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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案(短篇小说)
文/沈来万
早秋的晨雾从山涧漫上来,像一匹素白的绫罗,裹着清冽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漫过秦岭北麓的荒坡,漫过阴冷的松针,漫过崖畔在寒风中摇曳的山花,给黑河岸边的毛栗坪村涂上了一层白霜。
1992年8月的一天,宫韦机带着乡计划生育工作队进村。村外的山坡上、村里的土墙上、老槐树的枝杈上,都挂满了刺目的宣传标语——“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宁可增添一座坟,绝不超生一个人”“该流不流,装粮拉牛;该刮不刮,扒房揭瓦!”……这些标语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不容置喙(huì)的威慑力,像一张无边的大网,罩得整个村庄都喘不过气来。
李志德背着双手,沿着凹凸不平的村道慢慢走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作为毛栗坪村党支部书记,他从部队复员后在这山里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从人民公社到包产到户,村里的每一寸土地的收成、每一户人家的难处,他都记在心里。可眼下,计划生育成了“高于一切”的头等大事,国家虽三令五申要注意政策,不得采取过激行为,但一些地方政府为了政绩,却采取极端措施,完不成指标就要摘乌纱、罚口粮,他这个老书记,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李书记,您又在看这些标语呐?”村口磨豆腐的王大娘端着一盆豆腐渣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队长他们上午又来村里排查了,挨家挨户对着户口本,检查妇女怀孕情况,连我们这些老太婆和没结婚的姑娘都没放过。”
李志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回应道:“知道了,大婶。你们也多担待,有啥难处就跟我说。”
他心里清楚,王大娘说的宫队长,就是乡政府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代理队长宫韦机。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深茶色的镜片也盖不住那双直勾勾的眼神,他无论看什么都是横眉怒目,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他做起事来只认一个死理,凡事都能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只要领导一句话,不管对错,他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而且雷厉风行,不择手段。有人说他是“半吊子”,有人骂他是“土匪”,也有人夸他是冲锋陷阵的“英雄”。不管咋说,他在全乡是出了名的“㗏人”(厉害人),连正在哭闹的小孩一听“老宫”来了都吓得不敢出声。听说他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乡里计划生育一直拖着全县的后腿,于是县里就派他到乡里来当计划生育工作队代理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执行政策不留半点余地。前几天邻村有户人家躲着生二胎,他带着工作队抄了他的家,拉走了家里的粮食,连猪圈里的两头猪也牵走了,最后强行把孕妇拉去做了引产。这事在附近几个村子一传开,闹得人心惶惶。
李志德最放心不下的,是二队队长周洪岗的媳妇柳山桃。周洪岗三年前黑河发大水时,他两口把不满三岁的女儿放在家里,不顾一切地扑到抗洪抢险第一线,为了救被困的村民,周洪岗左臂被倒塌的土墙砸伤,落下了残疾。三岁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被泥石流砸伤,右腿粉碎性骨折,后鉴定为三级残疾。按当时政策规定,他们两口子是可以申请生育二胎的。李志德早就帮他们跑前跑后,乡政府已研究同意,就剩下批文了。可现在宫队长来了,凡事都“一刀切”,根本不管这些特殊情况。
柳山桃现在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肚子也明显地隆起。这些天,她天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但还是被宫队长知道了。山桃和洪岗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硬要把她列入引产名单。周洪岗看着右腿残疾的女儿,再看看媳妇隆起的肚子和焦急不安的神情,心里又气又急,好几次想去找宫韦机理论,都被支书李志德拦住了。
“洪岗,你冷静点,”李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宫韦机那个人是‘死脑筋’,油盐不进,你现在去找他,不仅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僵。再等等,我再去乡政府问问批文的事,总能想出办法的。”
可李志德去了三趟乡政府,都被宫韦机挡了回来。宫韦机说,现在是“攻坚阶段”,所有二胎孕妇,不管什么情况,一律先引产,批文的事以后再说。李志德据理力争,说山桃两口子是为了抗洪抢险救人才让孩子落下残疾,生二胎完全符合政策,况且乡上已经研究同意了。可宫韦机根本不听,甚至还放下狠话,要是再为这事说情,就连他这个村支书一起处理。
8月15日那天,天刚破晓,黛青色的山峦还隐藏在白茫茫的雾霭里,只露出几笔淡墨似的轮廓,国道两侧的林木渐次染上秋意,火红的枫叶,金黄的橡林,都被浓雾滤去了艳丽,只剩朦胧的色块,在白茫茫冷冰冰的背景里晕染开来。
“嘟、嘟、嘟”的三轮车轰鸣声划破了山村的寂静,村支书李志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衣下床,跑到村口一看,只见宫韦机带着十几个计划生育工作队员和几个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正把村里排查出来的十几个二胎孕妇往三轮车上拽。柳山桃也被拉了出来。周洪岗护着媳妇,被两个工作队员推搡着,左臂的旧伤似乎又犯了,疼得他脸色发青。
“宫队长,山桃的情况特殊,批文马上就下来了,这次先不要带她走,等下批再说!”李志德快步上前,挡在柳山桃面前。
宫韦机推了推眼镜,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李书记,计划生育是硬指标,没批文就得先做引产手术,谁说也不行!”
