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毛衣
刘技巧
二月十九日的上午,手机在震动,我随手点开,是教师群里的一条吊唁函。发信人是高红老师的女儿。我愣在那里,窗外明明是寻常的冬日,阳光也还照着,可那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心里——高红老师于丙午马年正月初一不幸离世,享年七十六岁。
室内很静,我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些往事,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地翻涌而来。
一九八四年,我调到徐圩盐场中心小学,第一次见到高红老师。她生得雍容,身材微丰,皮肤白洁,说话时眉眼都带着笑。报到那天,我怯生生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是她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刘老师来啦,咱们这儿热闹。”高老师大我十岁,像个贴心的姐姐,很快就把我拉进她的圈子里。她爱说爱笑,会唱会跳,每到一处都是大伙儿喜爱的活宝。可我知道,那热闹底下,藏着一颗极细腻的心。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我生完孩子返校的那段日子。
产假结束,班主任的担子又落回我肩上。我没有婆婆,母亲也早逝,孩子没人看管,每天上班只能把儿子锁在家里。偏偏那时还参加海州师范的函授,每周日都要赶早班车去上课。日子过得像拉满的弓,绷得我透不过气。我跟校领导说明难处,他们也点头,可班主任的工作还是没拿掉——也是领导认可我的能力吧。可认可归认可,我实在撑不住呀。
那天下午,我无可奈何,站在办公室窗前,面朝窗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高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转身就出了门。后来我才知道,她径直去了教导处,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你们看看!小刘多难,孩子没人带,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还要去函授,她再能干也不能这么安排呀!”
这话说得直,说得冲,可句句都砸在我心上。第二天,我的班主任就被拿掉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更近了。
记得孩子才二十九天,我就得去海州师范参加函授。十二门课,门门严格,一门不及格就拿不到毕业证,我一节课也不敢落下。每周日凌晨六点坐住站车去新浦,晚上五点坐住站车再回来。中午别人去饭店吃饭,我就找个卫生间,用吸奶器把奶吸水出来,不然一天下来,涨得受不了。那时高老师和我一起函授,每次看我红着眼从卫生间出来,她从不说什么,只是把打好的饭菜推到我面前,说:“快吃,凉了不好。”
在我的人生中,很多亲人、朋友、同事都认为我坚强好胜,没有苦恼和眼泪,其实我只是不想给领导和身边人添麻烦,很多事只是默默的忍受,只有高老师,她看懂我,理解我,心疼我。可她不问,不说,只用一碗热饭,温暖着我。
还有那件浅蓝色的毛衣。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她走到我教室,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我正备课,抬头看她,她笑着走到我讲台前,把布包打开,拿出一件毛衣,说:“给你织的,试试。”我愣住了——那是一件浅蓝色的粗线外套毛衣,领口开了个小叉,叉口两边还织了两根两寸宽的飘带。我穿上,刚刚好,她又把飘带打成蝴蝶结,我一下子亮堂高雅起来。我要给她钱,她坚决不要,并说:“我就喜欢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从毛衣款式设计,还有那一针一线的编织,要花高老师多少个夜晚的工夫,凝聚她多少心神,那是用任何金钱都换不来的一份温暖,一个非亲非故的姐姐不求回报,对我如此关爱,这份情,怎能忘掉?怎能不铭刻一生?!这样温暖的姐姐我怎能不敬爱她一生?!
后来我调到了中学,又转行去了政府,高老师也调到了场工会。可我们的联系从没断过。一起旅游时,我们手搀着手,住一个房间;电闪雷鸣时,天生怕雷的我吓的一惊一乍,她拥着我的背,口里念着不怕不怕;朋友遇到困难时,我俩一起为朋友的事奔波,去找上级领导;我俩一起去高老师的老家陈家港玩,她指着老房子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我们还一起读了四年函授,一起在求学的路上奔波,一起讨论公开课的方案,相互提建议。
那些年,她一直像一位贴心的姐姐,像一位慈善的长者,像一位在我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的亲人。
如今她走了。走得突然,让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照着。我打开衣柜,那件浅蓝色的毛衣还在,几十年了,我搬了几次家,丢了许多东西,可它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领口的小叉还是当年的模样,两根细细的飘带垂着,像是等着谁来系。我把脸埋进去,粗线的纹理扎在脸上,有阳光的味道,也有岁月的痕迹。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笑着打开布包,说:“试试,我就喜欢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个爱说爱笑、会唱会跳的高老师,那个给我织毛衣、给我打饭、为我出头的高老师,那个和我手搀着手一起旅游的好姐姐,她不在了。可这件毛衣还在,她的温度还在,她给我的温暖还在。
愿高老师,我尊爱的姐姐,一路走好,天堂无痛。
我会一直记得,那年初春,她打开布包,拿出那件浅蓝色毛衣的样子。她笑着说:“试试,我就喜欢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一瞬间的阳光,那一抹浅蓝,够我念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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