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乡遇故知
作者:沈巩利(陕西)

延川秧歌是陕北黄土高原的文化瑰宝,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2026年马年新春,这支来自黄土深处的非遗队伍首次走进英国伦敦,在伯灵顿拱廊这座百年地标前扭起了彩扇、舞起了红绸。从延川到泰晤士河畔,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化邂逅,既是一次艺术的远行,也是一次心灵的回归。以下以散文形式,将为您记录这次英伦之行的点点滴滴,探寻秧歌背后的历史脉络与生命哲思。
伞头引路,彩绸过海:当延川秧歌扭动在伦敦的百年拱廊下
2026年的早春,伦敦的雾气里飘荡着一缕别样的气息。这不是泰晤士河畔惯常的咖啡香,而是来自黄土高原深处,那混合着锣鼓喧天与彩绸翻飞的、热腾腾的“年味”。
在中国农历马年新春来临之际,由延川县组织的12名秧歌队员,跨越八千公里,将《陕北延川秧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带到了伦敦的闹市街头 。他们没有走进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也没有登上万人瞩目的特拉法加广场大舞台,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具肌理感的街道——伯灵顿拱廊。
这条始建于1819年的拱廊街,是伦敦梅菲尔区最优雅的商业地标,覆盖着玻璃穹顶,精致的店铺林立 。当这座承载着百年英伦优雅历史的建筑,遇上了陕北高原最粗犷的生命律动,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就此发生。
此次活动是一次由中英文化交流公司牵线,延川县非遗保护力量与伦敦伯灵顿拱廊商业团队共同促成的高规格民间交流 。没有浩浩荡荡的百人大团,只有精挑细选的12名骨干。这12个人,既是舞者,也是使者。他们此行的时间虽短,却在农历正月初五(2月21日)的这个节点,像一簇跳跃的火焰,点燃了英伦寒冬的激情 。
表演的内容,是地地道道的延川大秧歌。男队员粗犷豪放,手持彩绸,动作大开大合,如山峁间刮来的风;女队员灵动妩媚,手持彩扇,步伐明快轻盈,似黄河边流淌的水 。他们扭动的不只是身体,更是那种“山扭河摆”的气势。虽然此行主要是在拱廊下进行行进式表演,并未完全展开诸如“打彩门”、“掏场子”这类复杂的阵图,但那翻飞的扇花、舒展的红绸,以及穿插其中的安塞腰鼓那震天的鼓点,已经让这座矜持的英伦建筑彻底沸腾 。刚劲雄浑与灵动舒展相得益彰,许多金发碧眼的观众举着手机惊呼:“这简直是中国版的‘大河之舞’!” 。
延川秧歌:从宋代的田野阡陌走来
这股令伦敦倾倒的“魔力”,究竟从何而来?这要从延川秧歌那近千年的生命历程说起。
延川秧歌最早出在啥时候? 根据出土文物和史料考证,它的产生不晚于宋代 。它不是哪位天才的凭空创作,而是在黄土的褶皱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它的起源很复杂,混合了古代祭祀时人们对天地的敬畏、戍边军旅庆功时的豪迈,以及农民在稼穑小憩时,眼看着禾苗茁壮成长而油然生情的欢腾 。
为啥叫秧歌?这名字本身就藏着农耕文明的密码。 古人春天祈年,秋天报赛,在田间地头载歌载舞,祈求丰收,这种与“秧苗”息息相关的歌舞,便被称为“秧歌”。到了正月,阳气回升,大地回春,人们又把这种活动称为“阳歌”,寓意迎接阳气的回归 。受祭祀影响,晚上要点燃火塔,举着灯笼转圈,所以闹秧歌也叫“闹红火”或“闹社火” 。
延川秧歌至今多少年了? 若从宋代算起,它已经在延川的山山峁峁间辗转腾挪了近千年。千年来,它的灵魂始终没变。在这支队伍里,每一个角色都是一种历史的回声:
“伞头” 是秧歌队的“龙头”,他手持的那把伞,原型是《封神榜》里姜子牙的十六股子杏黄伞,他不仅要嗓音好,更要“肚才好”,能见啥唱啥,即兴编词 ;紧跟其后的 “马牌子” ,是开路先锋,源于古代的侦察兵,浑身带着剽悍之气 ;队伍最后压阵的丑角 “蛮婆蛮汉” ,以滑稽的姿态,平衡着秧歌的严肃与狂欢 。甚至那一文一武的配合,都蕴含着中国哲学里阴阳相合的朴素宇宙观 。
在梅菲尔地标,看见文化的倒影