“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现在做引产太危险了!”李志德的声音有些激动。
“危险也得做!”宫韦机态度坚决,“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今天必须把人带走!”
工作队的人不容分说,架起山桃就往三轮车上推。山桃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直流,挣扎着喊:“李书记,救救我的孩子……”
周洪岗急得要冲上去,却被民兵拦住了,手里的枪顶在他的胸口“你再敢乱动,就地正法!”民兵恶狠狠地说。
李志德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知道宫韦机的脾气,今天要是不把人带走,周洪岗可能真的要遭殃。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周洪岗,转身回家拿来一件橘红色的外套递给山桃:“车上冷,把这穿上。”
山桃愣了一下,老书记给她递了一个眼神,她立马接过外套穿到身上,橘红色的外套裹着她隆起的肚子,再配上头顶包着的那块绿格子头巾,显得格外扎眼。临行时她回头看着李志德和丈夫,眼里充满了感激和绝望。
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出发了,车后喷出的一股股黑烟,裹着浓浓的晨雾,飘向了起伏的山梁,飘向了茫茫的树丛,飘进了十几个孕妇沉痛的心窝。周洪岗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车影,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志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定力。
毛栗坪村所在的牟家河乡政府,坐落在黑河岸边半山腰的一块坪坝上,院内两边有几排砖瓦房,中间是一座较为宽敞的会议室。那天下午,乌云低垂,山风刺骨,乡政府院子里挤满了人,除了附近几个村子被带来的四五十个孕妇,还有前来陪同的家人,男男女女,一百多人,大多面带惶恐,有的低声啜(chuò)泣,有的默默流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临时手术室就设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屋檐下横挂着一条白纸黑字的大幅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刮下来,引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的黑墨大字,两个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站在门两侧,一看就让人不寒而栗。屋内用条形会议桌拼起来搭了两个简易手术台,上面铺着塑料布和从客房里拿来的蓝花格子床单,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忙着准备手术器械。宫韦机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给她们作战前动员。
一群老鸹不住地在乡政府上空盘旋,不知是嗅到了血腥味还是来看热闹。“嘎—-嘎—-”的叫声,让本来就紧张的空气,更增添了几分恐慌与焦虑。手术开始前,所有的孕妇全被集中在会议室旁的两间小房子内待命。山桃等七个孕妇提出要上厕所,宫韦机皱了皱眉头,但水火无情,不得不答应。为防意外,他便安排了四个民兵跟着她们去了厕所。
乡政府的厕所修建在后院的悬崖上,建得可谓是独具匠心。当时公社基建时,后院山崖上有两块大石头,像两根粗大的手指平行地伸向悬崖外边,间隔不到三米,长度十米有余。施工队就将公社的厕所修在这两块“石指”上边。他们用水泥横梁将两根“石指”连起来,上面铺上厚厚的木板,连厕所四周的围墙和屋顶都是木板做的,刷上油漆,看起来别具一格。厕所外面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下面是滔滔的河水,水流滚滚而过,有人开玩笑说,“在这个厕所里撒泡尿就能一泻千里”。胆小的人蹲在上边解手,吓得闭着眼睛,不敢从茅坑里往下看。
民兵押着柳山桃她们七个孕妇来到厕所,守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女厕所内只有五个茅坑,加之还有其他妇女如厕,孕妇们进去还得在里面等候。过了十几分钟,孕妇们陆续出来了,民兵清点后只有六人,一个记性好的民兵忙说:“就差那个穿橘红色外套的柳山桃了。”几个民兵一起围到厕所墙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
这时,外边来了几个妇女上厕所,一个操着普通话的青年妇女骂道:“你们看什么?流氓!”另一个本地口音的中年妇女也跟着骂道:“滚远,想看回去到你妈炕上看去!”民兵们脸上实在挂不住了,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了几步,但还是守在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生怕把人跟丢了。
几分钟后,上厕所的妇女陆续从里边走了出来。民兵们一个个瞪大眼睛,专盯那个穿橘红色外套的。就在这时,一个穿橘红色夹克的妇女从厕所里走了出来,径直朝乡政府大门方向走去。“就是她,别让她跑了!”两个民兵见状,立刻冲了上去,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妇女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那妇女挣扎着喊道。
民兵们定睛一看,愣住了。眼前的这个妇女虽然穿着橘红色外套,但根本不是柳山桃,也不是孕妇。“你怎么穿这件衣服?柳山桃呢?”民兵厉声问道。
“什么山桃、山杏的?我穿这件衣服犯啥法啦!”那妇女梗着脖子说,“你们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简直就是土匪!”她说着,还故意把那件橘红色夹克扯了扯,“这衣服是我的,你们睁大狗眼看清楚!”
