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表
王祥辉
黔峰山巍巍,绵延的青山如一道宽厚的屏障,守望着山脚下的一方水土。一条清凌凌的河水,蜿蜒穿过宽敞的田垄,不知从哪一辈起,乡人唤它作金水。金水无声,淌过岁岁年年,滋养了母亲的祖祖辈辈,也淌进我的童年与少年,给我的成长添了抹温润的生机。
在金水河畔的亲情里,最让我念及的,是我的老表。母亲有两位兄长,膝下十来个侄儿侄女,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孩子,统称为老表,而那位比我大十个月的表兄,是我记忆里最清晰、最温暖的模样。他生得清秀可人,性子乖小懂事,读书更是拔尖,眉眼间带着山里人独有的温润,像极了春日里拂过金水河的风。
七十年代末,小学毕业的我,要到离他家十来华里的中学读初中。崎岖的山路,十里路要一步一步走上一个多时辰,学校条件艰苦,便寄宿在校舍里。粗茶淡饭,简陋床铺,日子过得清苦,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与舅舅舅妈商量,让我寄住在舅舅家。自此,我与老表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朝夕相伴,亲如手足。
那些年少的时光,是金水河畔最清亮的日子。我们一同在灯下伏案苦读,一同聊课本里的知识,聊远方的理想,聊对未来的懵懂憧憬,也悄悄说着青春期里那些青涩又敏感的心事。窗外的金水河潺潺流淌,屋里的灯光昏黄温暖,两个少年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把清贫的岁月,过得满是烟火与温情。
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初中毕业,我们奔赴不同的高中,命运却有着相似的轨迹——我们都没能踏入大学的校门。老表回到乡里,拿起粉笔代课,一步步站稳讲台,成了一名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我则放下书本,投笔从戎,穿上军装成为一名武警战士,后来又辗转进入政府机关,成了一名普通公务员。
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岁月里各自延伸。不同的事业,不同的环境,书写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我们从懵懂少年,变成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从青丝满头,到两鬓染霜。在各自的岗位上,守着一份安稳,上奉高堂,下养儿女,尝遍生活的柴米油盐,历经人世的酸甜苦辣。任凭时光打磨,世事变迁,我与老表的情谊,却始终如初,不曾淡去,不曾疏远,依旧是少年时那般赤诚滚烫。
老表的性子,承袭了舅舅身上古时读书人的儒雅与厚道,善良温润,重情重义。三尺讲台,他教书育人,桃李不言;回到家中,他扛起锄头,担柴种田,割草喂牛,把乡村的苦日子,过得踏实而安稳。只是生活总有缺憾,他的前妻在生下一儿一女后,终究耐不住乡村的清苦,外出闯荡,便一去不回。老表一人扛起家庭的重担,孝敬父母,悉心养育儿女,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的情义,不只给了自家亲人,更记挂着我的父母,他的姑父姑母。父母的生日,逢年过节的问候,春耕农忙时的搭手,他都记在心里,落在行动上,细致又真诚。那些点滴的温暖,像金水河的水,悄悄淌进岁月里,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父亲生病的那些日子。彼时,我的弟弟妹妹远在他乡谋生,不在身边,我一人照料病榻前的父亲,常常分身乏术。老表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便请假赶来,陪我一同守着父亲。远赴长沙求医的路上,父亲身体虚弱,上下车全靠他背着,一步不敢停歇;深夜的医院里,父亲上吐下泻,他不嫌脏、不怕累,端水擦身,悉心照料,始终与我并肩相守,不离不弃。
还有一年,二弟家有喜事,老表执意要同去庆贺。我俩骑着一辆摩托车,翻越大古山,越过黄金岭,一路颠簸,翻山越岭抵达新宁。山路蜿蜒,风拂耳畔,摩托车轰鸣着,载着两个半生的情谊,驶向烟火人间的欢喜。
黔峰山依旧巍巍,金水河依旧潺潺。半生风雨,半生烟火,我与老表,从年少相伴到中年相守,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他是我少年时的同窗挚友,是成长路上的手足亲人,是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一声老表,一生亲情。这两个字,藏着金水河畔的年少时光,载着半生风雨的不离不弃,在巍巍青山下,在潺潺流水间,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念想。(2026.2.24)

作者简介:王祥辉,男,苗族,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先后担任过县报编辑、记者、史志办副主任、副主编;编纂过《城步苗族自治县县志》,在中央、省市等新闻媒体发稿数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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