一尤韵）；五律更凝练地概括其功业，如“仁心解痛煎，妙手破苍天”（一先韵）；而《翻香令》和《念奴娇》则深入到莫顿的个人命运，写出了他“半生颠沛为谁忙”“谤誉成墟”的坎坷遭遇。
（2）这种多角度的书写，使莫顿从历史教科书中走出来，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我们知道，莫顿生前确实因为麻醉术的专利权之争与杰克逊、韦尔斯等人陷入长久的纠纷，晚年境况凄凉。《念奴娇》中“谁念荆路芒鞋，半生奔走遍，霜襟尘面”正是对这一经历的写照。而“谤誉成墟”四字，更道尽了世态炎凉与个人命运的无奈。
4.2 从个人功业到人类悲悯
（1）值得注意的是，马学林先生的诗词并未止步于对莫顿个人功业的歌颂，而是进一步升华为对人类整体命运的悲悯。《翻香令》结句“可堪消、千古万人殇”，将麻醉术的意义从手术室的局部场景扩展到人类历史的漫长苦难。这里的“千古万人殇”，既指历史上无数在手术刀下痛苦挣扎的个体，也隐喻着人类面对的各种苦难——战争、疾病、灾荒。诗人以这样的方式追问：莫顿的无痛术，能否消除人类更深广的痛苦？
（2）这一追问将作品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医学可以消除肉体的疼痛，但人类精神、社会、历史的“痛”又当如何消解？诗人没有给出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深刻。《临江仙》中“功成泽四海，光耀万斯年”的颂扬，也因此具有了双重含义：既是肯定麻醉术的实际贡献，也是对人类能够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期许。
4.3 悲剧意识与崇高感的交织
（1）《念奴娇》的整体氛围，在十首作品中尤为独特。“碧落沉沉，黄泉杳杳”的压抑，“半生奔走遍，霜襟尘面”的艰辛，“谤誉成墟”的无奈，共同营造出一种浓重的悲剧氛围。然而，正是在这种悲剧氛围中，莫顿的形象反而更加崇高。他明知前路坎坷，仍然“半生奔走”；他承受着谤誉交织的命运，却“终不负、壶外青囊星焕”——最终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2）这种悲剧意识与崇高感的交织，使《念奴娇》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它让我们看到，改变历史进程的伟大人物，并非生来就是光芒四射的英雄，而是在命运的磨难中仍然坚持前行的普通人。这种认识，比单纯的歌颂更接近历史的真相，也更能给当代人以启示。
五、艺术特色：古典形式与现代精神的融合
5.1 词牌的选择与意境的营造
（1）马学林先生在十首作品中，选择了多种词牌来表达不同的情感和意境，显示出娴熟的技巧和敏锐的艺术感觉。七律的庄重适合颂扬历史功绩，五律的凝练适合概括人物品格，而《山花子》的婉约、《临江仙》的飘逸、《翻香令》的奇崛、《念奴娇》的雄浑，则分别从不同角度丰富了莫顿的形象。
（2）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翻香令》词牌的选择。“翻香令”本调始于苏轼，与香料、香气有天然的联系，用来书写麻醉术的发明者莫顿，可谓贴切至极。词中“奇香凝雾”“浊气化清芳”等句，既切合词牌本意，又巧妙融入麻醉主题，形式与内容达到了高度统一。《念奴娇》则以其大开大合的结构，承载了莫顿一生的起伏与麻醉术影响的深远，词牌与内容相得益彰。
5.2 用典与创新的平衡
（1）古典诗词创作离不开用典，但书写外国历史人物又面临如何用典的挑战。马学林巧妙地将中国古典意象与西方医学主题融合，创造出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的独特语汇。如“壶外青囊”中，“青囊”本是古代中医盛放医书的布袋，后世代指医术，用来指称莫顿的麻醉发现，既贴切又富有东方韵味。“杏林初暖”则以董奉治病种杏的典故，暗喻莫顿对医学的贡献，实现了中西医学文化的巧妙对接。
（2）与此同时，马学林先生也创造了一些新的意象和表达，如“无疼界”“康健楼”等，既通俗易懂，又具有一定的概括力和象征意义，丰富了古典诗词的表现力。
5.3 炼字与对仗的精妙
（1）作为成熟的诗人，马学林先生在炼字和对仗方面表现出深厚的功力。七律（八庚韵）中“云开雾散无疼界，刃落魔除有笑声”一联，“开”与“散”、
“落”与“除”的配合，使画面具有动态感；而“无疼界”与“有笑声”的对仗，既工整又新颖，将麻醉的效果生动地呈现出来。
（2）五律（一先韵）中“雾散无疼界，云开有笑先”一联，同样精妙。“有笑先”三字尤为传神——患者的笑容先于疼痛的感知而出现，准确捕捉了麻醉状态下意识与疼痛分离的特点，也暗示了无痛手术带给人的即时解脱感。这种炼字的功夫，非长期浸淫古典诗词者不能为。
六、整体观照：组诗的内部结构与精神脉络
6.1 十首作品的互文关系
（1）将十首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观照，可以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丰富的互文关系。从内容上看，七律侧重于历史贡献的总体描述，五律提炼出核心意象和精神品格，而几首词作则更注重情感抒发和命运书写。
（2）从情感上看，七律偏于庄重颂扬，五律偏于凝练概括，《山花子》《临江仙》偏于婉约抒情，《翻香令》偏于奇崛想象，《念奴娇》则集悲剧与崇高于一身。这种多样化的书写，避免了单一视角的局限，使莫顿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