民兵们被骂得哑口无言,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只好松开了手。这下,民兵们慌了神。他们在厕所门口又等了几分钟,还是不见柳山桃出来,便向厕所内喊话,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不好,可能跑了!”一个民兵说。话音未落,几个人立刻冲进厕所里搜查,可厕所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个茅坑,什么都没有。
他们赶紧把情况报告给了宫韦机。宫韦机一听柳山桃不见了,顿时脸色煞白。他知道,要是让计划生育对象跑了,不仅自己的政绩受影响,还可能被上级处分。“快,把所有民兵都调过来,封锁厕所周围,仔细搜查!”宫韦机大声命令道。
十几个民兵立刻行动起来,把厕所周围的山坡、树林都搜了个遍,可连柳山桃的影子都没找到。有人质疑,会不会是从茅坑里跳下去了?大家顺着茅坑边往下一看,只见几十米深的悬崖下,河水滚滚东流,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就在这时,一个民兵指着悬崖边的一棵歪脖黄栌树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棵歪脖黄栌的树杈上,挂着一块绿花格子头巾。有人认出了这块头巾:“这是山桃的!她来时就包着这块头巾!”
宫韦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让乡政府武装干事找来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半天,确认那就是柳山桃的头巾。看着茅坑下面的悬崖和奔腾而过的河水,大家一致判断,柳山桃肯定是为了躲避引产,从茅坑里跳了下去,被黑河水冲走了。
“完了,出人命了。”宫韦机一下愣住了,脸色苍白,两眼发直。他本来是想靠这次计划生育往上爬,可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往上爬,能不能保住工作都是个问题。
可人命关天,宫韦机只好硬着头皮,给县公安局打电话报案。公安局的干警很快就来了,他们在厕所中、悬崖边、河道里进行了仔细勘察,提取和拍摄了一些资料,但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随后,公安局把那块头巾带回做了技术鉴定,初步断定是柳山桃从厕所茅坑跳崖投河。后又组织公安干警和民兵,从出事地点沿着河道往下游寻找,可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也没有任何发现。
柳山桃跳崖投河的事,很快就在毛栗坪和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大家都为柳山桃感到惋惜,同时也对乡计划生育工作队的过激行为怨声载道。周洪岗更是悲痛欲绝,他天天跑到黑河岸边,望着滔滔的河水,喊着山桃的名字,好几次都想跳下去跟着媳妇一块走,有幸被人拦住了。
从那以后,周洪岗就像变了一个人,整天沉默寡言,除了下地干活,经常待在家里不出门,脸上也很少有笑容。村里人都说他得了抑郁症。村委会经同情他的遭遇,常去周洪岗家看望,帮他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 宫韦机也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处分,撤销了代理队长的职务,调到了一个偏远的乡镇,从此一蹶不振。柳山桃失踪的事,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任何线索,就成了一桩悬案。
一晃十年过去了。国家实施了天然林保护工程,秦岭北麓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曾经光秃秃的山坡重新披上了绿装,河水也变得更加清澈。毛栗坪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村里修了柏油路,不少人家盖起了砖瓦房,买了电视机、洗衣机。计划生育政策也逐渐放宽,允许符合条件的家庭生二胎。
在这十年里,周洪岗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如今女儿小芳已经上了初中,虽然腿有点残疾,但长得亭亭玉立。这些年,也有不少人给周洪岗说媒,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在他心里,除了山桃什么人也容不下。
2002年,十年后的又一个八月。这一年的秋天,天气特别好。秦岭北麓秋阳高照,蓝天白云,层林尽染。毛栗坪村漫山遍野的毛栗熟了,黄澄澄、毛茸茸的果实挂满枝头,整个山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甜。
一天上午,老支书李志德来到周洪岗家,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一进院门就喊道:“洪岗,在家吗?”周洪岗正在院子里劈柴,看是老书记来了,赶紧放下斧头:“李叔,您来了,快到屋里坐。”
李志德坐下后,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洪岗,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亲的。”
周洪岗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李叔,您别费心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想再找了。”
“你听我说完,”李志德笑着说,“我外甥女从新疆带回来一个女的,不到四十岁,人很贤惠,也很善良,还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想在咱这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就来问问你的意思。”
