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九寨沟之旅
张兴源
一
癸卯年仲夏,我随一个旅行团,自延安出发,南下入川,去九寨沟。年过六旬,愈发觉得双脚应多沾些不同的泥土,双眼应多装些世间的斑斓。延安的黄土是浑厚的,是史书般的赭黄,沉甸甸的,每一粒都压着一个故事;而我即将踏上的那片土地,据说是一轴泼了彩的、流动的画卷。这念头一起,心底那潭沉寂许久的春水,便泛起了涟漪。
车行在川西北的群山中,仿佛驶入了一首绵长而险峻的史诗。公路是劈开山岩的利刃,一侧是森然壁立的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谷。同车的年轻人,对着窗外惊呼,举着手机贪婪地拍摄。我只是静静地看。看那山势的嶙峋,看那云雾的聚散,心头却无端地浮起陕北的塬。那是另一番气象:塬是坦荡的,是摊开了任你读的;这里的山却是折叠的、幽深的,藏着无数不欲人知的秘密。古人将蜀道喻为“难于上青天”,今人虽凿通了坦途,但那穿行其间的压迫感与敬畏感,怕是与千年前的旅人,并无二致。我想起自己重校、重注、翻译的《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那些泛黄纸页上记载的,也无非是人与山塬沟壑相争相守的简朴岁月。地域虽异,那份生存的艰韧与对大自然的依存,其本质是相通的。
导游是个健谈的川妹子,一路说着九寨沟的“前世今生”。她说,这沟古称“羊峒”,在漫长的岁月里,曾像一枚漂泊的棋子,先后归属于四川、陕西、青海、西藏的版图,明代以后才稳定地留在四川。我听着,眼前仿佛看见历史的烟云在这片山谷上空翻滚,吐蕃的马队,羌人的牧歌,中央王朝的驿使,都曾在这里留下过模糊的足迹。然而,真正让“九寨沟”这个名字从地理坐标变为一个如梦似幻意象的,不过是近四五十年间的事。
“上世纪60年代前,九寨沟还鲜为人知呢,”导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韵律,“当地的藏族同胞,就守着那些海子,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她引用民国《松潘县志》里的句子:“羊峒番部内,海狭长数里,水光浮翠,倒映林岚。”这寥寥数语,像一扇小小的轩窗,让我们窥见了它未被惊扰前的静谧之美。然而,寂静很快被伐木的斧声与油锯的轰鸣打破。为了支援“三线建设”,森林工业的铁蹄踏入了这片仙境。成千上万的工人向原始森林开战,一片片林子被剃成了光头,一车车原木沿着新修的公路运往山外。镜海淤塞,长海水位下降,五彩池濒临干涸。导游的语气低沉下去,那是一个民族在特定年代里,面对发展与生存时,不得不经历的“疼痛”。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故乡的黄土高原,何尝没有经历过类似的“疼痛”?过度垦殖留下的千沟万壑,又何尝不是大地的一道道伤疤?好在,总有一些清醒的、执着的声音,在关键时刻响起。导游提到了1973年,著名林学家吴仲伦教授来到这里,被美景震撼,当即向林业部提出保护建议。又提到了1978年,因为大熊猫调查的契机,保护的声音终于汇聚成力量。那一年年底,国务院一纸文件,伐木停止,自然保护区建立。1984年,它正式作为风景区对外开放,首批游客仅有十七人。而从那时起,到2016年“8·8”地震前,它已能一年接待超过七百二十万人次。
这一串数字,在我听来,比任何绚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它是一部浓缩的当代史,是一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鲜活注脚。车在暮色中抵达沟口。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那片传说中的山水,就隐在沉沉的夜色之后,像一个修复了伤痕、重整了妆容的梦,等待着黎明时的亮相。
二
翌日清晨,我们乘上景区统一的观光车,沿着“Y”字形的沟谷溯流而上。车是密封的,窗明几净,但我的心却早已飞了出去。导游在车上指点江山:左边是树正沟,右边是日则沟,顶端是则查洼沟。她说,这名字源于沟内的九个藏族寨子——树正、则查洼、黑角、荷叶、盘亚、亚拉、尖盘、热西、郭都。是这些寨子世代的原住民,给了这片山水最初的名字与人间烟火。
