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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落了杏花开
(短篇小说)
文/枫叶红了
一
槐树庄的日头总是苛刻,一点也不掩饰的把村东头那两户紧挨着的房子照得落差悬殊。东边是三间三层鹤立鸡群小洋楼,落地门窗亮亮堂堂能映出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漂亮的飞鸟,门前红漆柱子支着飞檐斗拱的门楼,紫红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散发着富足祥瑞的气息。西邻是三间土木结构的安间房,瓦楞上没长瓦松,却长了半尺高的狗尾巴草,像面包发霉后长出的绒绒毛。前几年村里搞美丽乡村把临街的墙面用白灰粉刷了,没过半年墙皮剥落,花里胡哨露出土坯的原色,成了一幅斑驳的地图,像极了白癜风人的脸面。房檐下晃荡着秋季悬挂玉米棒子的弯曲扭结的铁丝,风一吹那些条条缕缕的铁丝有的互相撞击有的抽打墙面,缭乱而慌悚,铮铮作响的声音像在讲述忧伤的故事。
小洋楼的主人叫石柱,住土坯房的是赵奎。两人是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 石柱是个“锤子砸磨扇——实打实”,在赵奎的眼中石柱就是一个笨怂。在村里人眼里赵奎是个灵怂,村里人说他光屁股捅了一扫把——眼眼稠,眼珠子转一圈就能想出十个歪点子。可就是正门门眯着,踅门门利着,贼得成了人精。那年村上帮他脱贫,让他养殖奶羊,设定了致富路线图:挤奶卖钱繁殖羊仔、扩大规模、滚动发展。村支书赵王河领着技术人员上门,把两只壮实的母羊送到赵奎家,手把手教他配料、饲养和防疫。赵奎嘴上应得甜,胸口拍得啪啪响。没过半个月,村人就闻到了赵家院子里飘出浓浓膻味的肉香,赵书记跑去一看,那两只本该产奶下崽的羊,已经变成了锅里咕嘟冒气的熟肉,赵奎蹲在厨房门口的房檐台上举着一只肥嫩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赵书记脸都气绿了,当下爆了粗口;你个狗日的,咋不憋死你!
后来村上又组织村民发展大棚蔬菜,赵奎听说政府免费技术培训还提供无息贷款,急吼吼地报了名,培训时坐在前排中央,一边支愣着两扇又大又厚的招风耳用心听,一边肥都都的手捏着圆珠笔龙飞凤舞认真写,笔记本画得密密麻麻,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赵书记暗自欢喜,以为浪子回头了。可贷款一到手,直奔镇上地下钱庄。钱庄高息吸收资金,三个月翻倍,躺着挣钱,短期赢麻,赵奎揣着三万贷款又以百分之三的利息民间借款七万元凑齐十万整数,押上赌注,幻想着鸡生蛋蛋生鸡鸡再生蛋,最后鸡蛋变成金蛋银蛋。谁知庄主卷款跑路,鸡飞蛋打,蛋没吃上,鸡毛没捞着,还背了七万元利滚利的高利贷。正应了农村的那句老话;狗肉没吃成,还把铁索链子带跑了。可他背的债尤其是高利贷七万元,就是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帮着讨债的是个屠夫,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赤黄眉连成一字,像极了从水泊梁山奔突出来的黑旋风李逵,天天怀里揣着杀猪刀子堵着门要钱,赵奎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大年三十晚上讨债人把赵奎堵在家中,举着寒光凛冽的杀猪刀要剁了赵奎五根手指头,赵奎杀猪一样嚎啕,可是外面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把他的求救呼叫淹没了。在那把吹毛利刃的杀猪刀将要落在赵奎肥都都的手指上时,浑身哆嗦的桃花答应十二个小时还款。桃花是赵奎媳妇。大年初一桃花踩着一街两巷厚厚的爆竹纸屑回了趟娘家。娘家在十里外桃花镇,半年前五亩果园被修建高速路征用,赔了几十万,桃花鼻一把泪一把哭的;梨花带雨,父母不忍心,偷偷拿出十几万救了急。为此娘家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打闹,弟媳指桑骂槐把两个老人也拐带进去一块数落,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风急浪险鸡飞狗跳。
