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的“必知”与《红楼梦》的“必读”
——刘心武揭秘《金瓶梅》的启迪与幽思
张兴源
灯下,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刘心武揭秘〈金瓶梅〉》(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7月)静静地躺着。书脊上,烫金的“金瓶梅”三字,在昏黄的光晕里,竟泛着一种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仿佛一枚久埋于历史风尘中的旧玉,被一双审慎而温热的手擦拭出来。这让我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北京鲁迅文学院求学时,从东北同学老徐那里,“地下”购得的那套香港九龙出版社影印的《金瓶梅词话》。那时,它被包裹在粗糙的牛皮纸里,书页泛黄,字迹不甚清晰,却带着一种冲破禁区的、令人心悸的文学魔力。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洁本”,各类评点本、绣像本,也陆续进入我的书房,成为我研读中国世情小说不可绕过的重镇。我深信,《金瓶梅》那冷峻到近乎残酷的笔锋,那弥漫在繁华与腐朽之间的末世悲凉,确乎为后来的《红楼梦》铺就了一条幽深的路径。
如今,刘心武先生以其解读《红楼梦》震动文坛的声名与笔力,再次转身,直面这部更为幽暗、也更易被误读的“奇书”。他直言,此书目的不在“推广”,而在让国人“必知”。一个“知”字,重若千钧。这令我想到黄土高原上勘察旧志,那些湮没在故纸堆里的地名、税赋、灾异、人物,其意义并非供人日日诵读,而是为了让后世“知道”——知道我们从何处来,脚下的土地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战乱与疮痍。刘心武先生对《金瓶梅》的“揭秘”,正是一场为这部巨著进行文化“考古”与价值“正名”的壮举。他旨在为它摘除那顶戴了数百年的“淫帽”,拂去蒙尘,显露出其作为“明代社会百科全书”与“现实主义巨著”的本来面目。
一、“零起步”的深意:从“红学”到“金学”的学术转身
刘心武先生此番解读,自称采用“零起步”的写法。这绝非谦辞,而是一种极具洞见的学术姿态。这意味着他暂时搁置了“红学家”的显赫光环,以一个普通读者、一个求知者的赤诚,重新进入《金瓶梅》的文本丛林。这种姿态,与我重校《志丹县旧志》和《延安府志》时的心境是相通的。面对古老的文字,你必须先清空所有现代的、固有的成见,让自己“归零”,才能贴近彼时彼地的呼吸与脉动。他将故事脉络、人物性格与明代中后期的历史环境相勾连,又与中外名著进行跨时空的对比点评。这使得他的解读,不再是凌空蹈虚的感发,而是有了坚实的历史地理坐标与广阔的文学参照系。
尤为可贵的是,他清晰地区分了“推广”与“研析”的界限。他说,评《红楼梦》有推广之心,而评《金瓶梅》则无。这并非价值上的褒贬,而是基于作品特质与社会接受程度的理性判断。他将中国古典小说分为“必读”(如四大名著)与“必知”两档,《金瓶梅》属于后者。此论精当。正如并非人人都需深研《史记》每一篇列传,但一个对中国历史有认知的人,必须“知道”司马迁和他的这部巨著。《金瓶梅》亦如此,其深刻的文学价值与沉重的社会认识价值,使它成为国人文化认知结构中一块不可或缺的、 沉暗的基石。刘心武先生此举,是将《金瓶梅》从“可不可以读”的道德争议场,稳稳地安置回了“值不值得知”的文学史殿堂。
二、三十一谜与“影响《红楼梦》之谜”:在文本肌理中寻踪索迹
本书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对三十一个谜题的层层揭橥。从成书之谜、西门庆死亡之谜,到影响《红楼梦》之谜,他如同一位老练的侦探,在文字的蛛丝马迹与世情的草蛇灰线中耐心穿行。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陕北的土窑洞里,聆听老辈人讲述那些传奇往事,真伪混杂,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地方性知识去辨析、去连缀。刘心武先生研读《金瓶梅》数十年,其所倚仗的,正是这种沉浸在文本深处的“地方性知识”。
其中,“影响《红楼梦》之谜”尤令我共鸣。我早年阅读时便隐约感到,《金瓶梅》中那种“树倒猢狲散”的家族衰亡图景,那种对日常饮食、器物、宴饮不厌其烦的细密铺陈,乃至对人性贪嗔痴爱的冷眼旁观,都像一股潜流,汩汩地汇入了《红楼梦》的宏大创作中。刘心武先生将此作为一个明确的谜题提出并论证,无疑是具胆识的。他并非简单比附,而是通过具体的文本细节关联,揭示了一种文学精神与创作技法上的承继。例如,他指出书中“宋惠莲传”数回,笔法纯净深刻,堪称人类文明的精华。这种对次要人物也能倾注全力、刻画入微的笔法,与《红楼梦》中“晴雯撕扇”、“香菱学诗”等经典片段所体现的“众生平等”的文学观,岂非一脉相承?他更指出,自己小说《飘窗》的冷叙述,亦受《金瓶梅》影响。这说明,伟大的文学传统从来不是僵死的标本,而是活的源泉,持续滋养着后来的创作者。
