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江河

文/扬之水

流江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的老家小杨家湾就依偎在她的身边，静静地躺在一个小山坳里。

仪陇河在营山县的黄渡镇汇聚了营山河与消水河后才有了流江河这个响亮的名号，从此便曲曲折折、慢慢悠悠地游走在丘陵之间，突然在陡坑这个地方跌宕飞扑直落千丈，化作一条苍龙飞奔入渠江。从高空俯瞰，它就像一条柔软的飘带在川东地区起伏的丘陵之间蜿蜒，或许它就是瑶池仙女手臂上的腕带遗落到人间，化作了群山万壑之间的一条碧练，滋养着一方水土，演化着无数的传说，所以她还有个更诗意的名字——带河。

流江河边残存有封建色彩。在旧社会，传统闭塞的农人，祖祖辈辈躬耕在土地上，受尽地主阶级的压榨，生活苦不堪言。忍耐是中国人的特质，辜鸿铭说这是温让。他们在受尽地主阶级残酷压榨时，不是寄托于革命反抗，不是寻求革新，而是沉浸在求神拜佛上，直到共产党的到来将其唤醒，才掀起了革命的浪潮翻身做了自己的主人。因此沿河边每隔五里地便有一尊土地神。在破“四旧”之前，时常可见供奉土地神的破漏庙龛边摆放着瓜果贡品，土地神披挂着大红布，端坐在神龛内，不问世事，冷眼旁观。这一点不仅在流江河边存在，在广袤的农村也是一种普遍现象。《平凡的世界》写到，在干旱带来的天灾时，农人也不是寄托于土地求雨么。五里地摆一土地神的盛况，在我们的时代是不曾见到的，只是从祖辈们夏日夜间乘凉闲谈听说，这也是祖辈们享受到新中国分配了一亩三分地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每隔五里有一土地神，每隔十里便有一山寨，每个山寨上必须有一座山庙，这是流江河沿河的标配。土地神保护着一方水土，山寨则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流江河从黄渡镇开始直到会龙乡的陡坑出境，全长21公里，依次有四座山寨，分别是延寿寨、印盒寨、小山寨、灵鹫寨，灵鹫寨我不太熟悉。

小山寨位于一片石头山顶，三面悬空，唯一和山丘连接处修有山门，形成易守难攻之势，这也是古时候要塞防御基本要求。在我们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曾邀约同学攀爬上寨游览过，古时候的庙宇房舍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之中，太阳从树叶之间偷偷洒下一片光斑，并随着风晃荡着，格外隐秘而有禅意，确是修身练禅的绝佳之地，只可惜成了一户农人的住宅。印盒寨所在地因为凸起的小山丘四四方方，活脱像一方印章，顾名印盒寨，寨子上同样有庙宇，供奉了好几尊石头菩萨。后来庙宇成了小学，文革时庙里面的菩萨则被打断了头、掰断了手，还被推到下面的水塘里淹死了。想来这些菩萨也是可怜得很，平日里接受百姓的供拜，为百姓提供庇佑，可是到终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成了残废，离了尊位。菩萨倒了，寨子上的一颗大黄葛树倒成了远近村民祭拜的对象，大红的麻布带、精细的绸缎、劣质的丝带不是栓在黄葛树的腰身上，就是系在枝丫上，更有甚者干脆挂一帘红布表示虔诚。

沿河的三个寨子中，规模最大、名气最响、历史最久的还是延寿寨。延寿寨坐落在突然升腾横亘起来的2公里长的石梁上，石梁上寸草不生，是天然的建筑地基。传说清朝末年庙里的和尚坏了良心，奸淫过往妇女，被县太爷以需要庙里的石狮子为名骗至县城处决了。坏和尚被处决后，官爷一把火点了整个庙宇，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和尚到底是念经吃素的，既没有入世、也没有出世。小时候，表哥偶尔是要带领我们几个小兄弟爬上延寿寨游览一番。延寿寨被一把大火烧光后，原来上山的木梯荡然无存，我们自然只能借助人梯手脚并用攀爬上去。在寨顶还能看到昔日和尚打坐的石围座椅、建设庙宇开凿的柱头基坑、蓄水防火的消防池等遗迹。确实，站在延寿寨那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可以远眺营山县城，川东地区起起伏伏的浅丘就是一幅绝美的画卷铺在大地上，傍晚时分农户家升起袅袅炊烟，又别有景致，远处的龙王寨、玲珑山等如同愚公移来的王屋太行，显得格外突兀高耸。