邻居石柱却一步一个脚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先是在村里的民营建筑公司当了小工,搬砖搭架,筛沙和灰,眼里有活,手上有劲,吃苦耐劳。后来跟着师傅学垒墙,两个月过去砌出的墙面砂浆饱满横平竖直,半年过去出师,成了提线索的把头人。石柱的媳妇杏花也没闲着,扣了三亩地的塑料大棚菜,石柱闲了就去帮忙,耕耘、下种、浇水、施肥,绑秧子,抹岔子、打尖子。眼看着西红柿、黄瓜、西葫芦、茄子、豆角,辣椒各种蔬菜一天天茁壮成长,孩子似的水灵灵可爱,两口子心里像喝了蜂蜜水一样甜。
二
一年后,石柱把砌墙、粉刷、铺地板、贴瓷片样样活路干得精益求精,又跟着师傅学会了识图画图,掌握了按图施工的各种程序和技术要领。老板出去揽活的时候,工地上的一揽子事就撂给石柱料理。成了老板得心应手的二当家的。
暮秋一个大风大雨的日子里, 老板去县城参加政府招待所装修工程招标,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石柱如丧考妣哭成了泪人。老板娘看着石柱诚实乖顺,有人缘有技术,干脆把公司转包给了他。卷扬机、搅拌机、钢模板、铁架子、竹排子、灰斗子、拦腰折扣,一股脑儿打给了石柱。
石柱接手后,把诚信记在心坎里,把“厚道”刻在骨子里。不论是盖“公”楼,还是建民房,报价低质量好,用料却从不掺假,干的工程也是挑不出毛病。给村民盖房,他还免费提供图纸设计,帮着主人出谋划策,尽力花少钱办大事。工程结束,主人一时手头紧付不了全款的,石柱也不催逼,啥时方便了啥时给。渐渐地,石柱的好名声口口相传,周围村镇的人都愿意把活儿交给他干,时常订单排的满满的。
夫唱妇随,杏花也不含糊,把大棚蔬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跟着年轻人学直播带货,在大棚里架起手机打开视频,摘下黄瓜,西红柿张口就吃,咔嚓脆嫩的声响,陶醉的神态,透过屏幕撩拨得粉丝满口生津味蕾生香,又是点赞打赏,又是付款下单。后来,她还牵头把村里其他农户的蔬菜也收过来,统一包装销售,让村里人都跟着赚了钱。
日子越过越红火,石柱两口子就着手改善居住环境。把原来的老土坯房推平,建起了三间小洋楼。设计建造时,他特意加了飞檐斗拱的门楼,在现代建筑风格上注入古色古香的元素,很是气派。入烟哄房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乔迁之喜,鞭炮响得跟过年一样热闹。大方的石柱和杏花舍得花钱,鸡鸭猪鱼、白酒啤酒,红酒黄酒、果醋饮料,屋里屋外摆了七八桌,笑声传到了几里外。那天赵奎和桃花也吃了宴请。赵奎一杯接一杯喝闷酒,一个人喝了两瓶西风十五年,酒醉撒疯,腿扭麻花、手臂舞挓、胡嚼乱骂,一口一个你娃鸟屎拉在牛粪上摊摊大了,是你娃的本事吗?是你的运气,别把运气当本事。打小我就把你没给屁眼里夹过,你算是啥东西,给我拾鞋带我都不要你。
虽然没有提名叫姓,村人都知道赵奎骂的是谁。但是石柱和杏花听见就当没听见,照旧一个掌瓶一个把盏,逐个给乡党敬酒。桃花看不下去,要把赵奎拽走,赵奎抡起胳膊一下子将桃花推开。桃花倒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椅子的一根腿顶在了桃花的肚子,桃花当下疼得脸色乌青闭了气。旁边的乡党赶紧过来摇晃呼叫,掐人中、抚胸口、针扎指尖、耳轮放血,一番折腾,桃花脸上终于恢复气色,睁开眼来,哇一声哭得人揪心扯肺,赵奎似乎没有看见,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东倒西歪的晃着,出了门一头栽进前门外的下水沟里。
三
赵奎的日子彻底滑进了泥坑。桃花娘家的钱也是要还的,一天不还请,弟弟和弟媳就少不了吵嘴打架,吓得桃花都不敢熬娘家,赵奎却把麻将场当成了救命稻草,试图赢回一个十几万来。正像他的命运一样,往往接到手的是好牌,打着打着就把好牌打成了烂牌。麻友们大多都是烟鬼,麻将馆里就天天云遮雾罩、叆叆叇叇,烟雾黏稠得像死棉花烂套子,赵奎缩在墙角的麻将桌旁,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布满血丝的眼睛红得像猴屁股,灰头土脸的死死盯着桌上的牌。他能三天三夜不挪窝,不眨眼不吃喝,输了钱就像鬼抽了筋妖噬了骨耷拉着脑袋哈着脊梁,顺着墙根溜回家,唯恐人看见他。但凡赢个三百五百,立马腰杆溜溜直,抬头挺胸,大口吐痰,郎声咳嗽,锐声说话,唯恐人看不见他。