6.2 从“破天惊”到“海红开”的精神脉络
纵观十首作品，可以发现一条从“惊”
到“开”再到“开满”的精神脉络。“破天惊”（七律·八庚韵）、“破天根”（《山花子》）代表着麻醉术诞生时的震撼；“云开雾散”（七律）代表着人类进入无痛手术的新境界；“海红依旧开满”（《念奴娇》）则代表着这种精神的永恒传承。
（2）这条脉络不仅是莫顿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所有伟大发现所经历的普遍过程：从诞生时的震惊，到被接受的拓展，再到融入文明的永恒，这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巨大贡献。
6.3 医学人文的诗意表达
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以诗意的语言表达了深刻的医学人文精神。“济世何须疆域限”“济世何分人种异”等诗句，体现了医学超越国界、种族的人类普遍性；“但求人世少痍疮”则表达了医者救死扶伤的根本愿望。这种医学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在当代医学日益技术化、专业化的背景下，尤显珍贵。
七、结语：古典诗词书写世界历史的意义
1、马学林先生这组咏莫顿的诗词作品，具有多方面的意义。从创作层面看，它展示了中国古典诗词形式书写世界历史人物的可能性，为传统诗词的当代发展提供了有益的探索。从接受层面看，它让中国读者以亲切的方式了解世界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促进了中西文化的对话与交流。从精神层面看，它通过对莫顿的书写，弘扬了医学人道主义精神，传递了超越国界的人类共同价值。
2、尤其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用古老的东方诗词形式书写西方医学史上的发现，仍然能够打动人心？答案或许在于，真正伟大的发现和创造，总是能够引发人类普遍的情感共鸣。无论是1846年波士顿手术室里的“乙醚日”，还是2026年初春马学林先生笔下的“素巾轻覆”，所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主题：人类对减少痛苦、追求幸福的永恒渴望。这种渴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超越了东方与西方，成为诗歌与医学、古典与现代之间最深层的连接。
3、当我们在《念奴娇》的结尾读到
“残碑苔老，海红依旧开满”时，感受到的不仅是对莫顿个人的纪念，更是对人类所有伟大发现者、创造者的敬意。他们的名字或许会被岁月侵蚀，但他们所开创的事业，如同年年开放的海红，永远鲜活地存在于人类文明的土壤之中。这，也许正是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最想传达给读者的信息。
撰文/马彦 马佳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一百多篇论文在报刊、网络平台和与他人合作出版的著作中发表。
马 佳：毕业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现代语言大学。现在西安莲湖区从亊商贸工作。自幼学习书法绘画，爱好声乐器乐，兼有写作，有近百篇评论文章在各种网络平台上发表。
2026年2月18日
【参考文献】
[1] 马学林. 翻香令·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Z]. 2026.
[2] 马学林. 念奴娇·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Z]. 2026.
[3] 马学林. 七律·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三首）[Z]. 2026.
[4] 马学林. 五律·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三首）[Z]. 2026.
[5] 马学林. 山花子·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Z]. 2026.
[6] 马学林. 临江仙·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之五十六莫顿[Z]. 2026.
[7] 王步高. 唐宋词鉴赏[M].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8.
[8] 龙榆生. 唐宋词格律[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
[9] Fenster, J. M. 醚之梦：莫顿与无痛手术的发现[M]. 纽约: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 2001.
[10] 张大庆. 医学史十五讲[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