三、“无是无非”与“追求理想”:两种美学境界的对话
刘心武先生有一个极精辟的论断:《金瓶梅》的作者书写属于“无是无非”,不像《红楼梦》引导你追求一个理想。这短短一语,道破了这两部杰作根本的美学分野。
《金瓶梅》的世界,是一个“无是无非”的混沌场域。作者兰陵笑笑生如同一位高超的病理学家,手持解剖刀,冷静地、近乎无情地剖开晚明社会的肌体,将里面的肿瘤、溃烂、淤塞一一呈现。西门庆、潘金莲、春梅、李瓶儿们,在欲望的泥沼中翻滚、挣扎、沉没,作者很少跳出来进行直接的道德审判,他只是展示,巨细靡遗地展示。这种“无是无非”,并非价值观的虚无,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基于深刻悲悯的客观。它要求读者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得出那份惊心动魄的结论。这就像我面对《延安府志》中记录的连绵战乱与饥荒,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体的生死歌哭。史笔只需忠实记录,其巨大的悲悯便已力透纸背。
而《红楼梦》则是在这片“无是无非”的荒原上,建立起了一座“追求理想”的象牙塔。曹雪芹心中有“镜中花”、“水中月”般纯净美好的理想境界(大观园、女儿国),有贾宝玉这样“于国于家无望”却灵魂高洁的“痴儿”。他引导读者去哀悼、去追寻那份不可避免的破碎与失落。前者是“看清生活真相”的残酷勇气,后者是“依然热爱生活”的诗意升华。两者并无高下,它们构成了中国小说美学上的一体两面,一个奠基,一个升华。刘心武先生能清晰地指出这一点,显示了他作为批评家不凡的审美判断力。
四、 “情色”与“色情”之辨:为文学尊严正名
刘心武先生另一个重要的贡献,是在公众领域郑重辨析了“情色”与“色情”。他指出,《金瓶梅》中部分内容属“情色”范畴,是人性与叙事的一部分,而与以挑逗、刺激为目的的“色情”文字有本质区别。他呼吁社会对待这部本土经典,应有如对待《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洛丽塔》那样的包容与雅量。
这一辨析至关重要。长久以来,对《金瓶梅》的污名化,使得对其真正的文学价值、社会史价值的讨论难以深入。这好比因一处窑洞的破败,便否定整座高原的深厚与壮美。文学批评的责任之一,正是要剥离附庸的偏见,还原作品的本真。刘心武先生以他的影响力进行这场“正名”之战,其意义已超出文学评论本身,关乎我们整个民族如何理性、成熟地面对自己复杂而丰富的文化遗产。这份勇气与担当,令人敬佩。
结语:在“知”与“读”之间,照亮幽暗的来路
合上书页,窗外的延安夜色正浓。远山如黛,静默无言,它们见证过《诗经》的“蒹葭苍苍”,也涵养过《兰亭序》的流风余韵,当然,也默默接纳了《金瓶梅》所描绘的那种人性与社会的全部复杂性。刘心武先生的这部《揭秘》,就像一盏灯,不是为了引诱所有人都去密室翻阅那“全本”,而是为了照亮一条路,一条让我们“知道”自己文学谱系中这段幽暗而重要的来路。
他的工作,让我联想到我重校方志的琐碎事业。那些古老的文字不会成为畅销书,但它们的存在,让一地之历史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与厚度。同样,《刘心武揭秘〈金瓶梅〉》或许不会引发如当初“揭秘红楼”那般大众的热捧与狂欢,但它以其扎实的考据、清晰的辨析、深邃的见解,为我们时代的“金学”研究,树立了一块沉实的地标。它告诉我们,《金瓶梅》不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污点”,而是一处值得深深勘探的“矿藏”,其中蕴含的现实主义能量与人性解剖深度,至今仍能给我们以冰冷的启迪。
从《红楼梦》的“必读”到《金瓶梅》的“必知”,刘心武先生完成了一次从容而深刻的学术转身。这转身之间,是一个学者对文学版图的完整巡视,也是一个文化守护者对民族精神遗产的全盘珍视。在喧嚣的众声之中,这种沉稳、清晰、富有建设性的声音,尤为珍贵。它让我们在“读”与“知”的辩证中,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伟大与复杂,保有了一份应有的敬意与清醒。
2016年9月11日初稿,2026年1月21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