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回想《一个作家的道路》
张兴源
黄土高原的风,总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刮过山峁,掠过沟壑,也吹进我少年时那间破旧低矮的土窑洞。正是这风,裹挟着一本泛黄的书页,将我引向了文学的幽深小径。那本书,便是《一个作家的道路——绥拉菲摩维支的生平与创作》。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我在亲戚家看到这本30万字的作家传记,封皮已经褪色,书角卷起,却像一块磁石,牢牢粘住了我的目光。那时我十四五岁,正读高中,尚未真正懂得“作家”二字的分量,更不知道,这本书的出版之月——1959年2月,正是我降生于这片黄土高原的时刻。命运的丝线,竟在无声处悄然交织。
多年后,当我提笔写作,回望来路,才真正明白:那一次偶然的阅读,实则是我精神生命的起点。绥拉菲摩维支的名字,于我而言,不再只是苏联文学史上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一盏灯,照亮了我从陕北山沟走向文字世界的崎岖小道。而拉·黑格洛维奇用笔为他立下的这尊雕像,不仅记录了一位作家的成长和奋斗史,更揭示了文学与时代、个人与人民、苦难与信念之间那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
《一个作家的道路》以沉稳而深情的笔调,勾勒出绥拉菲摩维支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成长为无产阶级文学旗手的全过程。他生于1863年,成长于沙俄末期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代。黑格洛维奇没有将他神化,而是真实地呈现了他早年生活的困顿、思想的挣扎、艺术探索的曲折。他做过工人,当过士兵,亲身经历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也目睹了革命的火种如何在黑暗中悄然蔓延。正是这些经历,使他的笔触始终扎根于泥土,饱含着对劳动者的深切同情与敬意。
最打动我的,是书中反复强调的一点:作家的道路,不是一条通往个人荣耀的坦途,而是一条在时代洪流中不断自我锤炼、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荆棘之路。绥拉菲摩维支的创作,始终与苏联革命的进程紧密相连。他的代表作《铁流》,以史诗般的笔力,描绘了顿河地区一支红军队伍在极端艰难条件下向北高加索转移的真实事件。这部作品之所以震撼人心,不仅在于其宏大的叙事结构和磅礴的气势,更在于它源自作者亲历的采访与调查。黑格洛维奇详细记述了绥拉菲摩维支如何深入部队,与战士同吃同住,倾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悲欢。他不是站在高处俯视,而是蹲下身子,与人民平视,甚至仰视他们的精神高度。
这种创作态度,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生长在志丹县一个贫穷的乡村,这片土地曾是陕甘宁边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革命的热土。我从小听长辈讲述刘志丹的故事,看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的壮阔,也见过农民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辛劳。作家绥拉菲摩维支让我明白,真正的文学,必须从这样的土地中生长出来,必须带着泥土的腥味、汗水的咸涩和生命的热度。一个作家,若脱离了人民,他的文字再华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终将被风吹散。
黑格洛维奇在书中还特别强调了绥拉菲摩维支对文学使命的坚定信念。他始终认为,文学不是消遣,不是装饰,而是战斗的武器,是唤醒民众、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在沙皇专制的高压下,他坚持写作,屡遭查禁,作品被焚,本人被监禁,却从未放弃。十月革命后,他更是全身心地投入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培养青年作家,参与文学组织工作,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燃烧的史诗。
这种精神,让我想起陕北的信天游。那歌声高亢、苍凉,唱的是离别,是思念,是生活的重压,也是不屈的抗争。它不追求技巧的繁复,却直击人心,因为它来自生活最深处。绥拉菲摩维支的文学,何尝不是如此?他的语言质朴而有力,情节真实而动人,没有矫饰,没有虚浮,有的只是对真理的执着和对人民的忠诚。这种风格,与陕北民歌的精神气质,竟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许,正是这种跨越地域与文化的共鸣,让一个陕北少年在几十年前的那个春日,早已被这本书深深打动。
孙广英的翻译,也为这部传记增色不少。1959年的中译本,语言虽不可避免地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却依然流畅、庄重,保留了原作的思想深度与情感力量。尤其是对绥拉菲摩维支内心世界的刻画,译笔细腻而不失力度,使读者能真切感受到一位伟大作家灵魂的搏动。我曾反复阅读书中关于他创作《铁流》时的描写:他如何在病痛中坚持写作,如何为一个细节反复推敲,如何在完成初稿后仍不满足,反复修改。这些细节,让我明白,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灵感的偶然迸发,而是心血的长期浇灌,是意志的顽强坚守。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写过诗歌,写过散文,写过小说,编过剧本,也出版了十余部各类文集。每当提笔,我总会想起那个在亲戚家昏暗灯光下阅读《一个作家的道路》的少年。那时的我,或许还不能完全把握书中所有的思想和艺术,但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来自土地、来自人民、来自信念的感人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支撑我走过了写作道路上的孤独与迷茫。
回望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我们不难发现,真正留下深刻印记的作品,往往都与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紧密相连。从赵树理到柳青,从路遥到陈忠实,他们的笔下,始终跳动着时代的脉搏,回响着普通人的声音。而绥拉菲摩维支,正是这条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重要源头之一。他的道路,不仅属于苏联,也属于所有追求真实、正义与良知的作家。
《一个作家的道路》出版于1959年2月,那一年,中国正处于一个复杂的历史节点。而我,恰好在那年那月降生。这或许只是一种巧合,但在我心中,却仿佛是一种宿命的安排。仿佛冥冥之中,这本书在等待一个陕北的读者,等待一个将在黄土高原上书写人民故事的后来者。它用30万字的篇幅,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知道,作家的道路,不在城市的喧嚣中,不在名利的追逐里,而在田野的深处,在百姓的炕头,在每一次对真相的追问与对苦难的凝视中。
今天,当文学日益多元化,当写作变得轻巧甚至娱乐化,我依然固执地相信:一个作家,必须有所追求,有所坚守,有所超越。绥拉菲摩维支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写作,更是为何写作。他的道路,是一条用生命丈量的道路,是一条与人民同行的道路。而我,作为黄土高原的儿子,也将继续在这条路上跋涉,哪怕步履蹒跚,哪怕风沙扑面。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文学,永远生长在泥土里,开花在人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