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谭宅故事
文/李蒙惠
在丽水城的烟火深处,酱园弄48号的一隅,藏着一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宅院——谭宅。宅后门临河堰,浣洗方便,宅院内种植花木,布设盆景,形成安静闲适的宜人环境,是一座极具江南民宅特色的豪华宅院。它始建于清道光年间,见证过谭氏家族的鼎盛荣光,承载过晚清词学的清雅文脉,亲历过处州文教革新的风雨征程,也饱受过岁月侵蚀的落寞沧桑。这座逾越170年的老宅,每一块青砖黛瓦都镌刻着故事,每一寸庭院回廊都沉淀着时光,它的兴衰起落,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变迁史,更是一段丽水文脉的鲜活注脚,一段属于老丽水的传奇佳话。
谭宅的故事,始于一场迁徙,成于一族坚守。清乾隆年间,谭氏族人从江西南丰辗转迁居丽水(那时称处州),以经商起家。因江西南丰毗邻著名夏布产地宜黄县,谭家那代族人便以贩卖夏布为开端,凭着坚韧与聪慧,在丽水站稳脚跟,历经数代打拼,商业版图逐渐扩大,最终成为本地颇具声望的名门望族 。到了谭氏第三代,家族经商规模愈发兴盛,又在丽水高井弄(现高井巷)开设了两家当铺,俗称上当店、下当店,这两家当铺在当时的丽水极具特别之处:不同于本地普通单家经营的当铺,谭家两家当铺并列经营,规模罕见,名气大到让高井弄被民间直接称作“当店弄”。
谭家发达后,“由商而儒”,子弟多研习学问,这种儒商背景让当铺经营兼具诚信与格局,口碑远超同期当铺,再加上家族资本雄厚,成为当时丽水民间当铺的标杆。更难得的是,当铺盈利不仅支撑商业扩张,更滋养着家族文脉传承。
值得一提的是,谭氏第四代儒士谭学镕(字范金),天资聪颖、工于作诗,《丽水县志》记载其“少颖敏,工诗,为诸生游学于杭”。他游学杭州期间,因思念家亲,常以书信、诗作寄怀,写下多篇咏叹谭宅庭院幽致、颂扬谭家儒商家风的诗作,如“黛瓦藏幽意,书香润族风”,可惜这些诗作多为手稿,未被正式收录,仅《丽水县志》中简要提及“谭学镕咏宅诗,清雅隽永,藏宅中轩室,记庭院幽致与家族风骨”数语,这也是目前已知最早直接题咏谭宅的诗文资料,更印证了谭家“由商而儒”的文脉积淀。
彼时谭家当铺生意兴隆,也正是这份商业底气,支撑着谭氏第四代家主谭学贵,在道光十六年至十七年主持修建了这座宅院,彼时谭家商业已达鼎盛,最初共建有五幢砖屋,规模宏大、工艺精巧,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飞檐翘角间藏着江南民居的雅致,庭院幽深中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那时丽水民间流传着“谭家的屋,潘家的谷”的俗语,一语道尽谭宅当年的恢弘与谭氏家族的富足。
若说家族兴盛给了谭宅坚实的躯体,那么谭献的出现,则为这座宅院注入了生动的灵魂。
谭献,字仲修,号复堂,谭学贵之子,晚清“常州词派”的核心人物。谭献自幼勤学,工于诗词骈文,然科场坎坷,屡试不第,直至同治六年(1867)三十六岁方中举人。其后会试不售,仕途更显困顿,三十七岁时,仅得署浙江秀水县教谕一职,官微职闲,不得舒展其志。
中年之后,谭献以举人身分入赀候补知县,辗转安徽,先后署理歙县、全椒、合肥、宿松、怀宁等县知县,为官清廉,体恤民生,有循吏之声。然其性情耿介,不惯官场苛礼与繁文缛节,目睹时局日非、吏治积弊,渐生归隐之心。
光绪十三年(1887),谭献弃官归里,回到丽水谭宅定居,不再出仕。晚年受处州圭山书院之邀主讲席,以学问、品行推重一方,其治学严谨,待人温厚,又洞察旧教育之弊,常怀革新文教之志。
