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韶 山 行
张兴源
一
清晨六点,延安城还在薄薄的晨曦里酣睡,我和妻子已经背起行囊,等在旅行社的大巴车旁。天是那种陕北特有的、褪了色的青灰,带着黄土高原入夏前最后一丝干爽的凉意。空气里浮动着槐花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要给远行的人一丝温柔的牵绊。妻子搓了搓手,轻声说:“这一趟,盼了许久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背包带。那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两本书,还沉甸甸地装着一份酝酿了半个多世纪的心情。
车子发动,驶出熟悉的塬、峁、沟、壑,向着南方那片水汽氤氲的土地奔去。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由苍黄渐次染为青绿的画卷。关中平原坦荡如砥砺,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夏风中翻滚着金色的波浪。这让我无端想起我那些散落在《杏雨村随笔》里的文字,想起我的笔下那些在黄土地上躬耕的、沉默而坚韧的背影。我的文学,我的呼吸,我的血脉,都深深扎在这片北方的高原里。可我的精神深处,却始终有一处更为炽热、更为明亮的“原乡”,它不在陕北,它在三湘大地的青山绿水之间,在一个叫韶山冲的小山村里。
这念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自我识字起便已萌芽。童年是在老家的土窑洞里度过的,冬日的夜晚,一盏煤油灯下,我读的不是唐诗宋词,而是“为人民服务”。墙上贴着的画像里,那位面容慈祥、目光深邃的伟人,是我最初认识世界的坐标。后来,在延安大学中文系那些苦读的日夜,在鲁迅文学院聆听教诲的时光,我一遍遍咀嚼着《实践论》《矛盾论》里的哲思,那文字里磅礴的元气与洞见,曾如何照亮一个文学青年混沌的心田。再后来,我埋首于故纸堆,校注那数十万字的《志丹县旧志》和《延安府志》,在尘封的志书里梳理一方水土的脉络,愈发懂得“实事求是”四字的千钧重量。而这四字的源头,正镌刻在岳麓书院的门楣上,曾沐浴过一位湖南青年的目光。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笔耕四十余载,出版了几十本诗选、散文选和报告文学选,被人称作“学者型作家”。我的文字,评者说“朴素而意蕴深厚,充满黄土高原的粗粝刚劲之风”。我知道,那是这片土地赋予我的底色。但内心深处,那片精神的“原乡”却一直在召唤。2022年的这个夏天,疫情防控形势向好,跨省游复苏的讯息像春风一样吹拂。我和妻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报了这个前往湖南的旅行团。目的地明确而唯一——韶山。于我而言,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观光,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迟来的“朝圣”。
二
车过长江,景象便全然不同了。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蓬勃生长的、近乎甜腥的气息。山不再是陕北那种刀砍斧劈般的裸露与苍凉,而是连绵的、丰腴的、披着厚厚茸毛的绿。水网如织,稻田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流云。这便是湖湘大地了,一片“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的灵秀之地。导游是个热情的湖南妹子,她用带着湘音味的普通话,如数家珍地介绍起这片土地的往昔。
她的讲述,为我眼前的青山水色,瞬间注入了浩渺的时间与厚重的灵魂。她说,脚下这方水土,早在旧石器时代便有人类生息,澧县城头山的古城遗址,静静诉说着远古的文明曙光。她说,伟大的屈原曾在这里行吟泽畔,忧愁幽思,化作《离骚》《九歌》《天问》的瑰丽诗篇,开创了浪漫的楚辞传统,其字里行间,就流淌着沅水、湘江的民风民俗。贬谪至此的贾谊,在湘江边上挥就《吊屈原赋》,那种“同死生、轻去就”的旷达,又何尝不是湖湘士人风骨的初显?。及至北宋,范仲淹虽未亲临岳阳楼,却凭一幅《洞庭晚秋图》与友人书信,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绝唱,从此,“心忧天下”便如基因般刻入了湖湘文化的血脉。
我的思绪随着她的声音飘远。我想起岳麓书院那绵延千年的琅琅书声,从朱熹、张栻的“会讲”,到“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豪迈;想起王船山于明清鼎革之际,在湘西草堂里“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孤愤与开创;更想起近代以来,从魏源“开眼看世界”,到曾国藩、左宗棠的经世致用,再到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凛然……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啊!它既有“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浪漫与柔美,更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与刚烈。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在此水乳交融,淬炼出一种独特的精神品格:敢为人先,实事求是,经世致用,坚韧不拔。
