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黑糯米饭飘香时

文/黄显芬

小时候，每年四月初八，我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撒枫叶。

一大早，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便是想着妈妈做的黑糯米饭，那黑得闪光发亮，犹如夏夜天空上和我眨眼嬉戏的星星般的饭粒，那香气喷鼻，仿佛夏日荷田里和我温婉牵手的荷花般的饭粒，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然而，我却不似别家孩子般直扑美食。我会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和家人享用。那围着饭桌，全家人一起品尝糯米饭的快乐是什么都不能相比的。我更乐意于享用之前替妈妈撒枫叶。

枫叶是制作黑糯米饭的原料，早在一周前就上山采回来剁碎，放在瓮中浸泡。煮黑糯米饭前一晚把瓮中的水倒出，浸泡糯米。第二天一大早便可以煮饭了。那碎的枫叶，便拿来撒在屋子周围。

我走进厨房，望着在灶间烧火、搅拌的妈妈，便说：“妈，我要帮你撒枫叶。”妈妈这时往往很高兴，让我拿个小竹箕，到瓮里掏枫叶。我便赶紧地跑到水缸旁，拿了竹箕，走进妈妈的房间，走到盛枫叶的瓮旁，蹲下，轻轻地揭开盖子，探手进去捞，抓出一把枫叶，黑色的水滴滴嗒嗒直掉进瓮子里，那回声，宛若傍晚山间的鸟鸣，让我的心也沉醉起来。于是我放慢了捞叶子的速度，把枫叶攥在手里，看着黑水珠一滴一滴往瓮里落去，听着那独特的鸟鸣声，直至再也没了回响，才舍得把枫叶放在竹箕里。也不知掏了多久，才把竹箕装满了。于是又轻轻地盖上盖子，端着竹箕走出了房门，直奔大门而去。

出了大门，我便先往大门右边拐。因为这边靠近大路，屋阶很高，水沟平坦宽敞。早上的太阳照在整面墙上，那明亮，如妈妈的眼睛，直透我心底；那温暖，像妈妈的柔声细语，把爸爸平日给的鞭痕抚平。我左手挎着竹箕，把它拥到身侧，右手轻轻抓一把碎叶子，轻轻地，细细地撒到石砌的屋阶上。一把又一把地抓起叶子，又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看着枫叶落到该落的地方才挪动脚步。可惜这面屋阶不长，很快就转到了南面。南面的墙壁正对着蕉姐家的大门，静悄悄的，于是我便匆匆撒下枫叶，又转回东面墙，回到大门口。

然后往门口的左边去。大门左侧是一间洗澡房，我钻进去撒上两把，便出来了。又在洗澡房旁撒些叶子，便走到水涵口，这个地方是不能撒的，一撒便被水冲走。于是我沿着小水沟一直走，抓几把碎叶胡乱撒一下，便转到了房子的西边。这面是宽阔地带，可惜没有阳光照。但它是厨房的位置。于是我便喊:“妈，我撒到这儿啦！”妈妈便道:“撒好了回来吃饭。”这时我只会慢腾腾地抓一把叶子，举得高高的，才慢慢松开五指，让碎叶从手缝中钻出来，看着它们轻悄悄地落下，一边和妈妈说东道西。妈妈也不再催我，只和我说话。有时我问了一句，半天没听见她回应，便焦急地大喊:“妈！妈！”妈妈才又“哎”地回应一声。于是我那焦急如火般的心便一下被水浇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撒完了西面的屋阶，那右手早已被染了个漆黑，真像是把手伸进灶膛里，又像是用手抹了锅底沾了满手的灰。回到家，我把手举到妈妈眼前，得意地晃动。妈妈便拉着我到天井水盆里洗手。妈妈的手好绵软呀，每擦洗一次，我都觉得是我在蹭她的手，但我的心里熨帖极了。 

那一层黑是洗不掉的，要过几天才会洗得干净，但我并不觉得脏，反而天天在姐姐们面前晃着这只黑手。只有我知道，它代表着妈妈的爱意温情。这是一只值得我炫耀的手啊！

黑手握着筷子吃黑糯米饭的感觉真好，我觉得似乎吃进嘴里的比姐姐们的更香，于是我便比她们多吃，直到撑得肚子滚圆滚圆的才停止。

可惜这样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了。从五年级起我便离开家去外地求学，学校在四月八这一天是不放假的，我便再也没有机会在家过节了。

上初中时，每逢四月初八这天，我都在心里默念着撒枫叶，吃黑糯米饭，然而都不能回家。但是妈妈总会留着枫叶水，等周末我回家时煮饭给我吃。

周六傍晚回到家，妈妈便会说，明天煮黑糯米饭给你吃。

第一年我很惊讶，“四月初八不是过去了吗？”妈妈说：“留着呢，知道你喜欢。”于是我便高兴地说：“妈，真好！”心里如浇灌了蜜一般。

第二天中午，妈妈便张罗着煮黑糯米饭。我坐在妈妈身边，偶尔帮她拿草，放在三角灶下，偶尔帮她去舀些水。看着妈妈煮饭，真是莫大的享受。我们先把小铛烧干，然后妈妈在铛里放了几匙油，把泡好的糯米放到铛中，盖上锅盖。烧了一会，揭开盖子，把米饭翻动一下，沿着铛边洒点水后又盖上盖子。好几回重复后，米饭的香味便飘满了整个厨房，直钻进鼻孔里，渗进衣服里，甚至侵进皮肤里。于是我觉得整个人泡在香气中，如泡热水澡似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贪婪地抢夺这满屋的香味，浑身舒坦起来。我闭上眼睛，说：“妈，天天都是四月初八，多好！”妈妈轻笑，说：“想吃，你就说，山上的枫叶多呢，什么时候去采回来都行。”唉，妈妈呀，你真懂我心吗？我更贪恋的是坐在你身旁，享受着你的温言细语，享受着你的无言而又流淌不息的爱意啊！

初中时光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过去了，上了高中，离家几十里，每学期放假才回家，再也没能在四月初八后的第一个周末享受黑糯米饭了。上了大学，工作后就更没有机会回家和妈妈过四月初八了，但四月初八的味道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刻在我的心里；伴着我到现在。

有一年四月初八前几天，我上街买菜，看到街上有枫叶卖，很想买回来，也煮上一锅黑糯米饭。但最终没买，也没有回家让妈妈煮饭。妈妈老了，我怎能无休无止地向妈妈索爱呢？但我终究心心念念着黑糯米饭。后来和姐姐们说起这事，她们说妈妈老了，不要和她说了。我知道，从此，我难得再享受那黑糯米饭，难得享受那只有我和妈妈在一起煮饭的时光了。

如今，四月初八又逢母亲节，妈妈却走了，走了二十多天了，我该怎样度过往后每年的四月初八呢？这一辈子我永远失去了撒枫叶的机会，妈妈，来生我还帮你撒枫叶，好吗？

作者简介：

黄显芬，汉语言文学本科学历，广西南宁市宾阳县思恩民族中学一级教师，已退休。从教三十一年，一直担任初中语文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