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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白板
作者:何小平
第一章 夜失
素娥娘熬到后半夜,女儿依旧没有归家。
煤油灯燃出一团昏黄,在土墙上晃出瘦长的影子。她攥紧衣角,在堂屋里一圈圈踱步,鞋底在泥地上磨出浅浅印痕。心越悬越紧,她终于抄起墙角那盏玻璃马灯,推门扎进沉沉夜色。
秋日的风裹着凉露,刮在脸上发僵发疼。素娥娘先敲开妹妹家的门,妹妹一听素娥彻夜未归,脸色霎时惨白,忙喊醒男人,三人一道,挨家挨户去寻。平日里与素娥要好的小姐妹,门一扇扇敲响,灯一盏盏点亮,回应却只有一声声摇头。
马灯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扯出一道颤巍巍的亮。素娥娘脚步虚浮,灯盏险些脱手,终于绷不住,朝着空旷的村庄撕心裂肺喊:
“素娥!你在哪儿哟——”
喊声被夜风卷着,撞在村外那棵千年老樟树上,碎成一片,散在死寂的夜里。老树根须深扎厚河岸,见证了村里数代人的生老病死,也把无数说不出口的秘密,藏进盘根错节的枝干里。
一声,两声,三声……素娥娘的呼喊从急切到嘶哑,再到声嘶力竭。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扯醒了整个厚河村。窗户次第亮起,木门吱呀推开,披着衣裳的男女老少探出头,眼神里有惊慌,有担忧,有藏不住的好奇,也有不敢明说的不安。沉睡的村庄,在秋夜里彻底醒了。
书记老严快步赶来,见素娥娘瘫坐在地,滚落在旁的马灯火苗忽明忽暗,心猛地一沉。他弯腰扶起她,粗声问:“大红,别急,慢慢说,素娥几时出去的?去了哪儿?”
素娥娘大红早已慌得语无伦次,用袖口抹着眼泪摇头:“天黑前就出去了……说去河边洗衣裳……再没回来……我以为她在谁家哇事,一等就等到半夜……”
十八岁的素娥,是厚河村人人夸赞的姑娘,温顺勤快,太阳落山前必定回家,从不让娘操心。这样本分的姑娘半夜失踪,由不得人不往最坏处想。消息飞快传开,窃窃私语跟着四起,人人都在暗猜,大红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红的男人长林是县城农业局的干部,平日难得回家,只星期天回来一趟。家里两个孩子,素娥是姐姐,弟弟正泉在二十里外的右坊公社读初中,也只有周末回村。平日里,家中只剩大红与素娥母女相依为命。
此刻女儿凭空消失,大红只觉得天塌了一角。她被亲戚搀着,失魂落魄往家挪,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她望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把她的素娥吞了进去。
推开虚掩的家门,堂屋里的煤油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落在正墙那块素净木壁板上,泛着一片冷寂的白,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来过,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小黑狗蜷在灶边,见大红回来,只蔫蔫摇两下尾巴,便又把头埋进爪子里,一反常态地安静,连门都不敢多望一眼。大红躺在床上,双眼圆睁,半点睡意也无。她躺下又爬起,起身又坐下,把墙角、楼间、院子角落反反复复找了个遍,始终不见素娥踪影。
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她就这么睁着眼,在无边的焦急与不祥的预感里,硬生生熬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第二章 隐情
素娥其实没有走远。
就在村外那处名叫下蛇形的偏僻山沟里,靠着那座扎好的稻草堆,和木良待在一起。
这日正是农历十五,秋夜月亮圆得惊人,清辉泼洒下来,把厚河村的田埂、河岸、山林都照得一片素白。素娥天黑前说去河边洗衣裳,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她绕开村道,踩着碎石小路,一步步走进下蛇形的阴影里。木良早已等在稻草堆旁,见她来,只沉默地往堆后让了让。
这座稻草堆,是村里预备冬日喂牛的。一根笔直松木做柱,挖坑夯实,再把晒干的稻草一圈圈缠上去,垒成二人多高的圆锥,挡风又隐蔽,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素娥和木良的事,在厚河村是桩不能见光的隐情。
木良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父亲,日子过得艰难,性子闷,手脚粗,连间像样的土坯房都没有。而素娥是大红眼里最乖的女儿,是长林在县城当干部的体面人家姑娘,两家云泥之别。这段心思,从一开始就只能藏在夜色里,藏在稻草堆的缝隙中,藏在无人知晓的下蛇形山沟里。
他们没有逾矩,更无半分轻薄。
素娥只是想和木良说几句话,说她娘的催促,说她爹回来后必然的反对,说她心里怕得慌,又舍不得断。木良话少,只会蹲在稻草堆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便宜的“经济”牌香烟,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抓不住的念想。
素娥说,我娘替我找了一个未婚夫,过几天就来相亲。我们怎么办?