那天午后,麻将桌上第五轮开局,赵奎四个嘴子已经凑好,正单调一个幺鸡,就能和牌,盘算着如果自摸炸了,就能把前面输的的二百五十元捞个差不多,嘴角的得意还没扬起,二海子就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赵奎!你媳妇提着行李包在村口环山旅游线的车站等车,是不是跟别的男人跑啊!”赵奎身子一抖,一截烟灰齐茬掉在桌上,瞪着眼骂道:“你胡说八道啥?你媳妇才会跟人走!”二海子撇撇嘴:“爱信不信,我刚从地里回来路过车站亲眼看见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赵奎头上,半黏糊的脑壳忽然清醒了很多,想起最近饭桌上桃花红着眼圈跟他说的话:“奎子,你去城里打工吧,哪怕扫马路打扫厕所都行,总比在家赌博强。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城里当保姆,好歹能挣点钱供小旺交学杂费和家里日用小搅。咱不能都守在家里坐吃等死吧?!”当时他只当是耳旁风,还骂媳妇瞎折腾,可现在二海子的话让他心里发慌。他一把推倒麻将,喊了声“不耍了”,撒腿往村口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
万幸的是,环山线的班车误点了。赵奎跑到车站时,正看见站牌下桃花坐在行李袋上,穿了几年的羽绒服裹着桃花瘦消的腰身,细长的眼睛忧郁地望着大路的远方。他喘着粗气冲过去,一把拉住桃花的胳膊:“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小旺才上二年级,谁接送娃上学放学?”桃花一把甩开赵奎的手:“你要是像石柱那样走正路挣大钱, 我才不愿意低声下气出门打工。”一句话像一把火噌的一下把赵奎心里堆积的干柴就呼啦啦点着了;“石柱好,当初为啥看上我?”桃花狠狠的怼一句;“我眼瞎了,原以为是启明星,谁知是一个臭火虫。”桃花的话把赵奎气了个肚子疼。
九年前,媒人给石柱介绍了桃花镇的一个姑娘,女方提出让石柱亲自登门去见个面。石柱敢打狼敢逮蛇,见了女娃却像老鼠见了猫,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让邻居赵奎陪着去壮个胆。没想到女娃一见赵奎,就被赵奎的英俊样迷得神魂颠倒。胖乎乎矮敦敦小鼻子小眼的石柱倒成了赵奎的陪衬。
这女娃就是桃花。桃花的闺蜜杏花嫁给了颜值差的石柱。
九年过去,石柱发了,赵奎塌了。塌了的赵奎生生地活成一个个笑话,桃花跟着活出一幕幕落花流水的忧伤悲剧。
拉客的大巴来了,桃花头也不回地拎着行李上了车。车门作揖似的关上的那一刻,赵奎忽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魂儿被勾走了。他望着班车远去的方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肚子里的一只手把他肠肠肚肚揪一把扯一把。死星败气的赵奎踢着路边的石籽高一脚低一脚往回走,路过石柱家的油菜地时,他停下了脚步。那片地里油菜苗长得真是水灵,一尺多高嫩生生绿油油,叶片肥硕,棵棵饱满,像一群阳光灿烂生龙活虎的少年儿童。扭头再看旁边自己地里的油菜苗黄干烂瘦,畏畏缩缩,就像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不由一肚子的火。“老天爷啥都偏向石柱?连油菜都长得比我家的好!”赵奎看四周没人,猫腰钻进了石柱家的菜地,双手齐下,又拔又薅,一时就弄了一大抱来,脱下外套裹成一团,揣在怀里五步并作两步溜回家里。
赵奎没料到,偷菜时村西头的黑脸王正蹲在一百米外的自己菜地里除草呢,黑脸王六十多岁了,脸黑,视力却出奇的好,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去年秋天赵奎半夜里拔过黑脸王的萝卜,黑脸王早就看着赵奎不顺眼,当即就去蔬菜大棚告诉了杏花。杏花一听,不免闹心。前天刚刚下了一场透墒雨,地面稀软,最怕人踩踏。赶到油菜地一看,炕面大的一块油菜苗子拔了不说,周围还踩倒了不少菜苗,乱七八糟的脚窝深深浅浅、重重叠叠、一片狼藉。杏花气得正要发作,忽然发现拔过油菜苗的狼藉里有一物乌青光滑,在阳光下贼亮贼亮,捡拾起来装在衣服兜里,一丝笑意就挂在了嘴角。
杏花推开邻居赵奎家虚掩的前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圪蹴在厨房门口摘菜的赵奎,正在扭撅一棵连土拔下来的油菜苗的泥根根。旁边摘净的油菜苗愤愤不平地堆垒在筛子里。
“赵奎,你这油菜苗从阿达弄的?”
