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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母亲
阿庆
2026年2月7日(腊月廿日),按照我们兄弟姐妹的约定,父母亲的后人前往博白县东平镇覃村老家,参加刘家新春团圆聚会。在新建的文化室里,40多位后人向刘有如和林为先遗像鞠躬致敬,然后转到天井团拜,长辈向晚辈发红包、家庭群内抢红包,接着老少同堂表演节目。节目丰富多彩,第一个是大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此后各家纷纷登场献艺,有夫妻小合唱、家庭小合唱、童声小合唱,有笑话、小品和三句半,有中老年人的太极拳、甩手操、梦操和孩童的运球表演。突然,鼓点骤起,只见曾孙辈的五岁刘皓,舞着狮子,从后面跳跃而出,直奔老人而来,边舞边向曾祖辈的老人拜年。狮子左右盘旋,上下跳跃,把狮子舞得天旋地转,十分可爱。一个多小时的节目演完了,由四姐做东,请大家吃团圆饭。十几个博白客家名菜,摆满了四大桌。大家频频举杯,恭祝新春快乐!

筵席散了,亲人们乘坐九辆轿车陆续归去。我坐进阿香驾驶的车内,余兴未了地离开老家。穿过村落,跨上合江桥,眼前突然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想起了母亲的两个愿望……
1978年6月,母亲从广西博白老家来到东风航天城,帮助我们看护儿子。四年后,儿子上幼儿园,母亲闲了下来,就想回老家了。阿香劝她多住些时日,但母亲归心似箭,去意已决。阿香问她还想到哪儿看看。母亲停顿片刻,说:“我想去北京看天安门,要是能坐一趟飞机就更好了。”我说:“去北京容易。待我请好假,我和你先坐火车到北京,在北京玩够了再回广西。但坐飞机有规定,军队师职以上军官,地方地市级以上干部,凭介绍信才能买票坐飞机。”这是那个年代的死规定。
说来也巧,就在准备启程的日子里,基地恰巧申请了一架专机,从东风飞往长沙接一部特殊装备。我找首长说明情况,经批准,我带上母亲,搭机到长沙再转乘火车回老家,终于圆了母亲乘坐飞机的梦。

将母亲送回家,我又匆匆告别父母姐妹弟弟返回部队。临行前,我对母亲说:“阿妈,这次没去成北京,下次我专门带你和阿爸去逛北京城。”后来,我退休安置到北京,多次打电话给三弟,请他带着父母亲,坐飞机来北京住上一段时间。三弟说,父母亲老了,不愿动了。就这样,母亲游览北京天安门的愿望终未实现。时至今日,每每想起此事,我的心总感到隐隐作痛,也成了我对母亲的终生愧欠。
说起来,我母亲身世十分坎坷。她生于林姓人家,因为家穷,出生后遗弃于村口路旁,被一朱姓穷人捡拾抚养,起名朱为先。长到四岁,她成了我父亲的童养媳。不久,我的祖父祖母被地主恶霸兼族头杀害,几个年幼的孩子由年迈的曾祖母抚养。几年后被林姓生父认出,才将姓氏恢复。母亲从小在苦水里泡大,十几岁就承担起全家的家务劳动,犁田插禾样样能干。那时,一家人靠租种地主的几亩薄田过日子,所收稻谷,除了交租,所剩无几,全家人生活在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境地。然而,为了今后不再受人欺负,却把刚满六岁的我送去读书,使我成为家里第一个读书人。解放后,分得了田地,生活逐步好转,父母省吃俭用,同时供我和姐姐上学。我在龙潭中学读高三时,母亲步行四十多公里,背来30斤番薯干给我享用。母亲说,快高考了,别人家有钱给自己孩子改善伙食,我们没钱,就晒点番薯干给你当零食吧。母亲带来的,何止是30斤番薯干,分明是母亲望子成龙的大爱之心呀!

母爱无期,母爱无疆。小时候,母亲背着我长大;长大结婚生子了,母亲又把我的儿女抚养成人。大女儿出生48天,就放在博白老家由母亲抚养,直到三岁多才由阿香接回部队。幼小的孩子,离开亲娘,我的母亲既当奶奶又当娘,该是多么辛苦啊!真是难以想象,母亲在抚养我女儿的1145个日日夜夜里,是如何熬过来的,哪天能睡一个安稳觉?
1976年8月30日,我的二女儿又在博白老家出生。70天后,阿香再一次将女儿留给母亲抚养。谁料,在阿香离开后的第10天,二女儿突患急性肺炎而夭折。真不敢想象,我的女儿在奶奶怀里高烧不退,呼吸急促,最后停止了呼吸。老母亲面对孙女死亡的全过程,精神上受到的打击该是多么的残酷!
我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于东风航天城,是母亲过来帮我们看护的。在东风的日子里,母亲克服了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气候干燥、自然环境恶劣等种种困难,得有多么大的毅力啊!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埋怨的话,一住就是四年。
中国有“百善孝为先”的礼教,亦有“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的典故,博白客家人还有“父母养儿小,儿养父母老”的古训。然而,母亲的晚年,全由三弟夫妻照料,我所做的就是寄点钱和在电话问候而已。诚然,一般的头痛脑热,三弟是也不会告诉的。2004年5月11日,三弟突然来电话说,母亲摔断右腿髋骨,准备动手术。我当即表示完全赞同,费用我全出。还好,手术相当成功,半个月后母亲即能下床走动。2005年我趁到广东出差之机回家一趟,看到母亲恢复得很好,精神状态极佳,我高兴得扶着母亲从自家老屋走到对面的覃村小学,再慢慢走回来,边走边说了不少话。