流江河里流传着神秘的传说。听祖母讲，神仙鲁班为了造福当地百姓，决定从远处用法力驱赶巨石在流江河上修一座石桥。鲁班和他的妻子打赌造桥时间只需一夜，以栓放在一堆白米边的公鸡啼鸣为限。可是，徒弟偷听了师傅师娘打赌的话，便在三更天学鸡叫，把那计时的神鸡逗鸣，鲁班从远处驱赶来的石头不能到达预定地点，三块巨石遗落在小山寨边的河中，一块巨石零落在印盒寨边一方耕地上。这块巨石有个特别的名字——拗跑山，像从远处飞来坠地，如一只瞭望的雄鸡站在山崖的边上，那是我们印盒村村小学生课间时常玩乐的地方。周扒皮学鸡叫是为了压榨人，鲁班的徒弟学鸡叫却是不让师傅造福百姓。后来政府在陡坑拦河筑坝建电站，河水上涨，鲁班桥彻底淹没在水中难以得见。祖母曾在大旱年间见过被水淹没的鲁班桥，缺桥面且有三个大缺口能容行船通行。

鲁班造桥是为了百姓，金马传说则是歌颂忠孝。流江河流经陡坑处，形成了一深不见底的碧潭，清朝光绪年间大旱，有巨龟现于潭内，当地人刻石为记至今有遗。祖母说陡坑内曾有一金马，逢雨悲鸣，后被盗宝人盗走了。传说当地侯姓书生，考中了进士封了翰林，在京城做官。但他记挂家中老母，常夜间骑白马回家尽孝，天明之前骑马到京给皇帝尽忠。一日，翰林因母生病未能在天明之前到达京城，白马凌空时，映入了皇帝的洗脸盆而惊失龙颜，被皇帝一怒之下砍了脑袋。白马悲痛不已，衔着主人的头颅跃入陡坑化作金马，逢雨悲鸣替主人鸣冤喊屈。

摆渡是流江河上特异的风景。渡船自然是两岸百姓来往的唯一交通工具，方便了远近出行的群众。摆渡船从木船换成铁船，不变的是摆渡的船家。他们摆渡的不仅是过河的行人，也摆渡着自己心灵，无论谁要过河，他就紧握浆柄摇起那沉重的木桨，站定双脚，身体前后晃荡带动木浆在河水中翻滚，使劲全身力气划动载重船只掉头、前行、靠岸。从小到大，直到我大学毕业，每年去外婆家或者二姨家，在小山寨坐渡船都是不得付船钱的，因为我是学生，船家对读书人有不一般的看重。现在政策好了，河上修了好几座桥，渡船也就成了记忆，摆渡人也只好另谋生计。原本没有修葺的渡口，河滩一边早已隐没在茅草之间，岩石一边固执地守着日夜流淌的河水，听河水的一路欢歌。

流江河从黄渡镇开始，流经带河乡，从渠县的白兔乡出境，最终汇入渠江，沿河风光旖旎，河水浇灌了广袤的滩地，沿河群众劳动致富刨出金娃娃。在每一个回湾处，都有一大片的沙滩，那是村里顽童夏日的欢乐之地，他们偷偷摸摸下河游到对岸，偷把庄稼地里的花生，躺在河水浅没的沙滩上吃着鲜嫩多汁的花生享受，任凭机动船划开的波浪拍打黝黑的酮体，待河对岸的庄稼汉撵来，扑通全都跳进河里，快速游回岸来，只剩下河对岸大嗓门的骂声，顽童们上岸之后自然也是要回应几句骂声，然后才大摇大摆爽朗地笑着得胜而去。以前沿河两岸全是庄稼地，农忙时节看到的全是披星戴月勤劳的乡民，一片丰收的景象；现在农村很多人都进城了，沿河的土地荒芜了不少，土地上长满了杂草和杂树，青葱郁绿倒映在河中成了新的风景。只可惜生态虽好了，却没有了以前劳作丰收的盛景。

流江河默默无闻地滋养着沿河的人民。由于营山县城人口激增，污水未能有效处理，河水一度变黑，失去昔日的柔情，鱼虾喜欢的碧波。现在随着生态的好转，她的乳汁也在逐渐从墨黑变回碧绿，鸭戏鹅泳白鹭飞成为了常态，黑鱼晒背团鱼上岸偶尔也可见到。流江河“几”字形的飘带拴住的不仅是她对青山的眷念，也系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环境治理，也牵着散落在外的游子但欲归去的乡愁。我时常在梦里出现下河游泳、钓鱼、摇桨橹、坐渡船去外婆家的情景。

流江河她从不张扬，却于无声处伟大，是流落异乡游子的根，难以割舍的魂。

作者简介：

杨晓东，笔名：扬之水，2007年毕业于西南医科大学预防医学专业（原泸州医学院），先后在卫生系统、政法系统工作，现服务于南充市公安局，一级警督，是一名环境保护卫士，为保护美丽生态环境持续打击各类破坏环境犯罪，成效斐然，爱好文学写作和摄影，已有诗歌、散文和摄影作品在各类微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