“我家地里拔的。”
“你家地里拔的?我刚从地里回来,你家那要死不活的油菜苗一棵都没少,我家炕面大一片油菜苗让猪拱了。”
赵奎一把将手中的菜苗摔倒筛子里,理直气壮的;“你家的菜苗让猪拱了也好,让牛啃了也好,关我屁事?”
杏花;“你真是背的牛头不认脏,没钱卖菜了,你给我说啊,我可以在我大棚里给你摘啊,何必要祸祸人呢,刚下过雨,你把地给我踩成啥了?”
赵奎脸上挂不住了,大声吆喝起来;“你给我摘菜?你有几个臭钱,烧包了欺人啊。”
赵奎家门前巷子对面的柳树下,一群人在围着看下象棋。赵奎一喊叫,看下棋的人就一窝蜂的挤到门口看热闹。文化娱乐匮乏的村子,屁大个事,都会勾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赵奎一见多人围观,更是来劲,又是指责杏花拿钱欺负人,又是辱骂杏花诬陷好人。
杏花却不嗔不恼,平心静气,但说出的话,字字有力;“人在做天在看,你敢说你没拔我家的油菜苗?你看看你鞋上的泥,敢不敢去我家地里对脚印?”
赵奎就“对啥脚印,我看你是瞎子肇了过路客的祸,钱没挣下,人都没认下。”
“赵奎,你嘴别硬,敢赌咒吗?”
“咋不敢?”赵奎把胸口拍得啪啪响;“谁要是脚稍到你家油菜地里拐一下,谁都是驴ri 马下的。”
杏花要的就是这句话,下意识把衣服兜里的东西捏了一把,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你刚才赌的咒,你会后悔的。”
赵奎看着杏花的背影,梗着脖子嘟囔着骂了两句,邻居们散去,才觉得刚才的咒没赌好。愣神间儿子小旺就背着书包跑了进来,小脸涨得通红:“爸爸,班主任让你微信上回个话,说要沟通我上周的学习情况。”赵奎这才想起,每周一是家长和班主任的沟通日。赵奎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时,胳膊一抖,像是被蛇咬了。
“我的手机呢?”赵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心率就加快了。那手机是他前几天赢了钱,咬牙花两千多块买的,新崭崭亮晶晶的还没捂热。他找遍了身上的口袋,又腾箱倒柜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手机的踪影。“丢哪了?”赵奎的脑子里开始回放镜头,清楚地记得两小时前小跑着去车站追老婆的时候,手机还在裤子口袋里来回晃荡,一路磕碰得蛋疼。
猛地,他偷菜时的画面清晰地闪现出来。他想象着他慌忙薅抓油菜苗时手机就在他弯腰蹲下来的那一刻,掉落在地了。再联想到刚才杏花临走时那个让人脊骨发凉的眼神,充分断定手机已经落入杏花的手中。
要脸面还是要手机,赵奎无疑选择了后者。赵奎小心翼翼敲开隔壁石柱家门时,一改刚才的嚣张跋扈,一副乖乖羊的棉顺;赵奎竭力想进屋去把话说清楚,可是杏花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杏花瞅了一眼街巷对面,柳树下围观下棋的闲人更多了,就啪的一声拉上门,径直走到街巷边,跟对面的闲人打招呼。赵奎忍了再忍,跟过来;蚊子一样的嗡嗡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拔你家的油菜苗,不该……
杏花故意拉高了嗓门;你说啥?我没听见。说着就要朝对面闲人堆走去。
赵奎把脸一抹,一步蹿到杏花的对面,提高了音量;对不起,我不该拔你家的菜……
杏花把清脆的嗓门提升到最高分贝;那是拔吗?那是偷!
杏花一嗓子,看下棋的人又围过来了。
赵奎那个恨啊,甚至都有了杀了杏花的念头,可是为了那个新手机,只好含垢忍辱,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是偷!
