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甘 南 行
张兴源
那高处的风,带着雪线的凛冽与草甸的温润,吹来的是一个民族深沉的呼吸,也是一部山河永不停歇的史诗。
出发:从黄土地的皱褶启程
2022年的夏天,酷暑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执拗。陕北高原的塬峁沟壑,被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发烫,连平日里雄浑的河水涛声,听来也添了几分焦躁。妻子素来畏热,见我终日伏案,与故纸堆里那些泛黄的《保安县志》较劲,便提议:“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听说甘南凉爽,像个天然的空调房。”我放下手中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校注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是啊,是该走出去,让被文献压得板结的思绪,接一接天地间的活气。于是,我们便报了旅行社的一个小团,从延安出发,向着那片被费孝通先生喻为“青藏高原的窗口”的土地而去。
车行高速,穿越厚重的黄土层。窗外风景,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北方——苍黄、雄阔、线条硬朗,像极了我们陕北汉子镌刻在脸上的年轮。我的笔,这些年也大多沉溺于此,写《杏雨村随笔》里的乡情,写《土地·风影和人》中的慨叹。但我知道,就在这黄土高原的西缘,有一道无形的门槛,迈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那里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绵延千年的交汇区,是藏、汉文化彼此凝视与交融的过渡带。于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避暑之旅,更像是一次文学意义上的“越界”,从我所熟悉的、具象的“志丹”与“延安”,走向一个更为广阔、深邃的“甘南”。
旅行车在合作市停下时,湿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青草与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合作,甘南州府所在地,名字里便透着各民族“合作”的寓意。街道整洁,汉藏双文的招牌随处可见,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与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并肩而行,一种奇异的和谐感油然而生。这便是我对甘南最初的印象:它并非我想象中那般遥远与隔绝,反而以一种从容开放的姿态,迎接着八方来客。这或许正是“窗口”的意义——它本身即是一个精彩的世界,同时又为你打开眺望更辽阔高原的视野。
拉卜楞寺:在经筒的转动里听见时间
行程首站,是夏河县的拉卜楞寺。还未走近,那片依山而建、宛如一座小城的绛红色建筑群,便以无比的庄严与磅礴,镇住了所有喧哗。金顶在高原湛蓝的天穹下闪耀,那不是刺眼的炫光,而是一种沉静的、积蓄了无数信仰与时光的辉芒。
随着人流,我们步入闻思学院的大经堂。刹那间,一种混合着酥油、陈木、梵香和岁月尘埃的浓烈气息,如同实质的波涛,将人淹没。数百名喇嘛正在诵经,低沉的、仿佛发自大地深处的声浪,在极高的殿宇梁柱间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撼人心魄的合鸣。我忽然想起我重校、重注、翻译《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时,在那些枯燥的田赋、职官记载缝隙里,偶尔读到的关于本地“番部”、“羌戎”的寥寥数语。那些在汉文史籍中面目模糊的部落,他们的精神世界,他们的诵唱与祈祷,是否也如眼前这般,有着直击灵魂的力度?历史的书写,常常是单声部的,是胜利者或主流文明的记录。而在这里,在这轰鸣的诵经声里,我听见了一种迥异却同样浩大、同样悠久的历史叙事,它不曾被完全书写在纸上,却流淌在每一颗转动的经筒里,烙印在每一副虔诚叩拜的身躯上。
妻子在一旁,轻轻转动着一排金色的转经筒。她动作舒缓,眼神宁静。我则望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他们额际沾着尘土,目光却澄澈如洗,一步一叩,用身体丈量着通往信仰的漫长道路。这与我们这些乘着汽车、带着相机匆匆而来的“观光客”,构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我想起自己那些书写陕北的作品,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与小说,总试图抓住那片土地的灵魂。然而灵魂究竟何在?是在县志的字里行间,还是在像眼前这些信徒般,用最质朴、最艰辛的方式,日复一日践行着的生命仪式之中?
拉卜楞寺外围,是世界最长的转经廊。我随着转经的人流缓缓前行,手指拨过一个个被摩挲得锃亮的经筒,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绵延不绝。这声音不像诵经声那般宏大,却更贴近生活的底色,是无数个平凡日子、无数个朴素心愿汇集成的河流。我仿佛看见,这声音顺着大夏河流淌,与洮河、白龙江乃至黄河的水声融汇在一起。千百年来,羌、氐、戎、吐谷浑、吐蕃、回、汉……多少民族的身影在这片土地上迁徙、交汇、融合。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不同的语言与服饰,更是不同的神祇、不同的史诗、不同的生命律动。这转动不息的经筒,何尝不是这片土地“前世”最生动的隐喻——它从未静止,一直在流动、碰撞、吸收与转化中,形成今天这般多元而统一的“今生”。
草原与湖泊:大地上的诗行与眼泪
离开拉卜楞寺,旅行车驶向碌曲的尕海湖和玛曲的黄河第一弯。路旁的景色彻底变了。黄土的粗粝与干燥被无尽绵延的绿色取代。那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柔媚的、精致的绿,而是一种泼辣的、饱含生命力的绿,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与低垂的云朵相连。
在尕海湖边,我真正领略了何谓“水天一色”。湖面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静静地镶嵌在草原的怀抱里。远处有雪山隐隐的轮廓,倒映在水中,虚实莫辨。成群的候鸟(后来才知道其中有黑颈鹤)在浅滩悠然踱步,或振翅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没有市声,只有风掠过草尖的窸窣,和偶尔几声清越的鸟鸣。这份辽阔的静谧,具有一种强大的净化力量。我连日来因旅途劳顿和思绪纷扰而生的倦意,顿时消散无形。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我自己的诗行,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它就是最伟大的诗人,以天地为纸,以光影为墨,写就的无法复制的壮丽诗篇。我那本《走在冬天的雪地里》所描摹的北方萧索,与此地的盛夏丰盈,恰成生命的两种极端状态,却同样真实,同样动人。