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稻草簌簌作响,远处厚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和两人沉默的呼吸缠在一起。素娥低头捻着衣角,眼泪无声砸在裤脚上。她怕,怕娘发现,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怕这段连说出口都不敢的情意,最后落得身败名裂。
木良看着她哭,心里像被粗箩绳勒紧。他想说他会努力,想说他能挣出个头,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哑哑的:“我送你回去吧,夜深了,婶子要急了。”
素娥摇摇头。她不敢回。一回家,就要面对娘的目光,就要把心里那点念想死死摁住,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想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多待一刻,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她不知道,村里早已因为她的失踪乱成一团。娘的哭喊、亲戚的奔走、全村人的惊醒,全都隔着一道山梁,被沉沉夜色隔在了另一边。
稻草堆依旧安静立在山沟里,松木柱子扎得结实,稻草晒得干爽。谁也没有料到,这处用来藏草料的地方,藏住了两个年轻人无处安放的心事,也藏住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厚河村的灾祸。
月亮渐渐西斜,清冷的光慢慢移开,下蛇形的阴影越拉越长。素娥靠着稻草堆,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隐约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喊,撕心裂肺,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她耳朵里。
是娘在喊她。
素娥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里待了整整半夜,早已过了归家的时辰。
稻草堆旁的木良僵在原地,手里的香烟烧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下蛇形的山沟里,只剩下月光冷冷照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草堆,再也没有回应的寂静。
夜越来越冷,秋露浸透单薄的衣衫,两人冻得牙关打颤,浑身止不住发抖。木良回过神,慌忙从厚实的稻草堆里抽出几把干草,在侧面掏开一个避风的空洞。他护着惊魂未定的素娥钻进去,两人紧紧依偎,刺骨寒风被厚厚的草秆挡在外面,微弱的暖意慢慢裹住彼此。
他们就这么相依着,忘了时间,忘了恐惧,也忘了村里翻天覆地的寻找。连日心事与疲惫压垮了紧绷的神经,两人竟在稻草堆的暖意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大亮,两人才迷迷糊醒来,手足无措地起身。刚钻出稻草堆,还没来得及拍掉头发与衣裳上的草屑,迎面就撞上一个铁青着脸的身影。生产队长背着手,面色阴沉地站在稻草旁,一双眼睛像淬了霜,死死盯着衣衫凌乱、满身草屑的两人。
第三章 撞见
来人正是生产队长长财。
他一早赶过来,本是为了收昨夜布下的野兔夹子。下蛇形山林野兽多,野猪野兔时常窜出来啃食庄稼,长财便常在山坳边布夹子,一来解馋,二来护田。
他远远瞧见那座喂牛的稻草堆不对劲,侧面塌了一块,还掏了个黑漆漆的洞口,以为是野兔子钻进去做窝,脚步便放轻了,凑过来想看看有没有收获。
可万万没想到,从草堆里钻出来的,不是野兔,竟是村里最本分的素娥,和家境贫寒的木良。
四目相对,双方都惊得僵在原地。
长财的嘴微微张着,眼里的好奇瞬间变成惊愕,随即又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阴沉取代。素娥吓得魂飞魄散,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下意识往木良身后缩去,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长财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要在她身上烫出两个窟窿。
木良也慌了神。他心里清楚,这事一旦传出去,他和素娥都没法在村里立足。他往前半步,下意识挡在素娥身前,喉结滚了滚,想解释几句,可嘴笨得厉害,半天只憋出一句:“队长,我们……”
“你们啥?”长财猛地回过神,声音又粗又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与审视,目光在两人凌乱的头发、沾着草屑的衣裳、还有身后那个避风的草洞上扫来扫去,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大半夜的,不回村里,躲在这草堆里有啥好事可干?”