当这样一支满载着历史符号的队伍走进伦敦,究竟带来了啥好处?意义远不止一场热闹的表演。
它让文化对话在一个具体的空间里发生了。 伦敦,这座拥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本身就是一座文化的熔炉。而伯灵顿拱廊所在的梅菲尔区域,是伦敦最昂贵、最时尚的街区之一,是西方商业文明与贵族文化的缩影 。当延川秧歌那大红大绿的服饰、大开大阖的动作闯入这片精致、内敛、甚至有些矜持的空间时,碰撞出的不是尴尬,而是惊喜。
正如伯灵顿拱廊商业总监所说,过去这里庆祝春节多是舞狮,今年他们寻求改变,想要注入新的元素 。延川秧歌的到来,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对于英国观众来说,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异域风情”,更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纯粹的、发自土地的欢乐。这种欢乐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而对于旅居英国的华人和留学生而言,在异国他乡的奢侈品橱窗旁,猛然听到熟悉的锣鼓点,看到翻飞的红绸,那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与民族自豪感,瞬间冲淡了乡愁 。
伦敦,这座城市的多元与包容,在这一刻成为了延川秧歌最好的背景板。 它不仅是伦敦的伦敦,更是世界的伦敦。在泰晤士河的波光里,在大本钟的钟声里,在伯灵顿拱廊的灯火下,来自黄土高原的“阳歌”,不仅点亮了马年新春,更是在世界文化的版图上,郑重地盖上了一枚来自中国延川的印章。
学习与思考:在扭动中寻找生命的根
看着视频里那些在伦敦街头扭动身影的年轻人,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学习延川秧歌”。
学习秧歌,绝不仅仅是学会那几个扭腰、甩袖的动作。当你试着去模仿时,你会发现,那股子“劲”是学不来的。它不是芭蕾的“开绷直立”,也不是现代舞的“收缩释放”。秧歌的“劲”,是从黄土地上长出来的。你要想象自己站在千沟万壑的塬上,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迎面是夹杂着尘土的风。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这种环境的回应——对抗风的阻力,感受大地的起伏。
这种学习,让我们这一代人有机会去触碰一种即将消逝的生命节奏。它给我们带来深刻的哲理思考与启示。
秧歌里的“闹”字,最能体现生命的本质。在刘家河村的老秧歌里,那种“闹得你来我去、不可开交,闹得天翻地覆、热火朝天”的劲头,不就是生命力的张扬吗 ?在伦敦的表演中,尽管队员们收敛了许多,但那骨子里的“闹”意,依然穿透了文化的隔阂,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孤芳自赏,而是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自在地绽放。 延川秧歌作为研究陕北风土乡俗的“活化石”,它的价值不仅在于过去,更在于未来 。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身处延安的山沟还是伦敦的繁华街头,人类对于欢乐的表达、对于春天的期盼、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是相通的。
在伯灵顿拱廊那透明的穹顶下,延川秧歌的彩绸高高扬起。那一刻,东方的“秧歌”与西方的“拱廊”,不再是两个孤立的名词。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交流、关于理解、关于人类共同情感的美丽故事。这正如秧歌阵图中那复杂的“十二连城”或“黑虎掏心”,看似路径曲折,最终指向的,都是人与人之间那条心灵相通的路 。秧歌是生活的闪光,是生命的跃动,是从往昔走向未来的足音。这足音,如今已经清晰地回响在了英伦三岛的上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