杏花;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赵奎真想转身离开,可是挪不动脚步,牙一咬,脸憋的彤红;是,我是偷你家菜了。
说完这一句,赵奎在心里寻找最恶毒的语言把杏花骂了几百遍。
围观人群立刻有人大声说;你不是说,谁要是脚稍到人家菜地拐一下,都是驴ri马下的么,这么说,你是牲口的后人!
人群哄然大笑。
歘的一下,一股黑血涌上脑门,这是赵奎人生三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耻辱。赵奎一弯腰抓住地上一块半截砖。
那人并不害怕,反而步步逼近,指着自己的额头;来,你娃有种朝我这儿砸!来呀!
半截砖头又从赵奎的手中溜下来,偏不偏精准的砸到自己的脚背上,赵奎龇牙咧嘴的哎呦了一声……
四
最终,杏花还是把手机还给了赵奎。赵奎并没有因为杏花的手下留情,而减退一丝一毫的由来已久的羡慕嫉妒恨,反而变本加厉升级成刻骨的仇恨。
赵奎走进自己的院子,一屁股坐在房檐台上,颤抖的手掏出烟来,打火点着,狠狠地抽着,吐出一团一团阴森森的烟雾。此时一只蚂蚁驮着一块馍屑从他脚下路过,赵奎一脚上去,将蚂蚁踩进湿软的泥土里。
儿子小旺怯生生地走过来说:“爸,班主任还在等你回复呢。”
赵奎吐出一口烟来,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掏出手机找到班主任的微信。
和班主任通完话后,赵奎的脸由绿变青,由青变白,再由白变红,一把揪住小旺的耳朵,眼睛喷出火来;你个驴ri马下的,还是不是我的种?我黑不当黑明不当明在牌桌上给你挣钱,你回回给我抡秤锤。骂完了,一脚把儿子踢倒在地上,小旺哇一声哭了。
小旺一边哭着,一边申诉;不是我没考好,题太难了,大家都没考好。
“你放屁!大家都没考好,隔壁的小豆为啥考了个全级第一?就你一个人题难?”
小旺见老爸又要踢他,就不甘心的闭嘴了,却抽抽噎噎的抖动着肥胖的身子,像一台关了电源还在靠惯性嗡嗡旋转的机器。
是夜,赵奎翻来覆去,烙饼子似的睡不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身边的小旺睡梦中被烟雾呛醒。赵奎打开了一扇窗户。寂寞憋屈的烟雾,争先恐后地顺着半开的窗子钻了出去。三四点的时候,赵奎把最后一根即将燃尽的烟头弹出窗外。 烟头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划出一道优美的橘红弧线。赵奎黑暗的脑袋里也闪出一道亮光。赵奎嘿嘿的笑了。
第二天早晨赵奎把儿子小旺送进学校,就沿着学校院墙边的石子路,一路爬坡,钻进郁郁葱葱的洋槐林里。槐林深处一间茅草房里隐居着一个“高人”,擅长给人“捻弄事”,号称能意念伤人,隔空取物,更能给人逆天改命、赐福降祸。赵奎说明了自己的意图,高人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
“一百?”
高人的眼皮就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盖住幽深的眼眸。
“一千?你不是捻弄一回,五百元么?”
高人依然耷拉着眼皮;“你说的是两件事。”
赵奎高兴的回到家中,正好石柱家的小豆帮着自己儿子小旺做作业。赵奎掏出手机,偷拍了小豆的照片。转身骑着浑身爆响的自行车跑到镇上的打印部,把照片打印出来,回到家后,量着小旺鞋底的长宽,用剪刀铰去周围的背景,硬是把照片塞到了小旺的鞋壳里。小旺不解;爸这是干啥?咋能把小豆的照片踩倒我脚底下?赵奎眼一瞪;“叫你踩你就踩,把嘴闭严,少皮干!”小旺饱尝了赵奎的拳打脚踢,吓得不敢吭声。
自从把小豆的照片踩在儿子的脚下那刻起,赵奎心里就埋下了一种希望,专门等着高人招数显灵。那天他付了一千元后,高人就支了踩照片的阴招。高人凿凿许诺;长则二十天,短则半个月,必见两大奇效。一是小旺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二是捻弄的对象将遭血光之灾。
十五天在赵奎的急切期盼中很快到来,可是一整天隔壁石柱家一星半点的事都没发生不说,儿子小旺下午放学回来说,小豆写的作文上了《都市学生报》了,校长亲自在学校喇叭上广播了这个消息。赵奎那个气啊,打电话向高人质询,高人说;急啥?二十天还没到呢。赵奎只好又把希望延迟到二十那日。
二十那日果然出事了,出大事了。