我的目光,首先被路旁的海子攫住了。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绿,而是一种介于宝石与翡翠之间的、灵动无比的“翠蓝”。它不像我熟悉的黄河水,裹挟着生命的泥沙,咆哮着向前;它是静止的,又是极其深邃的。水清澈得令人心悸,水底的枯木、藻类、钙华沉积,纤毫毕现,仿佛那不是水,而是一整块纯净无瑕的水晶,我们是在空中俯瞰一个微缩的水下森林。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那颜色便瞬间活了,荡漾起碎金与冷玉的光斑。车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近乎虔诚的惊叹。
我忽然想起古人形容美玉的词汇——“浮翠”、“凝脂”、“琼瑶”、“瑾瑜”。用在这里,竟无比贴切。这水是有“骨”的,那钙华堤坝是它的骨骼;这水又是有“肉”的,那丰沛盈满的质感是它的肌肤;这水更有“魂”的,那变幻莫测的光影与色彩,便是它呼吸的灵气。难怪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评价里,要称其具有“绝妙的自然现象或罕见自然美”。这不是人工的调色盘可以模仿的,这是亿万斯年地质变迁、矿物溶解、光线魔法与纯净生态共同挥就的神迹。
车至诺日朗瀑布。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是一种宏大而均匀的轰鸣,不像雷声那样暴烈,而是充满了绵延不绝的力量感,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心跳。及至走到观景台,一幅阔大无朋的珍珠屏风豁然展开在眼前。宽阔的钙华滩上,无数股水流奔泻而下,撞在参差的岩壁上,摔成万千颗、亿万颗银亮的水珠,腾起氤氲的水雾。阳光斜照,一道淡淡的虹霓,便悄无声息地架在瀑流之上。这景象,壮美得让人失语。我忽然觉得,这瀑布像极了陕北那些浩荡的、在塬上肆意流淌的信天游,只不过信天游是声音的瀑布,而这诺日朗,是凝固了的、立体了的音乐。
在长海,我体会到了另一种美——静谧与辽阔。这是九寨沟最大、最高的海子,像一弯新月,静静地卧在雪山环抱之中。水面平滑如镜,将四周的雪峰、森林、天空完完整整地倒映下来,分不清哪是实物,哪是虚影。时间在这里仿佛流速变缓,甚至停滞了。没有了溪流的喧哗,只有风掠过杉树林梢的飒飒声,和远处雪山威严的沉默。我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让我的心在这美景当中栖息片刻。一瞬间,旅途的劳顿、都市的烦嚣,都被这巨大的宁静洗涤一空。我想起了柳青在皇甫村扎根的岁月,路遥在甘泉县招待所写作《人生》时的孤寂。真正的创作,或许就需要这样一面“长海”般的心境,能清晰地倒映出生活的本质,并承受得住那旷日持久的、雪山般的沉默。
三
午后,我选择沿着珍珠滩的栈道缓缓独行。这里是电视剧《西游记》的取景地,一片巨大的扇形钙华滩涂,浅浅的水流在布满坑洼的滩面上奔腾跳跃,阳光下,果真如亿万珍珠倾泻滚动,晶莹夺目,哗哗之声不绝于耳,欢快而清脆。
走在细腻的木质栈道上,与这灵动的山水肌肤相亲,我才有余裕进行更深的思索。这美,固然是天赋。但能将其完整地交到我们这一代人手中,中间历经的曲折与博弈,堪称一部惊心动魄的生态保护史诗。它并非一开始就被奉若神明。它曾险些沦为木材仓库,在经济的渴求与美的脆弱之间,命运的天平剧烈摇摆。是吴仲伦、印开蒲这样一些有远见的科学家,是胡铁卿这样的被美景震撼的考察队员,甚至是那偶然被发现、成为“保护伞”的大熊猫,共同构成了历史的合力,在关键时刻扭转了乾坤。
这让我联想到文学,联想到我所从事的、被称为“愚人的事业”的写作。真正的、有价值的创作,不也常常面临类似的境地吗?它可能不被时风所理解,却被市场的斧钺所威胁,被浮躁的声浪所淹没。它需要作者像那些保护者一样,有一种“逆旅独行侠”的定力,坚守内心“恒定的选择标准”。我的作品,无论诗歌、散文、小说还是报告文学,始终围绕着陕北的土地与人民。有人或许觉得“土”,觉得不够“时髦”。但我知道,我的根就在那黄土里,我的文字必须像黄土地一样“深厚质朴”,必须连通着那“土地情结与人民情怀”的脐带。九寨沟的美,因为它背后的抗争史而更具厚度;那么,一个写作者的文字,或许也正因为其与土地、与人民的深刻联结,以及与时代浮华保持的距离,而获得了某种沉甸甸的“真颗子的分量”。
