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阿登，原名焦国敬，四川理县人，藏族，本科，曾就职四川多家媒体。现系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阿坝州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诗歌学会理事、四川省阿坝州藏羌文化研究协会理事、四川省阿坝州大禹文化研究会理事、《当代作家文艺》签约作家。作品曾荣获人民日报国内部一等奖和新华社优秀作品(内参作品)。其它作品散见国内报刊杂志及各类微信文学平台。
中国诗人之
一只羊，一群羊或其他（组诗）
阿登（中国.四川)
1: 羊
温顺，与柔弱可欺
不可同日而语！总有时
向天啸，角也如刀
2: 爷爷的羊是有数的
爷爷的羊绝不能丢
即便走失，也必定寻回
羊头、羊骨、羊皮就是铁证
风再狂，雪再虐
狼也难以咬碎那一颗颗头颅
捡回堆于院内
日积月累仿若堵堵山墙
那幽蓝的光，宛如鬼魅之瞳
闪烁无常，此般景象
令邻里远乡惊叹
不要嫉妒我身着的羊羔服
暖融融，热烘烘
是爷爷从鹰嘴下夺回
奶奶在酥油灯下
用骨针密密将破洞缝补
瞬间，四肢温暖涌流
3: 沉甸甸的羊袍
时光的料峭中
雪和寒，一起来
阿妈翻出上等的羊羔皮
硝鞣、去油、烘烤
一条又一条骨筋
腿上搓着，许久才穿过铁针
在阳光下翻剪缝制
配莲珠、绿松石
腰带和靴子闪亮登场
酥油花，绣在左胸
氆氇罩袍，大襟宽腰
长袖的皮袍，在经筒旋转中
悄然成形
阿妈伫立三岔道
睫毛凝成经幡的流苏
羽绒包裹的陌生人，被白
拉直成一条线往城里去
4: 暖暖的羊皮褂
阿爸的羊皮褂，属青羊皮
正是当年御敌之盾
悬挂于堂中，崇拜为圣物
不敢靠近，只能远观
长大了，方知这件羊皮褂
来源于河湟流域
是在马和牛背上传承的
温暖一代又一代
覆盖面超过迁徙的里程
无法丈量每寸山川
阿爸走了
羊皮褂失去了主人
我不敢穿，轻轻的暖
从指尖流向，心底湿地
牛在、马在、羊群在
头羊每次吃一口草
抬头总望西方
5: 听，鸣叫的羊
火噬羊毛卷
噼啪声里，羊的轮廓在光中消散
一群身披兽皮
影与星光重叠的人
将悠长挣扎，拖进夜的腹腔
油脂滴火心嘶——
羊最后一次，把草原咸涩
归还滚烫空气
肠肚掏空，闷响之后
滚烫轮回，在胃里压成一种红
粪归草，魂归岩
羊生于石，面朝阳坡
我立于角角神和手机反光之间
香蜡灼双瞳，铜铃响衣纸
跪古老，还是对焦现代？
放牧人掐进泥土旧伤
指缝草根与去年血发芽
竖衣领，犬吠冷风里
徒劳分辨
哪声嘶鸣是羊走失的信号
群山分泌沉默
浓稠如未凝成的酥油
混着盐、铁……矿物质
我学放牧人屏呼吸
听见哀鸣出地皮，听见远古
也听见自己血液里
失语与古老仪式的回响
共振羌塘草原的寂静
6: 无味的羊肉汤
冬至，朋友围锅而坐
沸腾的汤，雪白、雪白
骨肉分离，太残忍
挑出骨，在盘中垒成金字塔
默默在雾化中祭祀
不敢与众人推杯换盏
鲜活的一群羊
不在草地、不在山谷纵深奔跑
却陷入处处设防的夹子
大碗、小碗、筷子及香料桌上
始终无人正对黑幽幽的羊眼
而我独自在外
避开所有的味道
喝稀粥，啃一块无糖馒头
沉重地对天宣告：
“我来自荒漠，
与石块沙尘共生，属羊”
7: 游刃的小寒
阳光游离在空中
一只黄鸭，浮游水上
待凝的冰垂在翼尖
此刻，空调和太阳较劲
管道里的冷，蹿跳若狡
暖在玻璃夹层孵化
啄一啄，想破窗
我归家，酒肉穿肠
每一寸骨骼，都漾着活气
有种子拱破冻土的声音