太阳已经升起,暖光洒在山坳里,却照不进三人心底的寒意。素娥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在厚河村,姑娘家半夜和男人躲在荒山野岭的草堆里,哪怕什么都没做,也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木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财盯着两人慌乱无措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素娥,你娘一整夜没合眼,满村子疯了一样找你,哭都快哭死了!你们倒好,躲在这里干好事!”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素娥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与悔意。
娘……娘还在找她?
一整夜,全村都在找她?
素娥脸红一阵,白一阵,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第四章 回家
长财看着眼前吓得失魂落魄的两人,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厚河村就巴掌大的地方,半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家家户户。素娥是干部家属,木良又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父亲,真要把事情闹大,两家都没法做人。
他沉着脸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走,跟我回村!”
木良不敢违抗,素娥更是双腿发软,跟在身后往村里走。一路之上,晨雾未散,田埂上已有早起下地的村民,瞧见队长领着满身草屑、脸色惨白的素娥,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探究与窃窃私语。素娥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刚进村子,人们一见素娥回来了,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探问声搅成一团。长财把素娥带到家,大红看见女儿,先是一怔,随即疯了一般扑过来,一把将素娥紧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我的女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啊!吓死娘了!”
一夜未眠的大红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与疲惫,抱着素娥的手不住发抖,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素娥靠在娘怀里,所有委屈、恐惧、愧疚一齐涌上来,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打湿了娘的衣襟。
兔兔 长财站在一旁,皱着眉摆了摆手,对着围上来的村民沉声道:“都散了都散了!孩子没事,就是在山沟里迷了路!”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看得出来,素娥身后跟着的木良,还有两人身上的草屑,根本不是迷路那么简单。但队长开了口,众人也不好多问,只能三三两两地散开,可那些落在素娥身上的眼神,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长财转头瞪了木良一眼:“你先回你家去,这事以后再说!”
木良低着头,灰溜溜转身走了,单薄的背影在清晨的风里显得格外落寞。
大红只顾着抱着女儿哭,半天才拉着素娥回到居住的房间。屋里一片冷寂,小黑狗见素娥回来,怯生生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又飞快缩了回去。
大红关上门,把外面的目光与议论全都隔在门外。她拉着素娥坐下,一遍遍地擦着女儿脸上的泪,想问什么,又怕逼得太紧,只是不住叹气。素娥不敢抬头看娘,只是一个劲地哭,心里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几天,素娥整日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村里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暗地里的指点、窃窃的私语,飘进大红耳朵里,让她整日愁眉不展,却只能强装镇定,护着自己的女儿。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门口传来了父亲的脚步声。是素娥的父亲长林,从县城回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儿子放学回家之日,一家四口,正好聚聚。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上拎着给妻儿带的鱼和肉,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一进门,就看见大红脸色憔悴,素娥躲在屋里不肯出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林心里一沉,放下东西就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大红看见丈夫回来,憋了几天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拉着长林,把那夜素娥失踪、被队长从山坳里找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长林越听脸色越沉。作为国家干部,他最看重脸面与名声。女儿十八岁的年纪,半夜与村里家境贫寒、只有一个聋哑老父亲的木良躲在荒山野岭,即便没有出格之事,也足以让全家人在厚河村抬不起头。
他转身走进屋里,看着坐在床沿、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素娥,声音冷得像冰:
“你告诉我,那夜,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屋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个不停。
第五章 严问
长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在县城当干部练出的威严,一字一句,沉得像块石头砸在素娥心上。
大门半掩,秋风卷着院角的草屑打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放学回家的弟弟正泉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瞧着父亲铁青的脸、母亲通红的眼、还有缩在床沿瑟瑟发抖的姐姐,原本雀跃的神情瞬间僵住,怯生生不敢出声。
素娥把头埋得更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通红的眼眶。指尖死死抠着洗得发白的裤缝,指腹泛白,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瞒着爹娘,和木良躲在下蛇形的稻草堆里待到天亮?说两人只是说说话,却被队长撞了个正着,惹得全村流言蜚语?