谭献回到丽水之后,谭宅便成了他治学、著述、讲学的一方净土,也成了他安放一生失意与坚守的港湾。
谭宅置身酱园弄,远离府衙喧嚣,清幽雅致,院内设书房、轩室,笔墨书香萦绕其间,宅中天井种植花木,屏风墙上的墨书字画,更添文人气息。谭献在此潜心研究词学,常常伏案至深夜,一盏青灯、一方砚台、一卷典籍,便是他全部的慰藉。
有这样一段流传甚广的故事,谭献在谭宅治学期间,常常闭门不出,三餐皆由弟子送来,有时沉浸在词学研究中,竟会忘了吃饭,直到弟子再三催促,才匆匆进食,吃完便又立刻回到案前,伏案著述。他潜心钻研常州词派的理论,兼收并蓄,形成了自己清婉沉厚、蕴藉风流的词风,那句流传颇广的“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便是他在谭宅的书房中,望着窗外庭院的青苔黛瓦、竹影婆娑,触景生情、一挥而成的,道尽了他半生的清雅与怅惘,也彰显了他的词学才情。这首《蝶恋花·庭院深深人悄悄》,字里行间满是对谭宅清幽环境的眷恋。
谭献在谭宅讲学期间,还常为弟子题诗赠句,勉励其治学修身,据《复堂类集》零星收录,其赠弟子诗曾有“薪火传文脉,书香润古宅”的诗句,可惜谭诗多随手稿散佚,仅少数片段收录于《复堂类集》《复堂日记》中,成为印证谭献在谭宅传道授业的珍贵诗文佐证。
谭献不仅潜心著述,更心怀传道授业之志,在谭宅中接待四方慕名而来的弟子,切磋词艺、讲授学问。他待人宽厚,从不摆名家架子,对待弟子,无论出身贵贱,都一视同仁,悉心教导。有一位出身贫寒的弟子,因家境困苦,无力承担求学费用,便想放弃学业,谭献得知后,不仅主动收留他在谭宅居住,供他食宿,还亲自为他讲授学问,鼓励他坚守初心、发奋读书。在谭献的悉心教导下,这位弟子最终学有所成,成为了当地有名的文人,后来也效仿谭献,教书育人,将谭献的治学精神传承了下去。
除了潜心治学、招收男弟子讲学之外,谭献在谭宅还做了一件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的大事:创办女子学塾,招收女子入学读书。
晚清时期,女子无才便是德仍是社会主流,女子读书被视为离经叛道。但谭献认为,女子若不能受教,一个家庭、一个地方便难有真正的教化。于是,他不顾世俗非议,在谭宅内专门腾出一间轩室,设立简易学塾,免费招收丽水城内的贫寒女子、亲友家的女童入学,亲自教授她们识字、读书、明理、习礼。他教女子读书,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希望她们能知书达理、自立自强。在谭宅的小小学塾里,没有男女之防的苛责,没有身份贵贱的区别,只有先生循循善诱,女童们书声琅琅。这在当时的处州府城,是前所未有之事,也让谭宅成为丽水最早推行女子启蒙教育的私人场所之一,这段不为人熟知的往事,让谭宅的文脉,多了一层温暖而进步的底色。
谭献在谭宅讲学期间,还悄悄打破了传统教学的桎梏,不局限于八股时文与经史章句,在讲学中融入实用学识,引导弟子开阔眼界、关注民生,试图以一己之力,唤醒困顿中的处州文教。此时的谭宅,已然成为丽水城内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成为传播词学文脉、启迪民智的重要场所,谭宅的故事,也从此与丽水的文教事业,紧紧缠绕在一起。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时任处州知府赵亮熙,目睹处州文教凋敝的现状,下定决心推行新学,得知谭献学识渊博、心怀革新之志,便亲往谭宅拜访。两位心怀赤诚的老者,在谭宅相遇,就文教革新有过短暂探讨,赵亮熙也曾因谭献之邀寓居谭宅,共商处州文教事宜,这段交集,也是谭宅故事中的一段动人插曲。
