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时间的层叠
——统万城遗响
张兴源
黄土高原的风沙试图掩埋一切过往,而统万城的残垣却固执地从沙土中探出头来,像是历史本身在呼吸。
站在红墩界镇的土岗上,我第一次看见统万城时,它只是毛乌素沙地边缘的一堆巨大土丘。那是十几年前,我与大学同窗循着《靖边县旧志》中模糊的记载而来,想要寻找那个在文献中闪烁其词的“夏州故城”。
城堞的残影在夕阳下显出奇异的白色——传说中的“蒸土筑城”竟是真的,那些掺和了石灰和黏土的墙体,历经一千六百年风霜,依然坚硬如骨。
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黄土高原上又一个被遗忘的边塞城池。直到多年后,当我在重校《延安府志》时,重新翻阅《宋史·夏国志》,那些关于党项、关于西夏、关于一个消失王朝的记载,才如电流般击穿了我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初遇:沙海中的白色谜题
我和我的大学本科同学们站在西城仅存的马面上,脚下是已经坍塌过半的夯土墩台。那是2012年初秋,陕北的季风已经开始变得凌厉,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这就是匈奴最后的都城?”同学轻声问道,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我没有回答。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对地方志感兴趣的陕北作家,刚从《保安县志四种校点注译》的工作中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历史已足够了解。
统万城却给了我一个沉默的嘲笑。它那高达二十余米的西城墙,像被巨斧劈开般突兀地立在荒漠中。墙体白得异样,与周围黄色的土地形成刺目的对比。我用手掌抚过墙面,粗砺的质感中竟能感觉到某种规律——夯层均匀而紧密,每层约15厘米,层间有排列整齐的孔洞,那是紝木腐朽后留下的痕迹。
当时的考古学界普遍认为统万城是“平地起夯”的杰作。我信了这说法,甚至想象出赫连勃勃驱使十万民夫,在无垠沙地上直接夯筑起这座“一统天下,君临万邦”之城的画面。
史料记载,公元419年,这座城池建成时,城墙上能磨刀砺剑,筑城的匠人若能用锥子刺入墙体一寸,便当场处死。这种严苛到残忍的质量要求,赋予了统万城近乎变态的坚固。
我们走下一处缓坡,脚下突然踩到硬物——是半片灰陶瓦当,边缘饰有卷云纹,中央却是一只奇特的羊角图案。同学捡起来,对着阳光端详:“这纹样,不像是汉人的风格。”
我接过瓦当,羊角的弯曲度充满力量感,云纹则飘逸灵动,两种意象结合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这座城池所承载的,远比我知道的复杂。可那时的我,还读不懂这纹样背后的语言。
历史的夹层:在文献中寻找坐标
那次探访之后,统万城成了我心头的一个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埋首于《延安府志》的重校重注工作,同时开始系统阅读《宋史》《辽史》中关于西北边地的记载。
直到我翻开《宋史·夏国志》,那个在统万城故址上诞生的政权,才逐渐清晰起来。
党项人的两次大迁徙塑造了他们的命运。第一次在唐朝初年,他们从青藏高原东部的松州东迁到陇右庆州;第二次在安史之乱后,他们从庆州北迁到鄂尔多斯南缘的平夏地区。
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蜕变。他们从“五月草始生,八月霜雪降”的高寒地带,来到气候温润的陇右;从“不知稼穑”的游牧生活,逐渐学会农耕。地理环境改变了,生产方式改变了,社会结构也从纯粹的血缘部落,转向以地缘为基础的部落联盟。
而统万城所在的夏州,正是这次转变的关键枢纽。这里是农耕与游牧的交界地带,是胡汉交融的前沿阵地。
我注意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党项人在唐蕃之间选择了唐朝,选择了文明。他们没有向更亲近文化血缘的吐蕃靠拢,而是千里跋涉向东迁徙。这种选择背后,是中华文化的向心力、凝聚力和感召力在发挥作用。
当吐蕃和回鹘衰落,党项人抓住历史机遇,以灵州为跳板,向西发展,“北收回鹘锐兵,西掠吐蕃健马”,最终占据河西走廊,建立西夏政权。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以统万城为中心的夏州故地。
最令我震撼的是西夏对中华文化的主动拥抱。1146年,西夏“尊孔子为文宣帝”,令境内所有学校立庙祭祀。在中国历史上,这是唯一一个尊孔为帝的政权。与此同时,西夏效仿唐宋科举制度,1147年“策举人,始立唱名法”。科举取士代替了世袭和议功议亲,成为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
我突然明白了那片羊角云纹瓦当的意义——那是游牧传统与农耕文明融合的视觉表达,是党项人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色的同时,积极吸收汉文化的象征。
再访:考古刷新认知
第二次踏上统万城遗址,已是2025年深秋。这次我是应亲戚之邀,前来了解最新的考古发现。时隔十多年,这座“土城”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最明显的是考古工作的痕迹。在西城南门区域,探方整齐地切开地表,像是给古城做了一次精细的外科手术。遗址相关工作人员小李向我们介绍,2025年4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重启了对统万城的发掘,聚焦西城南门“朝宋门”及瓮城展开系统性勘探。
“收获颠覆了传统认知。”小李指着一段刚刚清理出来的墙基说,“我们首次证实统万城墙体存在地下基础,基槽呈倒梯形,深度达到1到1.35米。”
我俯身看去,只见夯土墙体深入地下,底部明显宽于上部。这彻底修正了“统万城平地起夯”的长期误解。原来,赫连勃勃的工匠们并非直接在沙地上施工,而是先开挖基槽,再层层夯筑。这种更加科学的建造方式,解释了为何统万城能在沙漠边缘屹立千年之谜。
更大的发现在于夯筑工艺。小李引导我们观察一段剖面的墙体:“注意看这里的夯层排列,发现规律了吗?”