这些话,别说父亲这等好脸面的干部听不得,就连她自己,也羞于启齿。
“我问你话!”长林见女儿沉默不语,火气瞬间往上涌,抬手拍在桌沿上,搪瓷缸被震得哐当一响,“你十八岁的姑娘家,懂不懂廉耻?天黑出门彻夜不归,躲在荒山野岭,你想让我们全家在厚河村抬不起头吗!”
“长林,你轻点……”大红连忙上前拉住丈夫,眼泪又落了下来,“孩子也知道怕了,你别吓着她……”
“怕?她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怕!”长林甩开老婆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我在县城上班,辛辛苦苦顾着这个家,顾着你们的脸面,你倒好,直接给我捅出这么大的娄子!那木良家里什么情况?只有一个聋哑老父亲,穷得四壁空空,你跟他搅在一起,往后还怎么做人?怎么嫁人?”
句句质问,像针一样扎进素娥心里。她终于绷不住,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爸……我错了……我就是跟他说说话……没做别的……”
“说话?说话需要躲到半夜?需要在稻草堆里过夜?”长林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恼怒,“队长亲自把你送回来,全村都看在眼里,闲言碎语都快把家门踏破了!你一句没做别的,就能堵得住大家的嘴?”
正泉缩在门边,吓得大气不敢出,只知道姐姐惹了大祸。小黑狗趴在灶角,呜呜低吟,整个屋子被压抑的怒火、哭泣与沉默填满,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大红抹着眼泪,坐在素娥对面:“我的苦命女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成了……木良那孩子,不是娘狠心,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素娥端坐不动,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爸妈的难处,知道门第的差距,知道村里的规矩,可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就像荒草里的嫩芽,越是压制,越是疯长。她只是想和木良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
长林背过身,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在县城工作,最看重的就是家风与名声,如今女儿闹出这等事,若是传进单位里,连他的脸面都要丢尽。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踏出家门一步。往后,也不准你再跟木良说一句话,见一次面。这事,我会找书记和队长压下去,但若再有下次,我就亲自把木良送到公社去,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最后一句话,带着彻骨的寒意。
素娥的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冰凉。
她知道,父亲说到做到。
这场发生在秋夜的秘密,这场被撞破的青涩情意,还未开花,便已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断在了萌芽里。
原本说好星期天改善生活,长林特意从县城带回的肉和鲜鱼,此刻摆在桌上,却没人动得下筷子。一家人草草地扒了几口饭,屋里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肉不香,鱼不鲜,连鱼刺都显得格外粗长,像要卡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堵得人胸口发闷。
吃完晚饭,长林掐灭烟蒂,起身往门外走。他要去书记老严家,也要去找队长长财,不为别的,就为堵住村里的嘴,保住这个家最后的脸面。大红想拦,却又不敢,只能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屋里只剩下大红、素娥和正泉。灯光昏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瘦长。素娥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与不甘。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见木良,再也不能去下蛇形的稻草堆,再也不能拥有那点藏在夜色里的欢喜。
第六章 风声
长林踏着夜色出门,脚步沉重地往书记老严家走去。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与难堪。作为吃公家饭的干部,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如今却要为女儿的私情低三下四,去求人压下流言,心里憋屈得快要炸开。
老严早已听闻村里的风言风语,见长林登门,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两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长林闷声抽了半包烟,才把事情含糊地带过,只说孩子年纪小,一时糊涂迷了路,求书记和队长多担待,别让闲言碎语毁了素娥一辈子。
老严叹了口气,乡里乡亲,又顾及长林的身份,只得点头应下,转头便叮嘱队长长财,让他在村里敲打几句,不准再乱说。
可厚河村就这么大,人心藏不住话。表面上的议论少了,暗地里的眼神却更刺人。妇女们凑在井边洗衣,瞧见素娥家的大门,就压低声音窃笑;放学的孩子跟在正泉身后,半大不小地喊着“野丫头”;就连路过木良家门口,人们也会刻意绕着走,目光里带着鄙夷与看热闹的轻贱。
木良在家守着聋哑的老父亲,整日沉默不语。他看得见村里人的眼色,听得见那些若有若无的嘲讽,更知道素娥因为自己受了委屈。他想去找素娥,想跟她解释,想护着她,可一想到长林那句“送到公社去”,就只能攥紧拳头,把所有的冲动都咽回肚子里。