这一时期,谭献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坚守在治学、讲学的一线,即便身体日渐衰弱,也从未懈怠。他在谭宅修订自己的词学著作,整理讲学笔记,希望能为后世留下珍贵的词学遗产;他依旧热情接待前来求教的弟子,耐心解答他们的疑惑,用自己的余生,践行着传道授业的初心。
光绪二十七年,谭献七十岁寿辰(实为69岁),谭宅之内,张灯结彩,宾朋满座,他的弟子们纷纷前来祝寿。处州知府赵亮熙,脱去官服,以文友、知己之礼,亲手呈上自己亲笔题写的祝寿诗。谭献展读到“同扶文教心相契,共守清操志不迁”的句子时,不禁盈泪,他一生坎坷,晚年得此知己,已是人生大幸。当即命人取来笔墨,在寿宴当场,依韵和诗一首,回赠赵亮熙,抒发了“风雨同舟终不悔,斯文一脉两心知” 之慨,表达了“余生愿与君携手,再为处州育后贤”之愿。一赠一和,一唱一答,没有官场客套,只有文人相惜、知己相酬。满堂宾客无不动容,一时传为处州文坛盛事。成为谭宅最温暖、最风雅的一段记忆。
盛极而衰,是岁月的常态,谭宅的故事,也终究逃不过时光的洗礼。就在生日过后不久,一生勤于治学、心怀担当的谭献,因常年操劳、积劳成疾,在谭宅的书房中病逝,享年六十九岁。临终前,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召集身边的弟子来到床前,嘱托他们要继续坚守治学初心,将词学文脉与实用学识传承下去,不负他一生的期许。弟子们含泪应允,牢记先生的嘱托,后来,他们也确实没有辜负谭献的期望,全力传承他的治学精神,让谭献的词学思想,在丽水大地上绵延不绝。
谭献去世后,赵亮熙悲痛不已,虽仍坚守兴学之路,却再未继续居住在谭宅,此后,谭宅便由谭献的弟子与谭氏族人共同照料。那些年,藏在谭宅中的珍贵痕迹——谭献的词学手稿、讲学笔记、与弟子论学的书信,还有他为各类典籍题写的跋文,因谭献的猝然离世,未来得及整理收录,再加上后世战乱纷争与岁月侵蚀,大多散佚殆尽,仅少数片段被收录于《复堂日记》《复堂类集》之中,成为后人追忆谭献、研究其词学思想的珍贵史料。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赵亮熙也因病在处州知府任上逝世,谭宅彻底失去了当年的热闹与荣光,逐渐走向衰败。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曾经恢弘气派的五幢砖屋,因无人悉心修缮,部分已湮没于岁月尘埃,现存的核心宅院,虽仍默默矗立,却也难掩斑驳与落寞。青砖上的青苔,黛瓦上的残痕,庭院中荒芜的草木,都在诉说着这座老宅的沧桑与落寞,那些当年谭献伏案治学的身影、师生论学的欢声笑语,都渐渐沉淀在时光里,成为遥远的回忆。
如今,漫步在谭宅的庭院中,指尖抚过斑驳的砖墙,仿佛还能感受到谭献当年治学的专注,仿佛还能听到他为弟子讲授学问的低语,仿佛还能看见他伏案著述的身影。这座老宅,虽历经沧桑,却从未真正褪色,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它是丽水传统民居的标杆,见证着晚清丽水的建筑水准与家族文化;它更是丽水的一座文化丰碑,承载着处州文人的风骨与家国情怀。
丽水谭宅的故事,是一段兴衰起落的传奇,一段文脉绵延的记忆,它藏在丽水古城的烟火深处,不张扬,不喧哗,却用百年的沉淀,见证着丽水文脉的生生不息,成为每一个丽水人心中,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