原以为母亲躲过此劫,日后会平安大吉。谁知过了两年零一个月,我正在外地讲学,突然接到三弟的电话,说母亲又摔断了左腿髋骨,还是按上次那样动手术。我听后十分震惊,对家里姐弟的处置也完全赞同,治疗费用仍然由我全付。两个曾经被奶奶抚育长大的阿柳和阿杨,听到奶奶摔伤的消息后,也各汇款五千元,以慰奶奶抚育之恩。
然而,母亲术后出现肺炎并发心衰,回天无力,于2006年7月6日去世,享年91岁。
听到母亲逝世的噩耗,悲痛万分。正当我考虑如何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时,三姐特地给我打来电话:“我和弟弟商量了,准备按村里的风俗,做斋两天两夜,儿孙们都得披麻戴孝,哭丧守灵。我们思来想去,你是解放军军官,回来参加这些活动,不好处置,你就不要回来奔丧了。我们兄弟姐妹一定把母亲的丧事办好,也代表你送别母亲。我相信母亲在天之灵会同意的。”

听完三姐的话,我虽然心里十分纠结和不情愿,但为了能让母亲风风光光地按照家乡的风俗入土为安,我含泪答应了。
后来听三姐说,母亲逝世后,全村人都来吊丧,博白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县人武部也派代表前来吊唁。她特别对我叙述了人武部部长在吊唁时说的一段话:“林为先,你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你虽然仙逝,但你的精神永存。今天,你的儿子不能回来守孝,我也是一个兵,特来替他祭拜你老人家。愿你一路走好,含笑于九泉!”
母亲过世一年后的2007年11月,我和阿香回家看望亲人。见面后,大家说起母亲去世时的情景,三姐特别说了母亲给儿孙们留下的手尾钱。她说:“母亲生前亲手给后辈所有人都包了红包,覃村人叫‘手尾钱’。‘给了手尾钱,子孙富万年’。我们六姐弟及子孙每人都有一份。”随后,阿姐把母亲留给我、阿香、阿柳、阿杨、阿杰的手尾钱悉数交到我们手中。据三姐和三弟说,母亲生前交代,六个子女及配偶每人100元,孙子外孙辈每人10元,共1570元。
我和阿香恭恭敬敬地接过母亲留下的手尾遗产,价值千金;眼前映现出母亲的形象,高山仰止。刘家的家史中有母亲的丰碑,条条皆是典范。
母亲是顽强不屈的典范。解放前,母亲同父亲一起,不畏艰难,将这个贫穷的家庭撑了过来。“文革”期间,当子女遇到不公正的待遇,受到诬陷和歧视时,母亲用柔弱的身躯,呵护着自己的子女。
母亲是尊老爱幼的典范。母亲精心侍候了瘫痪在床数年的阿婆,为无儿无女的远房五伯公五伯婆养老送终。母亲对我和姐弟的几个孩子更是悉心照料,抚爱有加。在母亲的教育下,儿孙们一个个都学有所成,茁壮成长。

母亲是帮助邻里的典范。新中国成立前,上山屯的三家人惨遭土匪抢劫,父母亲收留了其中的两家住进我家。邻居四伯婆的子女远在闸利,母亲像对待亲人一样照顾老人走完余生。村中邻里,只要有求于母亲,无不尽力帮助。
母亲是热爱集体的典范。新中国成立后,母亲积极参加互助组合作社的集体劳动。人民公社时期,母亲负责喂猪,想方设法把集体的猪喂得膘肥肉胖,大冷冬天守着母猪生产,脱掉自己衣服包裹幼猪,保证幼猪个个成活。母亲的举动深得群众的拥戴,被推选为公社的劳动模范。
母亲是境界高尚的典范。母亲在东风航天城帮助我们照看小孩时,对我说:“你们是国家的人,为国家放卫星。我来帮你们带小孩,也为放卫星出了一点点力。”母亲就是这样把带小孩的家事和国事联系了起来。
2006年,母亲被评为玉林市首届“十佳母亲”特别奖的获得者。母亲得奖,实至名归。母亲不愧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被群众公认为“爱国、守法、知礼、诚信”的模范母亲。
2007年11月3日,我与阿香和姐妹兄弟一起,到母亲墓地前祭奠。我跪在墓前,虔诚三拜,心中默念:
2026年2月9日 于北海雅居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