而到了玛曲,站在黄河第一弯的观景台上,那种震撼更是语言难以形容。被誉为“中华民族母亲河”的黄河,在挣脱巴颜喀拉山的怀抱后,一路东流,却在这里忽然任性而优美地扭转身姿,画下一个巨大的“U”形湾,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折向东北。河水是宁静的土黄色,在下午的日照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宛如一条巨大的、柔软的哈达,飘落在碧绿的草原之上。它不像我在壶口看到的黄河那样奔腾咆哮、怒气冲天,而是温柔、宽厚、雍容大度,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母亲,在此稍作憩息,回望来路。
“黄河之水天上来”,李白的诗句固然豪迈,但此刻的我更觉得,黄河是从这青藏高原的肌肤血脉里渗出来的。它是草原的眼泪,是雪山的乳汁,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共同的生命源头。我想到我校注的《志丹县旧志》里,那些关于水渠、关于灌溉的琐碎记载,在农耕文明里,一滴水便是一粒粮,关乎生死。而在这里,在黄河的源头区,水以一种更本源、更神圣的姿态存在着。它不直接喂养庄稼,它喂养的是一片草原,一个生态,乃至一个文明的精神。这份“上游意识”与“源头责任”,如今已被甘南深刻地认知并践行着。保护这片绿水青山,便是守护整条黄河的未来。此情此景,让我这个来自黄河中游的旅人,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激与敬意。
迭部札尕那:石城里的时光褶皱
旅程的高潮,在迭部的札尕那。当汽车在盘山路上绕行,那座被称为“石头城”的秘境逐渐揭开面纱时,全车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群山环抱之中,几个古老的藏族村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榻板木屋,仿佛是从山体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嶙峋的石峰如剑如戟,直刺苍穹,云雾在其间缭绕聚散,时而在山腰系一条玉带,时而为峰顶戴一顶白帽。
我们入住一家藏家客栈。傍晚,我独自走到村外的山坡上。夕阳正把最后的光芒投向最高的那座石峰,把它染成灼灼的金红色,而山谷里的村庄和田野,已渐渐沉入靛蓝色的阴影中。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大地氤氲的气息。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大山的沉寂。此刻的札尕那,美得像一个遗世独立的梦,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但我深知,这片土地的宁静之下,也奔涌着滚烫的历史血液。导游指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告诉我们,那就是当年红军长征途经的迭山峻岭。1935年与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两度经过甘南,俄界会议、腊子口战役……这些改变中国命运的历史节点,就发生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峡谷之中。此刻,我仿佛能听见,那金戈铁马的回声,隐隐与眼前静谧的暮色重叠。当地的藏族群众,曾为红军当向导、送粮食,留下了“藏族喇嘛为周恩来治肝病”、“红色土司杨积庆开仓放粮”的感人故事。民族团结的火种,早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就已深深播下。
这让我联想到我的家乡陕北,那片同样被红色基因浸润的土地。我的散文中,也曾试图触摸那段历史在普通人身上留下的温度。而在札尕那,历史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它不仅是书册里的记载,更是融入山河的肌理,化为民俗传说,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中鲜活地存续着。藏寨中心往往有飘扬的五星红旗,与经幡在一起,和谐而庄严。这或许就是甘南的“今生”之象:古老的传统与现代的国家认同,神圣的信仰与世俗的生活,壮美的自然与深沉的历史,如此复杂而又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归途:在“窗口”内外的思索
数日的行程,倏忽而过。归程的车上,大家都有些沉默,各自消化着过于饱满的视觉与心灵盛宴。妻子靠在我肩头小憩。我望着窗外逐渐重新出现的黄土景象,心中却依然盘桓着甘南的绿意、碧水与绛红。
这次甘南之行,于我而言,绝非寻常的游山玩水。它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另一扇理解中国西部、理解多民族中国的窗户。我所熟悉的陕北,是黄土文明的一个深沉剖面;而甘南,则是高原文明与草原文明的一个鲜活断面。前者厚重如史书,后者辽阔如史诗。我的文学创作,根植于前者;而这次的旅程,无疑为我的根系注入了新的、来自不同文化土壤的丰富养分。
我想起在拉卜楞寺感受到的那种庄严的“他者”文化,在草原湖泊领略到的那种超越人文的“天籁”之美,在札尕那体悟到的那种历史与自然的交融。这一切,都与我惯常处理的“陕北叙事”构成了有益的对话与互补。一个好的作家,或许就应该像甘南这片土地一样,具备一种“窗口”品质——既能深沉地内视,扎根于自己的文化母体;又能开放地外眺,拥抱和理解不同的文明形态。
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愿景,在甘南,我似乎看到了它生动具体的注脚。这里的和谐,不是消除差异的整齐划一,而是在尊重差异基础上的共生共荣。正如我那些试图为故乡立传的文字,其价值不在于将陕北描绘成唯一的样板,而在于真诚地呈现它的独特性,并意识到这独特性乃是中华文明浩瀚星空中一颗值得辨认的星辰。甘南,无疑是另一颗,光芒、质地各异,却同属一个银河。
车进延安地界,熟悉的景物重现。妻子醒来,轻声说:“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绿的梦。”我点头,摸了摸她的手。梦会醒,但梦境的滋养是真实的。我知道,我的笔下的陕北,或许会因这场“甘南之梦”,而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一丝更开阔的呼吸。那高原的风,已吹进了我黄土地的书斋。而这,便是一次旅行,给予一个写作者最好的馈赠。
2022年8月22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