我凑近细看,只见夯层并非简单的水平堆叠,而是呈现一种特殊的交错结构,相邻的夯筑单元间距约4米,相互咬合。“这是‘交错叠夯’工艺,是大夏国独有的技术。”他解释道,“配合纴木、夹筋等做法,极大增强了墙体的整体性。”
我想起《晋书》中关于筑城工匠命运的记载,那些因锥入墙体一寸而被杀的工匠,他们的技艺竟如此高超,创造出了中国都城营建史上的特殊案例。这种工艺不仅需要精湛的技术,更需要严格的组织管理和质量监督,反映出大夏政权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工程管理体系。
在瓮城内,考古队清理出大型房址、灰坑、水井等遗迹34处,出土了大量条砖、筒板瓦,以及更多我曾在第一次探访时见过的“羊角”云纹瓦当。小李告诉我,这是首次从考古学上明确辨识出大夏时期的典型建筑材料。
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南门墩台及瓮城墙体上发现多期修补痕迹。“这说明统万城并非建成后就被废弃,而是经历了长期使用和不断维护。”工作人员说:“从这些修补的技术特征判断,瓮城的废弃年代不晚于中唐。”
这个发现将统万城的生命史大大延长了。它不只是赫连勃勃大夏国的都城,更是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历代经营夏州的重要据点。不同时期的修补痕迹,像是时间的年轮,记录着这座城池在不同政权下的命运起伏。
西夏的回响:从统万城到兴庆府
站在统万城的残垣上,我试图想象这条历史线索如何延伸——从赫连勃勃的大夏,到拓跋思恭的定难军,再到李元昊的西夏。这是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而统万城是这一切的源头。
工作人员还告诉我,在统万城遗址内,考古队还发现了隋唐时期的窑址和冶炼遗址。这进一步揭示了古城功能的历史演变——从军事要塞到手工业中心,从都城到州治,它的角色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转换。
我突然意识到,统万城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更在于它连接了两种常被割裂的历史叙事:十六国时期北方民族政权与后来的西夏王朝。通常的史书将这两个时期分开叙述,但站在统万城的废墟上,你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之间的深刻联系。
党项人的精神特质也在这里孕育成形。《西夏人的社会风尚与精神风貌辨析》指出,党项族“民俗勇悍,俗尚武力”。这种尚武精神,在统万城的军事防御设计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城墙厚度达到7.6米,瓮城设计严密,南门为单门道过梁式结构,门道宽5.6米、进深14米,两侧墩台与南墙一体夯筑。
但党项人并非只有尚武一面。他们“重义气、纯朴真诚,在人际关系上,提倡互相以诚相见、肝胆相照”。这种品质,或许是在与恶劣自然环境抗争、在游牧与农耕生活方式间寻找平衡的过程中形成的。
当西夏建国后,这些精神特质与从唐宋吸收的先进文化相结合,产生了独特的文明形态。他们创造了自己的文字,却同时尊孔崇儒;他们保持尚武传统,却通过科举选拔文官;他们位于丝绸之路要冲,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
在宁夏的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今天,作为西夏文化源头的统万城,其价值更应被重新认识。这里不仅是一个消失都城的遗址,更是理解北方民族与中原文化互动、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融合的关键节点。
遗响:沙中的永恒
黄昏,再次降临统万城。我独自登上西城南门新近清理出来的瓮城墙体,这里是考古队2025年的主要发掘区。风,从毛乌素沙地吹来,带着细沙掠过残缺的城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想起《西夏史》作者杜建录教授的话:“神秘的西夏其实已经是过去式了。经过几代学人的积累,汉文史料的系统整理、西夏文文献的影印出版与深度解读都有了很大进展,现在,西夏的社会面貌、基本制度、发展脉络都比较清晰了。”
的确,随着考古新发现的不断涌现,随着多卷本《西夏文物》的整理出版,随着《西夏通志》等大型著作的完成,那段曾被尘封的历史正逐渐变得清晰可触。而统万城,作为西夏历史的前奏,其面貌也正在被重新勾勒。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出土的“交错叠夯”墙面上,形成了奇特的几何图案。这是两个时代的对话——赫连勃勃的大夏与二十一世纪的考古学,通过这一面残墙连接起来。
我俯身捡起一小块白色的夯土,它在手中沉甸甸的。这里面混合着石灰、黏土,或许还有筑城工匠的汗水,有戍边士兵的血迹,有丝路商旅的尘埃,有沙暴带来的微粒,有雨水浸泡的痕迹。它是一千六百年历史的压缩文件,是时间的固体形态。
远处的红墩界镇亮起了点点灯火,现代生活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而统万城,将继续矗立在沙地与苍穹之间,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进程的永恒见证。
考古队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小李介绍说,他们下一阶段的工作目标是探明统万城遗址的时代沿革和规划布局,初步建立统万城分期体系和年代框架。这座古城的秘密,还有待继续发掘。
风吹得更急了,我拉紧衣领,最后看了一眼统万城。在渐浓的暮色中,那些白色的残墙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骨头,是这片土地遗忘后又记起的往事。
2025年10月2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