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味
张项红
今年除夕,弟弟陪母亲在海南五指山。视频接通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坐在阳台上,背后是远远的青绿色山影。
“妈,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吃了。”母亲凑近屏幕,脸在镜头里变得很大,“你们吃啥呢?多吃点。”
我们虽已古稀之年,但在母亲眼里还是孩子,需要她多叮嘱。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姊妹们都跟晚辈去外地旅游了,现在旅游过年开始时髦。
以往过年,我们姊妹四个,没有一个不是拖家带口往父母家奔的。大姐十四岁就当兵走了,在外地几十年,每年腊月二十九准到。先是一桌,后来孙子辈结婚添了人,慢慢就摆成了两桌。站着吃,坐着吃,怎么吃都香。
我父母都是东北人。当年参军一路南下,打到海南岛,后来因工作需要留在了淮安。此地无亲无故,早年间过年,就我们一家六口。看着人家七大姑八大姨串门走亲戚,眼红得很。这时候父亲就拿出老家来信,念给我们听。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后来我们都成家了,但过年必回父母家。不用谁说,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知道,远离家乡的父母这时候最想家。等我们都有了孩子,一大家子二十几口挤在父母身边,其乐融融。
女婿们陪父亲打牌,父亲手气好时哈哈大笑,手气差时女婿们让着他。我们在厨房里忙,母亲的手最巧,能炸出金黄的麻花,能做那种东北的粘豆包,锅里冒出的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和笑声混在一起。
开席了。父亲坐上座,拿起酒杯,用满口东北口音低声说:“当年辽沈战役,我们一个班,打完了就剩我一个。这第一杯酒,敬我的那些战友。”
他把酒洒在地上。
那一刻,满屋子安静。
然后他又把酒杯满上:“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感谢党,感谢毛主席。”这句话每年都说,他说了几十年。他笑着举起杯:“来,开席!”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一时间笑声满屋。
父亲九十岁走了,母亲健在。我们仍然围着她,听她讲老家的故事。那些故事讲了几十年,我们都能背下来了,可还是听。听她小时候的事,听她和父亲怎么认识的,听东北的大雪、冻梨,听那一望无际的黑土地。那时交通不便,坐火车几天几夜,到了还得找军分区派车。那么多年,父亲只回去过两次,最后一次是奶奶去世。而我直到九十年代才回到老家,见到那些书信里叫了多年的亲人。
今年不一样了。母亲去了海南。弟弟说那边有亚洲最大的热带雨林,负离子高,对气管好。母亲的慢性气管炎,去海南兴许能养回来。晚辈们要学时髦的过年方式,带着孩子去旅游,住亲子酒店,说是里面有儿童乐园,有游泳池,孩子玩的东西多。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腾腾的冒着气,电视里唱着歌,
没有了父亲的开场白,没有了女婿们故意输牌的哄笑,没有了孙子孙女跑来跑去撞到人的尖叫声,没有了母亲手背抹汗的样子。
年味还能回来吗?
也许年味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它跟着人走,人聚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母亲在五指山,父亲在天上,儿孙们在亲子酒店的游泳池里。年味被分成了好几份,散在好几个地方。
视频里,九十五岁的母亲笑着对我说:“这边暖和,我咳嗽好多了。等我好了,明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站在那儿没动。窗外没了以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偶尔一两声“窜天猴”咻地飞过窗外,又没了声息。
老伴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电视里开始倒计时,满屏的欢呼声涌出来,新的一年来了。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想说什么,又放下。最终只是把酒,庄重地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