那些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遍回想下蛇形的那一夜。素娥靠在他肩上时的温度,她哭时颤抖的肩膀,她把头埋在他怀里时,他连动都不敢动的紧张与欢喜。他恨自己穷,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出身。他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又慢慢松开,翻个身,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一夜一夜地熬。
素娥被关在屋里,半步不得出门。白天望着窗棂发呆,夜里睁着眼到天亮,原本红润的脸颊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神也变得空洞麻木。大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天天守着女儿,偷偷抹泪。
这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意,还未绽放,就已经被村里的风声、家里的规矩、门第的鸿沟,压得喘不过气。
第七章 惊遇
被禁足的第三天,素娥实在熬不住心底的想念,趁着大红出门喂猪的间隙,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想往木良家的方向望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僵住。
木良正站在老樟树下,远远朝她家院门望着,目光焦灼,身形消瘦。几日不见,他黑了不少,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四目相对的瞬间,素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开口喊他,想冲出去,可父亲冰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脚下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木良也看见了她,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就想朝她跑过来。
可就在这时,大红的妹妹从巷口走过,恰好撞见了这一幕。这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脚步不停,一会儿就把这事告诉了姐姐大红。
等大红慌慌张张跑回家,长林也已经从县城闻讯赶了回来。他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指着素娥,气得浑身发抖。
“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把你自己毁了才甘心吗!”
素娥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红跪在地上拉着长林的裤腿,拼命求情,屋里乱作一团。
院门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碎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第八章 枯心
自这次教训过后,素娥不再哭,不再闹,整日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黑的椽子发呆。大红做了她最爱吃的米饭,煎了鸡蛋,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摇摇头,一口都不动。不过几天功夫,人就瘦得脱了形,原本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像一潭枯寂的死水。
大红心疼得夜夜睡不着,只能坐在床边守着她,轻声细语地劝,可无论说什么,素娥都像听不见一样,毫无反应。
木良也不好过。
他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天黑了才回家,用繁重的活计麻痹自己。可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素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眉眼,她低头捻着衣角的羞涩,她在下蛇形稻草堆里,紧紧靠着他时的温度。
他不敢再靠近素娥家,只能在远远的田埂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站就是大半天。
聋哑的老父亲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肩膀,啊啊地比划着,眼里满是担忧。木良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又去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木屑飞溅,劈得虎口震裂,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闷气,全都发泄在那些无辜的木头上。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素娥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凉透。
她知道,她和木良之间,隔着爹娘的怒火,隔着全村的流言,隔着永远迈不过去的门第。
他们没有错,只是不该相遇,不该动心,不该在这样的年月,这样的村子,生出这样不合时宜的情意。
深夜里,素娥悄悄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根干枯的稻草——那是从下蛇形的稻草堆里,带回来的唯一念想。
她把稻草紧紧攥在手心,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是一生的煎熬。