行至五花海,这种感受达到了顶点。这是九寨沟的精华,一池水仿佛打翻了天庭的调色缸:湖蓝、靛青、墨绿、鹅黄、珊瑚红……各种颜色交织、浸染、晕化,随着视角和光线的变化而变幻莫测,斑斓夺目,如梦似幻。我站在观景台上,久久凝视。这极致的美,令人欣喜,也令人不安。它太完美,太脆弱了。如今,它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景区内游览,景区外住宿;统一的观光车;游客限流。这些措施,让它得以维系这份惊世之美。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我们珍视的一切美好事物——一种文化,一种传统,一种精神,乃至一种纯朴的文学品格——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时代,不也需要设立这样的“保护区”吗?需要一种自觉的“限量”,需要拒绝粗鄙的“车辆”闯入,需要在外围建设好理解的“基础设施”。否则,它们很可能被蜂拥而至的、简单化的消费所稀释、所破坏,所毁灭。
夕阳西下时,我们来到了沟口的寨子。经幡在晚风中飘扬,藏式民居的炊烟袅袅升起。旅游开发改变了这里的生活,但也让古老的寨子焕发了新生。我看到穿着传统服饰的藏族老人坐在门口,面容宁静;也看到年轻的店主用流利的普通话招揽生意。变与不变,传统与现代,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谐。这让我想起延安,想起那些同样在时代浪潮中寻找出路的古镇村落。发展的真义,或许不在于斩断根脉,而在于让根脉能从新的土壤中吸收养分,长出既能荫蔽后人,又不失本色的新枝。
四
离开九寨沟那日,是个微雨的清晨。群山隐在乳白色的雾霭中,海子们褪去了晴日里的明艳,显露出一种水墨画般的素净与朦胧,别有一番韵味。雨丝轻抚着脸颊,凉沁沁的。旅游车再次启动,将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卷缓缓卷起,收藏于记忆的深处。
回程的路上,我比来时更加沉默。脑海中,九寨沟的碧水与延安的黄土,交替浮现,最终竟慢慢融合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它们是中国地理与文化的两极:一极是极致的柔美、灵动与绚丽,是水写的童话;一极是极致的刚毅、沉厚与苍茫,是土塑的史诗。然而,在这截然不同的表象之下,我却触摸到了相似的脉搏——那是对自然的敬畏与依存,是对家园的坚守与热爱,是在历史变迁中顽强求存、并竭力守护自身价值的生命力量。
我的散文,向来追求一种“雍融大气、节奏舒缓”的基调。这次九寨沟之旅,那水的韵律、山的节奏,无形中涤荡了我笔尖固有的黄土尘埃,注入了一股清冽灵动的泉流。我想,未来的文字里,或许会多一份色彩的层次,多一份光影的敏感,但那份源自土地深处的厚重与真挚,将永远是我文学的底色。
车过秦岭,北方的气息渐渐浓烈起来。当窗外再次出现那熟悉、坦荡、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时,我感到一阵踏实的心安。出去了,看过了世界的另一番绝色,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回到我文字的故乡。就像九寨沟的水,无论多么清澈斑斓,其源头,终究是那巍巍岷山积雪的融化。而我的写作,其不竭的源头,便是脚下这莽莽的黄土,和在这黄土上生生不息的人们。
五
背包里,装着一瓶从五花海畔灌装的清水。我要把它带回延安,放在我的书桌上。当我伏案写作,感到困顿或浮躁时,便看一眼那瓶中的水。它会提醒我,世界有多美,守护这美有多难,而一个写作者应有的心境,就该如长海般沉静,如诺日朗这般充满力量,如这水一般,在清澈见底之中,蕴含着万千斑斓的可能。
2023年夏记于延安,2026年春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