周洪岗还是摇头:“李叔,真的不用了,我怕委屈了小芳,也怕对不起山桃。”
“你这傻孩子,”李志德叹了口气,“山桃要是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幸福,希望小芳能有个完整的家。再说,这个女的我见了,不光人善良,长得也很像山桃,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周洪岗还在犹豫,李志德接着说:“你先别拒绝,见见面再说吧”周洪岗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就见见吧。”
见面还算顺利,两个人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不久后,毛栗坪村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婚礼。婚礼就在周洪岗家的院子里,虽然简单,但非常热闹。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纷纷向他们表示祝贺。李志德担任证婚人,县公安局长和牟家河乡长也特意赶来参加,见证这场特殊的婚礼。
婚礼上,新娘刚一露面,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这不就是柳山桃吗?豆腐坊的王大娘用拐杖给大家比划着说:“好人有好报,这是山神爷把山桃给救下咧!”正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时候,老支书李志德站在众人面前,讲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十年前村支书李志德已经意识到乡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一些做法违背了国家政策,但又迫于当时的形势,就私下设定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他提前联系了自己远在新疆的外甥女肖慧芳回来帮忙。肖慧芳和山桃年龄不差上下,是个复转军人,在部队当过侦察兵,机智灵活,行动矫健,那天计划生育工作队拉着山桃她们出发时,让舅舅把她的橘红色外套拿去给柳山桃穿上,到乡政府后她又设法在厕所里与山桃调换了衣服。换衣服时由于慌忙,山桃的头巾不小心从厕所茅坑掉了下去。衣服调换后,山桃避开了民兵的监督,从厕所出来后她就和山桃一块坐上提前安排好的车辆离开了乡政府,辗转去了新疆,并在那里生下了一个男孩。
老支书喘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地说:“我当时和外甥女安排这出戏实在是出于无奈。一来,觉得周洪岗两口为村里抗洪抢险救了那么多人,不但自己受了伤,流了血,落下了残疾,还连累了孩子,我作为一个村党支部书记,不想看着这样的好人既流血又流泪;二来,山桃怀二胎是乡政府批准的,是合法的,如果让她引了产,不光是违了法,而且也是害了命、遭了罪;三来,当时一些过激的做法,已经影响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中形象,我想尽量给党挽回一些损失……”说着说着,老书记的声音哽咽了,眼睛也湿润了。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放宽了,原来的一些错误做法也得到了纠正,我借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向上级党组织做了汇报,也向县公安局报了案,请求对我的行为进行处分,也请求还周洪岗两口一个公道……”
李志德老书记讲完后,公安局长和乡长先后登台讲话。公安局宣布撤销“柳山桃跳崖投河案”并宣布对涉案人员的行为不予追究。乡政府宣布:经报上级批准,授予周洪岗、柳山桃“抗洪抢险英雄”称号,奖励现金一万元;并宣布了1992年2月18日乡政府已发出却被宫韦机私下扣押的准许柳山桃怀二胎的文件。
乡长讲话刚一结束,小院里鞭炮轰鸣,彩花飞舞,掌声、笑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几个儿时的同伴前拉后扯硬是把周洪岗和柳山桃推入了披红挂彩的洞房。只见洞房门口贴着一副由老书记李志德亲自安排人书写的对联,上联是:“一对新夫妇”,下联是:“两只旧鸳鸯”,横批是“旧梦重圆”。
宫韦机听说了柳山桃回来的消息,也从百十里外翻山越岭地赶来了。这十年里,他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中,经常梦见柳山桃向他索命。他来到周洪岗和柳山桃面前,递上了一封道歉信和一个“大红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周洪岗和柳山桃忙扶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钱退了回去。宫韦机看了看山桃,心内充满了愧疚,脸红得好像能滴出血。山桃看着他那内疚的样子,忙笑着对他说:“感谢你今天能来参加这特殊的婚礼,事情都过去了,该放下的就都放下吧,我们还是一切向前看!”
早秋的阳光洒在秦岭北麓的山梁上,天高云淡,溪水更清了,山风更静了,坡坡岭岭褪去了盛夏的浮躁,换上一身清雅,远山含黛,近树凝露,一步一景皆是清宁。毛栗坪村的炊烟袅袅升起,人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个尘封了十年之久的“悬案”,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沈来万 2026年2月23日于周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