有些离别,还未开口,就已是永远。
夜色深到极致,素娥撑着发软的身子,轻轻推开屋门,一步一步,悄无声息敲开了木良的大门。
木良开门见是她,惊得浑身一颤,忙把她拉进屋里。聋哑老父亲在里屋睡得沉,两人对着一盏油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无声地落。
素娥把攥了半夜的稻草放在他掌心,哑着嗓子说:“木良,我们算了吧,我听家里的安排,远嫁他乡,从此两不相欠。”
木良攥紧那根干枯的稻草,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声响:“是我没本事,连累了你。”
素娥走后,木良在门槛上坐了一夜。他把那根稻草凑到油灯边,火苗舔上来,稻草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和一撮灰烬。他伸手去捏那灰,烫得指尖一缩,再捏,灰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那夜之后,素娥断了所有念想,乖乖听从父母安排,嫁到了几百里外的他乡,再也没回过厚河村。
送亲那天,锣鼓喇叭响成一片,红轿子颤颤悠悠出了村。木良躲在南山上,隔着密密麻麻的树叶,望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尽头。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嘴巴咬出了血痕,心里只余下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凉。
没人知道,稻草堆里那点干净的欢喜,烧成了埋在他心底、烧不尽的怨。
第九章 风起
一九六六年,文革的风刮遍全国,也刮进了偏僻的厚河村。
起初只是几张从县城传来的大字报,贴在村口,红卫兵串联喊着口号从村口路过。后来,公社革委会来了人,在晒谷场上开大会,号召贫下中农起来造反,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一夜之间,墙上的大字报越贴越厚,红卫兵扛着红旗、敲着锣鼓进村,喊着响亮的口号,村子彻底乱了。
木良起初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他蹲在角落,抽着香烟,看着那些往日体面的人被揪出来,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被人押着游街。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堵了多年的那口闷气,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
第二天,他就主动去了公社,找到文革造反派头头,说自己会唱样板戏,愿意为革命多出力。
他嗓子亮,《红灯记》《沙家浜》唱得有板有眼。没几天,他就成了村里的民兵营长,领着人抄家、批斗、开大会。
他第一次带队抄老严家时,老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木良别过脸,手抬在半空,竟有一瞬的犹豫,指尖微微发颤,一想起稻草堆旁的羞辱、素娥远嫁的红轿,心又硬了下去,狠狠一挥手,身后的人就冲了进去。
他把老严押到批斗场,厉声质问:“‘田旁斜,栽颗蔗,蔗不成,茎密麻’,是不是你在婚宴上说的黄段子?”
老严叹口气:“这是祖辈传下来的酒桌话,逗个乐,没别的意思。”
“还敢狡辩!”木良拔高声音,“‘远看一眼泉,一条泥鳅来探水,两个田螺背后跟’,是不是你话!”
老严摇了摇头,再也不肯开口。
抄到长财家时,长财的老婆跪地哭求,长财被人拖出门,头撞在门框上,血流满面。木良站在一旁,看着那张曾经铁青的脸如今满是血污,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他让人给长财戴上炭篓,逼着他在村里爬,碎石割破膝盖,血一路滴在土路上。木良嫌慢,一棍子下去,长财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批斗台搭在晒谷场,老严、长财等“牛鬼蛇神”戴高帽、挂黑牌,跪成一排。木良站在台上领唱样板戏,字字铿锵。唱罢,他看见长林也被押了上来,昔日体面的干部,剃着阴阳头,佝偻着背,挂着“走资派”的牌子,被人按头跪在最前。
木良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想起那年稻草堆旁的羞辱,想起素娥远嫁的红轿,握紧话筒,话语里裹着积压多年的愤怒。没人听得见,他胸腔里翻涌的,全是少年时被碾碎的尊严。
第十章 浮沉
权力是一把野火,烧起来的时候,连点火的人自己都控制不住。
木良成了厚河村的红人。他带着人破“四旧”,砸祠堂铭牌,砍村口石狮子,凡是古老的东西一概砸碎。他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哈腰,那些年压在头顶的石头,仿佛一夜之间被掀翻。
借着排演样板戏,他天天在祠堂排练。演员中有个军嫂,丈夫在部队常年不回家。木良第一次见她,是在排练后的饭桌上,他夹着狮子头送到军嫂的碗里,她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灯光下,竟有几分像素娥。
他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两人就偷偷走到了一起。那天夜里,他从她屋里出来,走在回村的路上,秋风吹在脸上,他忽然想起下蛇形的稻草堆,想起素娥靠在他肩上时的温度。他站住了,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丑事很快被人撞见。这在村里是坐牢的重罪,可木良手里握着权,反咬一口,说是军嫂勾引他,又找人写了检举信,告她作风有问题。军嫂被拉去批斗了几场,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被送回婆家,再也没有消息。
那天夜里,他梦见素娥站在下蛇形的稻草堆旁,朝他伸出手。他跑过去,越跑越近,可素娥的脸却变成了那个军嫂,满眼是泪,问他:你为什么害我?