听着听着,我忽然感到一阵颤栗。我来自陕北,那片土地的精神底色是厚重、朴拙、坚韧,如同我笔下那些“粗粝刚劲”的文字。而湖湘的精神,则更多了一份灵动的智慧、勃发的激情与担当天下的胸襟。这两股精神河流,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关口,是如何奇迹般地交汇,并孕育出一位扭转乾坤的巨人的?这个问号,在我心中越来越大。
三
抵达韶山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正烈,但漫山遍野的葱茏绿意,似乎吸收了部分暑气,让人心静。果然如报道所言,虽是夏天,这里却“人气迅速回升”,游客络绎不绝。许多是戴着红领巾的青少年,或是举着党旗、身着统一服装的研学团队。一种庄重而又热烈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
我们首先来到毛泽东广场。广场开阔,气势恢宏。远处是青翠的韶峰,如屏风般静静矗立。广场中央,毛主席的铜像巍然屹立,身躯挺拔,目光炯炯,凝视着远方。他右手微举,仿佛在向人群致意,又仿佛在指点江山。铜像下,敬献的花篮层层叠叠,新鲜的花束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游客们排着队,有序地走到铜像正前方,深深三鞠躬。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相机快门的轻响和人们压抑着的、激动的呼吸声。
我和妻子也缓步上前,在距离铜像约十米处站定。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默了,褪色了。我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搏动。童年窑洞里的煤油灯光,少年时诵读“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激昂,青年时代在文学道路上摸索时,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获得的启示……数十年的光阴与情感,此刻如潮水般奔涌而来,汇聚在眼前这尊沉静的铜像上。我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腰,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起身时,眼眶已然湿热。妻子在一旁,悄悄递过一张纸巾。
这不是迷信,亦非简单的偶像崇拜。这是一种对开创者、对领路人的深切感恩,一种对融入了自己生命历程的伟大精神的集体致敬。我想起我重校《志丹县旧志》时,在那些关于灾荒、战乱、苛政的枯燥记载背后,所感受到的普通民众千年的艰辛。而眼前这位伟人,和他所代表的信念与道路,正是终结那种循环的起点。这种情感,与我作为一个历史故纸堆的整理者,作为一个试图用文字记录土地与人的写作者,是血脉相通的。
四
随着人流,我们走向那座举世闻名的毛泽东同志故居。路上,导游说起“韶山五杰”的故事,说起毛主席一家为革命牺牲的六位亲人。那些曾经在书本上读到的名字和事迹,此刻因为脚下泥土的真实触感而变得无比具体、无比锥心。
故居坐落在一片不算开阔的缓坡上,被茂林修竹环绕。典型的湖南农家宅院,土墙黑瓦,朴实无华。泥坯的墙体,木格子的窗户,屋前有池塘,屋后有晒坪。一切都保持着原貌。参观的队伍很长,移动缓慢,但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当我终于踏进堂屋的门槛,一股混合着旧木料、泥土和岁月沉淀气息的味道,轻轻包裹过来。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厨房里的灶台,卧室里的木板床,堂屋里的方桌板凳,无不透露着清贫。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毛主席父母房间那张老式架子床上,停留在少年毛泽东挑灯夜读的阁楼那扇小窗前。就是在这般寻常的农舍里,就是借着这般微弱的光亮,一个农家少年开始了他对中国与世界的最初思考。
我忽然想起了陕北,想起了我的故乡的窑洞。那里的生活同样清苦,同样与土地紧密相连。但正是从中国千千万万这样朴素、甚至贫瘠的土壤里,却生长出了最坚韧、最富生命力的力量。韶山的泥土与延安的黄土,在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一个是孕育思想的起点,一个是实践思想的圣地。一个走出了问道的青年,一个拥抱了归来的领袖。这两片土地,因一个人、一种理想而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在故居的陈列室里,我看到一份少年毛泽东的读书笔记,字迹工整,见解独到。那份沉静与专注,令人动容。我也曾是个在煤油灯下痴迷文字的少年,我能想象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窗外是蛙鸣蝉噪,窗内是一颗心在书籍与思考中遨游宇宙、叩问苍生的孤寂与欢欣。这种精神的共鸣,穿越时空,击中了我和我的魂。
五
从故居出来,日头已西斜。我们去了滴水洞,那里清凉幽静,是毛主席晚年回韶山时居住和办公的地方。设施依旧简朴,但窗外景色极佳,满目苍翠。漫步在林间小道上,妻子轻声问我:“这一路看下来,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在想‘根’与‘路’。”
湖湘文化,无疑是中华文明一条浩荡而杰出的支流。它“心忧天下”的家国情怀,“敢为人先”的开拓精神,“实事求是”的务实学风,构成了深厚的“根”。青年毛泽东在这片文化沃土中成长,深受熏陶。岳麓书院“实事求是”的匾额,曾日夜映入他的眼帘。可以说,湖湘文化赋予了他精神的底色与思考的武器。
然而,他的伟大,更在于他没有止步于此。他没有成为一个传统的、书斋式的“士人”。他带着湖湘文化赋予他的胆识与智慧,走出了韶山冲,走进了更广阔的中国社会。他看到了书本之外真实的苦难,听到了人民最深切的呼声。于是,他将“实事求是”提升和改造,使之不再仅仅是书院的训诫,而成为了“中国共产党思想路线活的灵魂”。他找到了马克思主义这条“路”,并将这条“路”与中国实际、与脚下这片古老土地的“根”深深地、创造性地结合了起来。