这天上午,赵奎的自行车后轮跑轴了,就把车子倒扣在前院门口,拿来扳手钳子修理,眼睛的余光不时盯着隔壁的动静。此时石柱两口子正在擦洗车,石柱拿着水管冲洗,杏花用抹布在擦拭,两人一边默契的忙活着,一边高兴的说说笑笑。那是石柱刚买的一辆崭新的新能源汽车,花了三十多万,车身锃亮,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夸赞。赵奎看着那辆牛逼的汽车,再看看自己铃不响浑身都响的破自行车心里很不是滋味,转而又想,今天你们好日子到头了。高人的招数一应验,有你娃哭天嚎地抹眼泪的时候。
就在这时,石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变得惨白。电话那头的人语速飞快,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听见石柱急切地问:“在哪?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石柱一把扔下水管,火急火燎给杏花说;小豆在放学路上被车给怼了。杏花啊了一声,像雷击了一样,站立不稳,嘴唇哆嗦,身体抖颤;现在呢?石柱说被人送到镇医院了。杏花顿时就哭了,身体瘫软要朝地上倒,石柱一把将杏花拽上车,飞也似的开走了。
五米之外的赵奎把石柱两口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充满戾气的脸,立刻绽开了绚烂的花朵。暗自惊叹高人就是高,一千元没白花。赵奎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撒腿跑到老陈家超市买了一长串鞭炮,挂在门口的椿树上,噼噼啪啪的燃放起来。有村民路过问;赵奎,胡骚情啥呢,不年不节的放啥跑呢?赵奎说;我想啥时候放就啥时候放,管你屁事?胸口挂笊篱,捞的闲毛。
石柱两口子火急火燎赶到镇医院,孩子正在急诊室抢救,他俩被拦在了门口。杏花腿一软就给那个年轻护士跪下了,流着泪说;求求你们了,无论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石柱在收费处缴纳了两千元手术费,折身回到急救室门口时,手机响了,石柱一接听,立马愣住了;王老师你说啥?今晚你要留小豆在你家吃饭?啥?小豆这会就在你办公室里?石柱磕巴着;不会吧?小豆他出车祸了,这会儿在……在镇医院呢。对方笑着说;小豆他爸?可不能咒娃啊,啥出车祸了?娃好好的呢,我正在给娃辅导作文呢,就在我身边呢。来来,咱用视频通话。急不可耐的杏花一把夺过手机赶紧换成微信视频,清晰看到小豆就站在王老师身边,粉嘟嘟的笑脸,莲藕节一样细嫩的手正朝他俩摇着。石柱蒙了然后如释重负的笑了,杏花蒙了之后却哭了,哭的嗝嗝噎噎,泪花飞溅。
小豆好好的,那么抢救室里是谁家的孩子?护士说;肇事车跑了,过路的一个私家车司机见孩子血肉模糊且重度昏迷就把娃送到医院来了。
“凭啥断定就是我家小豆呢?”石柱两口子异口同声的质疑。
“那司机送娃来的时候,还捎来了一双娃的鞋。”
护士去办公室拿出一双沾满血迹的运动童鞋,护士说鞋底衬着一张男孩的照片,刚好有你们村上的人在这里看病,一眼认得照片就是你家的孩子,并提供了你的电话,我们就联系了你。那照片确实是他家小豆。随即石柱两口子再次陷入迷惑,我家小豆的照片怎么会在出事小孩的鞋底下?出事的小孩又是谁家娃呢?
两个小时后,抢救结束了,依然昏迷但已脱离危险的孩子被推了出来,石柱两口子这才看清那孩子是赵奎的儿子小旺。
原来,自从桃花进城当保姆后,小旺每天放学就到村外的环山路车站可怜巴巴的眺望,这天放学铃声刚一响小旺背着书包就向环山路跑去。像往常一样,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眼看最后一班车在村口的车站停了一下,又走了。小旺再一次的眼泪涌满眼眶。这时一辆客货两用车从公路一侧的生产土路上不管不顾的横穿马路,正在公路上疾驰的一辆面包车立即躲避,一打方向盘就直接朝站牌冲来,转身要走的小豆就飞溅到半空,脱脚而出的鞋也跟着划出抛物线……
石柱赶紧掏出手机拨打赵奎的电话。
此时的赵奎高高的站在老陈家超市门口的碌碡上,手舞足蹈的讲演着;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这下好么,娃出车祸了。这叫报应,真是苍天有眼啊……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