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再也没睡着。
经此一事,木良的心更硬了。
他没忘了长林。一封封检举信送到县城,罪名写得满满当当:走资派、压制贫农、包庇子女丑事、搞封建门第观念。他把当年稻草堆的事翻出来,说自己是被压迫的贫农子弟,因为和干部女儿走得近,就被威胁要“送到公社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没多久,长林就被人从单位揪回厚河村,和老严、长财一起押上批斗台。
批斗那天,晒谷场上站满了人。高帽子压得长林直不起腰,黑牌子勒得脖子通红,昔日穿中山装的体面干部,如今被人吐口水、骂脏话,受尽屈辱。
木良站在台上,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想让长林抬头,看看自己,可长林始终没有抬。那双曾经冷得像冰的眼睛,如今只是盯着地上的泥土,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一刻,木良心里那团火烧得最旺,却也忽然空了一下。
第十一章 殇子
批斗会一场接着一场。
长林天天被拉出去批斗,早上出门时还能自己走,晚上回来时被人架着,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巴。大红守在门口,每一次看见丈夫被人押回来,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素娥嫁得远,音讯不通。家里只剩正泉,在公社读初中,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孩子越长越像他爹,瘦瘦高高的,话不多,见了人就低着头。
那天下午,正泉放学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敲锣打鼓地涌过来。他爹长林戴着高帽子,被人押在最前面游街,脖子上挂着黑牌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泉愣住了。
他看见爹的嘴角有血,看见爹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羞、怕、慌一齐涌上来,脑子一片空白。
人群越f走越近,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正泉慌不择路,正要过桥,被人一挤,脚下一滑,直接坠入桥下滔滔洪水。
他连一声救命都没喊出来。
长林被人押着继续往前走,批斗完了,才听见有人尖叫。他回头,看见人群围成一圈,大红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走过来,对着押送的人耳语几句,押送的人脸色变了,挥挥手,让他去。他拨开人群,看见打捞上来的正泉,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大红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昏死过去。她生完正泉就按政策做了结扎手术,这辈子再也不能生养。独子一死,等于断了她的根。
长林蹲在地上,扶着儿子冰冷的身体,一口鲜血直接喷在地上。他想嚎哭,却又无声;他想磕头,却弯不下腰。他只能抚摸着儿子,一遍遍地喊着正泉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
丧子之痛,绝后之恨,成了扎在他心口、一辈子都拔不出来的钢刀。
那天夜里,秋雨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大红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流干。长林坐在门槛上,淋着雨,一句话也不说。
堂屋那块素净的木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干干净净。
可这个家,已经塌了一半。
第十二章 沉默
文革结束那年,厚河村的老樟树又落了一地叶子。
一切都翻了篇。
老严和长财平了反,可身子早已被折磨垮了。老严没了拐杖走不了路,整日躺在床上,没两年就去了。长财的头受过伤,天一阴就疼得厉害,婆娘四处求医问药,也没留住他,文革结束后第三年,也走了。
木良失了势。
当年和军嫂的事被人翻了出来,坐了三年牢,出来后,他只能守着聋哑的老父亲,缩在家里抬不起头,日子过得比以前更苦。
有时夜里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想起那些年的事。想起下蛇形的稻草堆,想起素娥靠在他肩上时的温度,想起她出嫁那天,那顶越走越远的红轿子。他把那根稻草烧成了灰,可那些事,烧不掉。
素娥远嫁之后,日子过得平淡又沉默。
丈夫是本分庄稼人,待她不薄,也生了儿育了女,可她心里那点少年心事,早像被霜打枯的草,再也没绿过。
她从不跟人提起厚河村,不提下蛇形,不提稻草堆,不提木良。
娘家人捎信,说起村里的乱,说起长林被批斗,说起正泉没了,她只关起门哭一场,哭完了,依旧洗衣做饭,喂猪带孩子,把一辈子活成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她也听说过木良。
听说他当了造反派,当了营长,批斗过人,风光过,也落魄过。
她听了,只淡淡嗯一声,不多问,不多说,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只有夜深人静,摸到枕下不知何时藏起的一根干枯稻草,才会睁着眼,等到天亮。
她没再回过厚河村。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里有她没来得及开花的情,有被撕碎的脸面,有早夭的弟弟,有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父母。
她怕一脚踏回去,那些压在心底的旧事,会一齐涌上来,把她淹了。
长林被平反解放,官复原职,重新回县城当了干部。
他没怨没闹,也没再找任何人报复。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阴沉着脸,话越来越少。单位里的人都说他变了,以前开会爱发言,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大红的身子垮了,整日病病歪歪,逢人就念叨正泉,念叨她那个死在桥下的儿子。她总说,要是那天正泉晚回来一刻钟,要是过桥去接他——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就咳,咳得撕心裂肺。
丧子的痛、批斗的辱、不能再生育的绝后之恨,一点点啃噬着长林的骨头。他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他争了一辈子体面,守了一辈子家风,临了,儿子没了,根断了,那些体面和家风,又有什么用?