这条结合后的“路”,通向井冈山,通向遵义,通向延安,通向西柏坡,最终通向天安门。而延安,正是这条“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驿站。我在延安生活、工作了大半生,写延安的人,记延安的事。我笔下那些粗粝的、充满生命力的故事,某种意义上,正是这条“路”在具体时空、具体人物身上的微观呈现。今天,我站在这条路起点的“根”旁,回首眺望它蜿蜒壮阔的历程,一种历史的贯通感让我心潮澎湃。
六
傍晚,旅行团安排观看大型情景剧《最忆韶山冲》。剧场现代,科技感十足。当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巨大的舞台以令人震撼的方式,将毛主席的诗词、革命历史与韶山的风物融为一体。有“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湘江豪情,有“马蹄声碎,喇叭声咽”的长征悲壮,也有“喜看稻菽千重浪”的故乡新貌。当《东方红》的旋律以交响乐的形式磅礴奏响时,全场肃然,许多观众,包括我和身边的妻子,都已泪光闪闪。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演出。它是用一种当代的、艺术化的语言,对那段历史、那种精神进行的又一次阐释与传播。据统计,那年六月以来,这样的演出已上演二十余场,吸引了一万六千余人。我看到观众席里那么多年轻的面孔,他们神情专注,眼中闪烁着光。精神的血脉,就这样在一场视听盛宴中,悄无声息地完成着代际传承。
演出结束后,我们品尝了旅行社安排的“忆苦思甜餐”。简单的糙米饭、南瓜汤、炒野菜。味道朴实,却让人回味悠长。一位来自衡阳的游客李先生的话很有代表性,他说带着孩子吃这餐饭,是为了“懂得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这简单的饭菜,与白天看到的故居清贫,与剧中展现的烽火岁月,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情感逻辑链。它提醒着人们,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夜晚,住在韶山当地的民宿里。推开窗,山风送爽,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清香。远处韶峰的黑影融入夜空,宁静而庄严。妻子已经熟睡,而我却毫无倦意。白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在脑海里反复激荡。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就着台灯,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停留许久,却未能落下一个字。忽然想起我那本《张兴源诗选》里,有一首早年写的关于北斗星的诗。在陕北高原的夜晚,北斗七星是旅人最可靠的坐标。而在我,以及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人的精神夜空里,毛主席又何尝不是一盏永恒的、指引方向的明灯?这盏灯,诞生在韶山冲的夜晚,而后光耀了中国和世界,也照亮了我这样一个普通文学工作者前行的路。
七
离开韶山的那天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如烟,将远处的韶峰、近处的田畴笼罩在一片水墨般的意境里。车子缓缓驶离,我最后一次回望那片渐渐隐入雨雾中的土地。
没有来时的激动与渴盼,心里充满的是一种饱满的、沉静的慰藉。仿佛一个远游的孩子,终于回到了祖居的老屋,触摸了先人用过的器物,听了长辈讲述家族的故事,然后,心便定了,根便稳了。
这场“朝圣”,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溯源。我看到了那盏明灯最初被点燃的地方,触摸到了那股伟大力量诞生的土壤与温度。这让我更加理解了自己笔下的陕北,理解了延安在中国近代史中的位置,甚至理解了我自己这数十年来,为何总在文字里执着地追寻着土地与人的关系,追寻着一种质朴而强大的精神力量。
回到延安,生活依旧。我继续在报纸的副刊版面上耕耘,继续在我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里,校注古籍,书写文章。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的目光似乎能穿越千山万水,与韶山的那片青山绿水相连。我的文字,那“黄土高原的粗粝刚劲之风”里,或许也悄然融入了一丝湖湘的灵动与浩然之气。
不久前,我读到一篇报道,说2022年夏,韶山各景点接待游客七十六万余人次,旅游收入达三亿多元。数字是抽象的,但我知道,那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像我一样,怀揣着敬仰、探寻与思考而来的灵魂。这片红色的热土,正以它深厚的历史底蕴和与时俱进的时代活力,成为“红色教育培训示范基地”,吸引着天南地北的人们。
于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我铺开稿纸,写下了“韶山行”三个字。我没有急于描述景物与行程,而是让思绪信马由缰,从延安的清晨,飘到湖湘的历史长河,再落回到韶山冲的泥土与滴水洞的清风。我想写的,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心灵的对话,一次精神的返乡,一次思想与情感的漫长的朝圣。
文章写得很慢,也很涩。写到动情处,我便停下来,望向窗外延安湛蓝高远的天空。我知道,在南方,那片被细雨洗过的韶山,此刻定然是满山青翠,生机盎然。而那盏从那里点燃的明灯,将永远亮着,照亮过去,也照亮通往未来的永恒的路。
2022年9月3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