院里，野草慢移碎步
觅食的虫，把小寒
踩得吱吱响，让黄昏的树
漏出细碎的光
一场雪从云端漫过来
生命在合成中轮回
蚯蚓在暗处，已选好
一串春耕的密码
8: 搬家
就是挪窝，就是
一次生态进化，如蛇
金银缠腰间
那些珍惜的家俬
紧随祖宗牌位，一个城市
向另一个城市移动
货拉拉，负重的骆驼
不是进一道门
怕的是随后一众菩萨落单
不识，新家的院
引体向上，曲弓的俯卧撑
好日子，在院中院外
9: 年老，不愁房租
牵牛花长在城市一隅
枝蔓越过隔壁邻舍
老大爷拍腿笑：茂盛了
得请花匠修一下枝
茶杯升腾起清香
楼上楼下一闻又聚集
调侃道上的消息
中午，以面下酒
懒洋洋的太阳
在远处，晒着冬天
品一口酒，续一杯茶
无人催租的日子，偷着乐
10: 自留地
闲下来，垦出一方地
不用二牛拉犁
独自再踱回南泥湾
蔬菜水果，漫院生香
送一筐南瓜给一号的老王
摘半篮葡萄，赠对门张姐
妞妞嘟着嘴闹，要啃玉米棒
灶上锅滚烫，灶下火正旺
这方专属的领地
长着自由，也长着
唯一的经济生计
11: 棋语
白发黑发相碰
各路方言齐会
最出众的，当属川谱
“龟儿子，还不走哟！”
所有人的目光
聚焦三十二个棋子
此时阳光汇源一点
核发应堆，由老头们研究
城门尚未失火
但池子的鱼死了一半
项羽在江东等着打捞
慰藉所有士兵
楚河汉界腥风血雨
垓下，成了一道三八线
唯有刘邦敢越
时令的一群鸟不愿起飞
盯着过河的卒，不放
千古一盘棋，难解难分
两岸均叹城池陷落
12: 面壁者
对父母忏悔过往
向妻子坦白私密
翻过墙角记事的黄历
朝儿女道歉
与残破的旧居对话
惶恐不敢下手。不知
修葺后院还是前院
万一破土之下
有宝藏惊艳而出
纷争将袭扰兄弟姊妹
恩怨，二代三代
哪怕弯腰，直到背痛
与向日葵相向面壁
同一个方向，同一片
无私的阳光照耀
尘埃中的我，更向往
那些无意识的生灵
甚至高高蓝蓝的植物
13: 小沙弥的手机
小沙弥，有两台手机
一台是住持发的
方便诵经用
一台家人购买的
游戏的峡谷，漫着下山的雾
寺庙的位置
被鸽群在檐下定位
铃铛，系着翅尖的风
池鱼在屏显的波纹里游弋
飞来游去，闪烁似萤火虫
外界格外迷人
红袍墙内晾晒
霞光将破损处缀补
木鱼吐出的声音
方圆几公里，随影子拖长
撞在山坳的暮色里
14: 祷语
面对星辰朝阳
手执转经筒
借风的拂送之力
一段古老佛颂
被堪布牢牢拓印
草原的情，黄鸭吟唱
山梁上的缘让黑颈鹤衔去
扎木聂遗落的韵
贵为母语，回荡棒托寺
地下一层，地上一层
甘珠尔与丹珠尔
镌刻在原始的石片上
诵经声里：湖在涌，水在涨
大地不止绿过一次
酥油灯，依旧亮着
我的前世与今生
15: 一根香烧穿了所有文字
一根香点燃诗集
燃烧的圈，在扩大
文字填不满深坑
下面是溶洞，还是
地下河
思维被烧穿
蛰伏于地，酒不管用
唯有爱人把菩萨的铜像
置于前
所有文字如溜烟升腾
弥漫整个空间
大窗、小窗开始合折
提取残留物件
碎片不知在几号坑
拼接，铭文无法成形
青铜器皿，入扣的缝隙
被塌方隐藏
16: 黑袍使者
一黑、二黑、三黑
十只……数百只皆黑
黑压压，压跨天空
天空下有一群吃人的人
佛祖说：你们去食吧
他们一会儿就集体下跪
乌鸦领旨
成就此生荣耀
坏人升了，它们却拓宽了领地
山谷、湖滨、平原任翻飞
偶尔有人，悄悄于夜半留一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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