一晃几十年过去,长林到了退休年纪,回到厚河村养老。
别的事都不干,天天凑在村口老祠堂里打麻将。只有在牌桌上,他才能找到一点活着的精气神。他打牌认真,每张牌都看半天,出了就后悔,悔了又没法收回,只能叹口气,等着下一把。
有时,他打着打着会走神,眼睛盯着某张牌,半天不动。旁边的人喊他,他才回过神,哦一声,把牌打出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大红知道,他走神的时候在想正泉。
也只有大红知道,他也常常想起素娥——
那个远嫁他乡、一辈子不肯再踏回村子一步的女儿。
是他亲手掐断了她的念想,也亲手把她推出了故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像老樟树上的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直到那个秋阳暖和的午后。
第十三章 白板
那天午后,祠堂里围满了人打麻将。
长林手气冲天,牌面一凑,就差一张白板,便是天牌大糊。
他攥着牌,眼睛瞪红,身子往前倾,一遍遍地喊:“白板!白板!快给我白板!”
旁人笑着逗他,说糊了必须请客。长林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牌桌。
牌轮转了一圈,一张干干净净的白板,正好推到他面前。
长林一把抓过,举到半空,刚要喊“糊了”,胸口猛地一炸,一口气没上来,重重砸在麻将桌上。手里的白板滚落,骨碌碌停在地上,素白干净,一尘不染。
众人伸手一探,人早已没了气。
大红被人搀来,没哭,眼泪早流干了。她捡起那张白板,攥在手里。
长林一辈子争体面、要脸面、当干部、守家风,临了被批斗、丧独子、断香火,临了只差一张白板,就能落个圆满大糊。
抓到了白板,人也没了。
厚河的风卷着落叶,吹过老樟树,沙沙作响,像一声叹不完的气。
大红把白板放在棺材盖上,正墙那块素板,依旧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像他这一生,什么都有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素娥,素娥正在灶前烧火。
听见村里人说,爸走了,走在麻将桌上,抓到了一张白板。
她手里的柴火“啪”地断了。
没哭,没喊,只静静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主动回了厚河村。
夜色里,她独自走到下蛇形山沟,那座稻草堆早已不在,只余下一片荒草。
她从腰间解下一根早已干枯发黄的稻草,轻轻放在地上。
那是她从十八岁那年,一直带到老的念想。
回到爹的堂屋,看见棺材上那张干干净净的白板,她忽然就懂了。
爹争了一辈子,赢了体面,输了亲情;
她爱了一场,守了清白,丢了半生欢喜。
白板空空,稻草成灰。
人间多少事,到头都是一场空。
素娥穿上孝服,腰间系着稻草绳,对着堂屋那块挂着父亲遗像的白木板,深深磕了三个头。
抬起脸时,泪早已干了。

何小平,1958 年 2 月出生,作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以及江西省楹联学会会员,其作品频繁亮相于各类杂志与网络平台,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收获广泛好评与诸多奖项,在诗词与楹联创作散文写作等领域颇具影响力。参与新中国第一部《金溪县志》撰写,出版了《南溪诗文》译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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